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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就叫夜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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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离在不叫夜离之前,没有名字。从她记事起,她就被关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牢笼,每天能见到的人,只有一个给她送饭的老妇人。
她人生中学会的第一个字,是喏。
一伴随着这个喏字,还有被老妇人随脚踢过来的食物。
老妇人不知道是第几个老妇人,和前面的一样,她每天都会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拎着食盒,来给她送饭。她不知道食盒里装着的叫什么,她只知道吃下去,她就不会头晕眼花,不会那么难受了。妇人每次过来,都会站得离笼子一米远,然后从食盒中掏出饭碗,放在脚边,踢过来,坚决不靠近笼子半步,十分嫌弃。
这时她就会十分心急的跑到笼子边,等碗踢过来时紧紧接住,有的时候,运气不好,碗会停在她手够不到的地方或者直接翻倒,每当出现这种情况,就表明她今天不会有饭吃了。
妇人是不会帮她的。她只会嫌恶的从旁边隔着脏抹布拿走前一天的空碗,不留一句话离开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她习惯了,没有饭吃的时候,她就会睡觉,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笼子的某一个角落,等待着第二天耳边再次响起那个喏字。
直到某一天,来送饭的人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小哥。
他也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拎着灯笼,只是没在她一米远的位置停下,而是蹲在了笼子前,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但是她没走向前,而是躲在角落里警惕地打量这个陌生人。只见他将灯笼挂在笼子旁的钩子上,然后将食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将食物拿出,摆在笼子前,最后又从里面掏出两根木棍,擦干净摆在了碗上面,做完这些,他便退到一边,靠墙坐了下来,没有要走的意思。
两人僵持着,直到她肚子发出强烈的咕咕咕的叫声。
她迅速的捧起饭碗,然后丢掉上面的木棍,又回到她一直待着的角落里,直接用手将食物塞进了嘴里。
这次的食物明显比之前的要好上很多,塞进嘴里的那一刹那,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无法形容这是什么味道,只知道那味道会在最终蔓延到她脑子里。三下五除二将食物吃完,她将碗连带着前两天的一起摆在了笼子外面,又重新捡起被她扔掉的木棍,学着小哥的动作,用身上最干净的衣服一角擦了擦,摆在了碗上面。
小哥看到她的动作,低低笑了一声,她如惊弓之鸟,立刻回到安全的角落。
这之后,每天来送饭的就成了这个年轻小哥。而饭由每天的一顿变成了一日三餐。甚至,她再也不用跑到墙角一处会漏水的地方伸长舌头舔着墙壁上从外向内渗出的水了,小哥会给她带水喝,装在很好看的杯子里。她肉眼可见的,身上的肉多了起来,逐渐看起来像个人了。
后来,每次小哥来送饭,他总会在旁边和她说着外面的事情,什么春天到了花都开了,十里桃花可好看了;什么外面下雪了,听老一辈的人说“瑞雪兆丰年”;什么邻居家的老母猪生了十个胖小崽了……而她总是默默听着。她饭吃完,小哥也就要离开了,所以慢慢的,她吃饭的速度都缓了下来,只是为了留小哥多和她说说话。
小哥走后,她回忆着小哥说话时的样子,十分好学的,学着他的嘴型,说话。从简单的语气词,到可以断断续续表达自己的意思,她花了小半年。那天小哥照样讲了很多事,最重要的是南月圣女的及笄礼将于十日后隆重举行,说话的时候,她和往常一样一直在往嘴里塞着食物,可不知为何,今天的食物有些难以下咽。小哥讲了很多关于圣女的事情,最后她把一碗饭都囫囵吃完,小哥这才起身收拾碗筷。
这小半年来,她学会了用筷子吃饭,虽然不怎么熟练,却好歹没让小哥再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临走时,她张张嘴,扯着沙哑的嗓子,说出之前她已经联系过百遍的话。
“你,你,你叫什,什么,名字?”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费了她很大的力气。小哥听到后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他用她熟悉的嗓音,说:“我叫连生。”
连生,连生,连生。
他叫连生,很好听的名字。关于这个问题,她很早之前就想问了,在连生向她介绍南月圣女的时候。
“圣女叫白梨,长得像仙女,我们南月的人都很喜欢她,听巫祝说,圣女降世是为了解救世人。”说到这里,连生的目光扫了一眼她,她不懂那个目光的意思,她当时只想知道,连生的名字叫什么。
如愿知道了连生的名字,她开心了很久。
直到圣女及笄礼那天。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今天是南月十五年来最隆重的日子,比往年圣女生辰要隆重上百倍。她还是一个人待在笼子里,等着连生给她送饭。可是很奇怪,直到外面的喧嚣声渐渐停息下来连生都没有来。
连生没有来,她很饿,她也很不开心,不开心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连生没来。她又回到之前蹲着的角落,躺下,闭上眼。迷迷糊糊中,她听到凌乱的脚步声传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刚好看到连生将灯笼挂在笼子边。
昏暗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地下牢笼,她立刻跑到笼子前,直直地看着连生将饭从食盒中拿出来,边拿边说:“对不住,今日圣女及笄礼,神殿忙不过来,便差了我过去帮忙,耽误你吃饭了。”
她点点头,她很饿,于是目光从连生身上转移到饭菜上,她看到不同于以往的食物,白白的,一根一根的,她有些好奇的用筷子夹起,却发现这长长一条怎么也看不到头,她有些心急的相用筷子夹断,连生却拦住了她:“长寿面可不兴夹断了吃,这是要保佑你长命百岁的,你一口吃掉。”
一口,吃掉?她看着连生不像开玩笑的神色,果真一股脑,将长寿面吃下去。吃是吃完了,就是没吃出什么味道,她朝连生眨了眨眼睛,连生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于是笑着从食盒下层又掏出一只烧鸡,“就知道你吃不饱。”
她十分激动地接过烧鸡,先给自己掰了个鸡大腿,在要送到嘴里时,似乎想到了什么,将鸡大腿递到连生面前:“你,你也,吃。”连生眼中浮起诧异,他摆了摆手,“你吃吧,我不饿。”她这才毫无负担的大口啃了起来。
以往她吃饭的时候,连生总会在她耳边絮叨,只是今天格外沉默,她一整只烧鸡吃完了,连生还在低头沉思,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开口说什么,两人就静静的坐在地上,一人在笼外,一人在笼中。
良久,她才听到连生地哑的声音传来:“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名字?和连生一样好听的名字?她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在昏暗的烛光下,漆黑的眼眸中像是有星星闪过,连生低低笑了,“夜离。”
“夜晚的夜,分离的离。”
“夜晚和白天相对,在外面,有亮光、可以看清万物的是白天,漆黑一片的是夜晚,夜晚虽然看不清,但是我们可以看到天空中的闪耀的星星。”连生耐心的解释着,“你喜欢吗?不喜欢也可以换一个……”
她喜欢!她虽然不懂这两个字的含义,但是她有名字了,名字还是连生取的,她喜欢。
“改天有空,我带上纸笔,教你写你的名字好不好?”
