《过去将来》西瓜真好吃欸

2、过去将来 （一）倘若

　　（一）倘若是来看我，请选一个艳阳高照天
　　天空蓝的像是下一秒要滴出海水来。
　　太阳巨大，江徕彷佛看到自己身上的汗蔓延出蒸汽，丝丝缕缕，还来不及飘过头顶，就蒸发殆尽。
　　墓地很安静，只有江徕一个人，守墓人偶尔过来，正是中午，很少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扫墓。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身体里的热气排出去，然而并没有什么作用，身体依然燥热。
　　脚边三三两两的啤酒罐子东倒西歪，守墓人跟往常一样走过来安慰他。
　　“人要往前看”，“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然后顺手捡起了地上的啤酒罐子放进袋子里。

　　原来人死，真的如灯灭。
　　灯灭或许有灰尘，人死却如滴水入海，无声无息，无有踪迹。

　　（二）人世间的爱，如瓷器般精美易碎
　　他想起两年前，他们分开的那天。
　　只是十一月初，哈尔滨就开始暴雪了。
　　那年的第一场雪来的很早，暴雪也比以往来得早。起初江徕只以为，是雪来得早。
　　后来才知道，人生的分别，也像那场暴雪一样，在你没有准备好时候，突然袭击，让人措手不及。

　　风很大，风吹大雪，雪里的人显得格外无助。
　　眼泪落在口罩上，很快结冰。
　　睫毛上也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她站在雪里，不言不语，只有眼泪一滴一滴，一滴一滴的结成冰。
　　很奇怪，明明是主动要离开的人，却好像比我还难过。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江徕问，“为什么要分开的人是你，可你看起来却比我还难过呢？”
　　她不说话，只是站在雪里看着男人。
　　好像大风大雪，是她对自己的惩罚，好像站在雪里，身体寒冷，就可以忽略心里的痛苦。

　　“你走吧” 江徕喉咙低哑着挤出话来。明明没有眼泪，却带着哭腔。

　　头低得久了，脖子有点痛，余光瞥到不知道谁随手丢的纸屑，纸屑在风里，像雪花一样。
　　纸屑飘啊飘，带着江徕的思绪闪回到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江徕喜欢在深秋的时候逛公园，北方的公园，一到秋天，到处金灿灿，阳光金灿灿，银杏树叶也金灿灿，银杏树下的长椅上有斑驳的秋日，坐在长椅上，阳光温柔，时间也格外温柔，好像生命从来美好。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都与他无关，他在人群里，也在人群外。
　　那天像往常一样，坐在长椅边，右边有两个阿姨，听她们说家长里短，婚姻不善，听着听着有些犯困。
　　几步外的地方，环卫阿姨正在扫着无良路人撕碎的纸屑。
　　阳光打在扫起的纸屑上，纸屑泛着阳光，像是金色的雪花。

　　江徕准备站起身把恼人的纸屑捡起来扔掉。
　　一只手先他一步。
　　手指纤长白净，“大概是个练钢琴的人吧”他心里想。
　　“这人真讨厌，抢我的纸片”江徕小声嘟囔
　　那手一愣
　　一个扎着低马尾，白白净净的女孩子，抬起头来，笑着说到：
　　“这碎纸片，你要用吗？”

　　今天大雪里的纸片，跟那天的纸片一样，恼人。
　　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郭瞿

　　“所以你的爸爸姓郭，妈妈姓瞿？”他打趣问到
　　“事实上正好相反，我的妈妈姓郭”她笑着回应

　　（三）你看我的人生，总是一场场落幕的日落
　　郭瞿离开之后的第二年，江徕也离开了北方。
　　那天的雪实在是太冷了，冷到江徕一个礼拜高烧不退，冷到他无依无靠的人生，又结了厚厚一层冰。

　　是的，江徕是个孤儿。
　　在他有记忆之前，父母在一场体育馆坍塌事故里去世了。
　　那年也是一场大雪，压倒了在体育馆上班的父母。
　　新闻说是建筑工人违规堆放建筑材料，加上大雪，天灾人祸，无可奈何，父母与他，天人永隔。
　　那个时候他不到两岁。
　　后来他跟着姑姑长大，那一年姑姑22岁，大学刚毕业。
　　姑姑说，他们不幸，因为她刚刚长大，可以补贴家里，哥哥和嫂子就去世了。
　　姑姑又说，他是幸运的，因为她现在可以工作赚钱照顾江徕，就像爸爸照顾她长大一样。

　　江徕确实很幸运，虽然没有爸爸妈妈，但他的姑姑把他照顾的很好。
　　她一直没有结婚。
　　小时候发高烧，她一边上班一边照顾小小的江徕，整夜整夜不能睡觉。
　　小孩子想妈妈，夜里想妈妈一直哭，她抱着江徕看天上的星星，一遍一遍告诉怀里的小男孩，爸爸妈妈在天上看着他，他们在天上永远的爱着他。
　　后来小男孩再大一点，总缠着姑姑讲故事。
　　姑姑爱讲小王子，她说那颗小小的星球上，有善良的小王子，用心呵护他的玫瑰花。
　　江徕问姑姑，什么是玫瑰花。
　　“等你长大了，就会遇到你想要真心呵护的玫瑰花”

　　后来幼儿园的老师教他认识了玫瑰花，他回家跟姑姑说，照顾一朵玫瑰花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姑姑温和的笑笑，没有说话。

　　姑姑说小王子感到悲伤的时候，会看日落，最难过的时候，他看了四十四次的日落。
　　江徕问，“他为什么会难过呢”
　　姑姑说：“对啊，为什么会难过呢？江徕会难过吗？”
　　江徕说：“我想爸爸妈妈的时候会难过..”
　　“那你的难过的时候，告诉姑姑，姑姑陪你看日落好吗”

　　江徕姑姑只陪他看了15次的日落
　　43岁那一年，她去世了。
　　因为一场癌症。
　　那一年江徕大学刚刚毕业。
　　他想起她说的，是不幸的，又是幸运的。

　　后来江徕才知道，她的身体，早就不行了。
　　只是少年还在读书，她担心少年没有办法养活自己。医生说，她能坚持那么些年，是个奇迹。

　　这世界上真的有奇迹吗？江徕很想知道答案。
　　如果真的有奇迹，为什么他的亲人，都离他而去。

　　（四）请看我的人生落幕
　　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冬天吃不到冻梨和冰糕，一开始他很不习惯，总是莫名的生病，身上有隐隐的痛。
　　去了医院也查不出什么原因，医生只说是水土不服。
　　慢慢他才知道，其实不是水土不服，是他对人世不服。
　　他好似对这个世界过敏，致命的那一种。

　　28岁的江徕站在医院门口，冬天的太阳很暖和，晒在身上很舒服。
　　脑海里是医生刚刚说的话：“你的家人呢，让家人来”
　　“我没有家人了”
　　“您直接跟我说就好”
　　医生怔了下，才又开口：“骨髓瘤晚期，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
　　江徕喉咙干得发紧，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只有半年了吗？
　　只有不到半年了吗？
　　原来人生收到死亡通知单的时候，是这种心情。
　　没有痛苦，没有遗憾，甚至有一丝窃喜。
　　窃喜这孤单漂泊的人生，再有半年，就可以结束了。
　　却又一阵乏力。
　　还有半年，人生竟还有半年之漫长。
　　要如何拖着疼痛的病躯，走完这漫长的半年。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他看着人群，心里突然涌出一股冲动。
　　他想见一见郭瞿。
　　“还有半年就要死了，总要在死之前，最后看一眼她。”
　　毕竟这个世上，唯一能跟他有一点关系的人，只剩下她。

　　两年过去，郭瞿没有一点变化。
　　她仍旧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明媚阳光。
　　唯一的变化是，她在凉凉的墓碑上。

　　“原来骨髓癌的疼，远没有心痛来的更痛苦啊”
　　他冷笑着调侃自己，脸上却是没有干的泪水。

　　守墓人拎着袋子走过来。
　　“说是肺癌晚期走的，可怜啊，年纪轻轻”

　　“原来那个时候，你已经重病了吗？
　　原来你的咳嗽并不是感冒。。
　　可我。。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我果然是个不幸的人”

　　（五）郭瞿
　　斯大林公园的长椅是她最喜欢待的地方。
　　尤其是钢琴课下课之后。老昌春饼吃完饭，在斯大林公园坐一个下午。
　　听公园里悠扬的萨克斯，看松花江水波潋滟。是自在又放松的人生时刻。
　　不过最近有个男孩子，总是坐在她习惯坐的长椅上。
　　她观察了好几回，他也总在下午来，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偶尔大姨们唠嗑，他还会跟上几句。
　　“妇女之友吗？”
　　她不禁觉得好笑。
　　可是细看男孩子的眼睛里，只有对这个世界的疏离。
　　他明明在人群里
　　却又好像远在天边