她点头,虽然不明白什么是写名字,但是只要是连生让她做的,她都喜欢,谁让连生是世界上唯一对她好的人。
可是连生再也没出现过。那天之后,给她送饭的换成了另外一个老妇人。她以为连生是有什么事走不开,结果十天半个月过去了,连生还是没有出现。最终,她忍不住了,在老妇人拎着食盒进来的时候,她问:“连生去哪了?”唯一说得完整的话,却不是说给连生听的。老妇人听到之后,表情突然变得惊恐,像是看到什么怪物一样,尖叫着离开了地下牢笼。
那天她没有吃到饭,也没有问到连生的消息。
第二天,在不是送饭的时间,她看到地下牢笼的门开了。第一次,她看到门大开,外面刺眼的亮光灼烧着她的眼睛,她不耐的闭起眼,再睁开时,她看到了日思夜想的人。
连生站在笼子外,瘦得不成人形,他一直佝偻着背咳嗽,在看到夜离担忧的目光时,扯了扯嘴角,露出宽慰的笑。
“别担心。”她听到连生这么说,可是下一秒,连生后面站着的人非常用力的将连生推倒在地,然后抬起脚踩在他脸上,表情凶恶:“是你教她说话的?”
回答他的只有连生咳得撕心裂肺的声音。
“你以为你是谁?小杂种,我说过,不要靠近魔女,她会害死所有人的!”说着,脚上更加用力,这样还不解气,抬起脚又在连生肚子上猛踹了几脚。连生嘴里泛起血腥味,他强忍着没吐出来,那人看他一言不发,心中暴虐不已,随后从他身后的侍卫身上抽出一把刀,朝连生砍过去。
那是夜离第一次知道恐惧和愤怒。她双眼猩红,盯着即将要砍向连生的刀,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她不知道那把刀砍到连生身上会发生什么,她只是下意识的要去拦,可是她被锁在笼中,根本碰不到连生。
她无能为力,拉扯着笼子上的铁锁,指尖在掌心掐出血。
刀落下的瞬间,温热的鲜血溅到夜离脸上,她脑子嗡嗡作响,耳边传来连生抑制不住的喘息声,一声比一声弱。她伸出手轻轻沾了一下脸上的血痕,然后伸出舌尖舔了舔指尖。
冰凉的,带着一股清新的味道的,连生的血。
那一刻,她心中涌起不知名的情绪,眼中的狠厉吓退了持刀砍人的一众人,只是他们还未退到门外,就听到身后嘭的一声巨响,有好奇者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就吓得失了禁。
那个被巫祝批命说会灭世的魔女,那个从出生起就被关在笼子里的魔女,不知如何震碎了门锁,光脚踏出了牢笼,黑发飘曳,衣服破碎,四肢的皮肤上闪过妖异的红色纹理。
夜离没有理会那些人,只是走到连生面前,蹲了下去,然后扶起连生,让他倚在自己肩上,连生气息微弱,艰难的睁开眼,看到夜离时露出虚弱的笑容,“还,还没教你,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他说完,抬起手沾了自己腹部的鲜血,头倚在夜离身上,另一只手抓过夜离的左臂,在上面一笔一划写上了夜离的名字。
“学会了吗?”说完,嘴中又涌出一股鲜血,他自知快要气绝,断断续续道:“没学会也没关系,以后我不在,你要保护好自己,别去怪他们,也别惹怒他们,我知道,圣女和你同生同死,所以,他们不会伤害你,你一定会和圣女一样,长命百岁的。”鲜血怎么止也止不住,夜离颤抖着手,一遍又一遍,替连生擦拭嘴角的红色。
“好可惜,没能熬过这个冬天,也没能给你带……”连生最后一句话还未说完,手就垂了下去,彻底没了气息。夜离等了很久,也没等到连生开口说要给她带什么,直到怀中的人变得僵硬冰凉,她才恍惚间想起,之前连生和她说过,人总会死的。
之前她不懂死是什么,现在大概懂了。
死就是她永远也见不到连生了。
莫名的,她鼻子一酸,一滴泪滴到了连生左眼眼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