　　那天阳光又如往常一样打在他身上，环卫阿姨扫起的纸片好像雪花。
　　她突然有一瞬间的心动。
　　“光在他身上，好似有了生命”
　　突然很想要靠近，很想到他身边去。
　　鬼使神差的，她捡起来那纸片。

　　（六）我终于又见到你
　　他报上姓名的时候，郭母瞿父瞬间湿了眼眶。
　　“你就是江徕。。”
　　“好孩子。。。你能来看我们。。”
　　两位老人声音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们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封信。
　　信纸皱皱的，似有已经干了的泪痕，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给江徕”
　　笔记本上写着：“郭瞿的日记记着郭瞿的过去”

　　他微微颤抖的手，打开了那本日记
　　XXXX年X月X日天气晴
　　今天我的长椅被一个男孩子占了

　　XXXX年X月X日天气晴
　　那个男孩子。。。挺有意思的

　　XXXX年X月X日天气晴
　　他说他叫江徕。。
　　江徕，将来
　　郭瞿，过去
　　我们的名字好般配啊（羞耻

　　XXXX年X月X日天气晴
　　我买了一本走遍中国的书，扉页上写着“心中载满无限温暖阳光”
　　江徕，你知道吗，我的心里都是你，所以每天我的心里都无限温暖

　　XXXX年X月X日天气糟糕极了
　　咳嗽了好久今天妈妈眼睛红肿
　　我猜 我可能不止是咳嗽
　　江徕，如果我病了，病得很严重，你会害怕吗？
　　你会的
　　你这么温暖的人
　　我怎么舍得让你害怕
　　我这么温暖的人
　　老天保佑，我肯定健康着呢

　　XXXX年X月X日天气糟糕炸了
　　江徕，我真的生病了
　　我好害怕啊
　　以前总是在新闻上看到癌症
　　这一次
　　癌症居然离我这么近。。。
　　江徕，我好怕
　　我就要死了。。。

　　XXXX年X月X日天气糟糕的大雪天
　　江徕。。对不起。。
　　我不能。。。
　　我不能让你跟我一起害怕
　　我不能让你跟我一样感受到死亡的痛苦
　　原来我没有说出口
　　对不起。。。

　　XXXX年X月X日
　　病中无事，除了一张嘴就要吐血，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走遍中国这本书被妈妈带来了
　　橙黄色的书面好像公园里的阳光
　　江徕你的发烧好点了吗
　　他们说了高烧不退，可我在病房里，不能去看你
　　你要健康
　　一定要
　　健康！

　　XXXX年X月X日
　　我好像看到了妈妈的白头发
　　不过我昏昏沉沉的
　　也有可能看错了
　　怎么办呀
　　我提笔的力气也没有了

　　XXXX年X月X日
　　我好像没有几天了
　　今天有了一点点力气，翻了几页走遍中国
　　书上写北京有三千六百多条胡同
　　好想去求证啊
　　可我。。

　　XXXX年X月X日无风无雨
　　我没有江徕了。。

　　看完日记的江徕泣不成声，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去拆开那封信。
　　平复良久，他终于看到了那封信上弯弯扭扭的一句话
　　“江徕，好好活着”

　　他再一次，崩溃大哭。

　　（七）北京真的有那么多条胡同
　　人生最后的几个月，江徕在北京定居了
　　“这算哪门子定居呢？毕竟我最多也只能住半年”
　　他苦笑着自嘲。

　　北京的夏天非常热，他总是大汗淋漓，却又很喜欢。
　　白天他在各种各样的胡同里穿梭，一条一条胡同的记在那个日记本上。
　　从南锣鼓巷到烟袋邪街，从大栅栏到东四牌楼。
　　一天一天不知疲倦。
　　“太多了，北京的胡同太多了”
　　“六个月的时间，不够我给你数完呢”
　　“你会怪我吗？”
　　“当然不会，你这么温暖的人。”
　　“晒太阳真好，身上热热的，就不会觉得痛了”

　　（八）结局
　　江徕的墓碑在郭瞿隔壁。
　　似乎能看到他们一起在北京数胡同。
　　怪无聊的，但是他们看起来好像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