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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迁不易常住心 ...

  •   此是旧年稿,且原是封不住莫比乌斯,未及续文,续文则狗尾续貂。迁延近半载终于始发。本不欲废稿面试,半载之间,课暇便思新作一篇,半载之内几删几起,终不得其要。今只好暂以废稿面世,至于新作,则不期年月矣。
      “紧紧相错着围成个圈儿的是玉带,将它解开,环一圈错着扣起来……”
      壹
      哗啦啦的瀑布雨错着上帝之鞭,无差地对着青青的麦垄地里穿梭的星散的人当头浇下去。
      我是其中之一,在我跟前三步远的社长,可以说是其中之二。
      我来自北京,是响应号召,随红旗所指来到八陵村的,那时都称我们是“知青”,我自然也笃信我是来建设八陵的,也就能耐得住贫寒饥馑,耐得住骄矜傲慢,沉下心来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据社长所说,我是他见过的知青里最老实的。
      难道因我老实肯干,因此社长总愿意带着我东奔西走?
      不过那年月尚不是下乡的高潮,该是因为整个公社里前前后后一直待下去的,算下来也就我一个,也因我总算是念完了高中的缘故吧。
      这日也是如此,县里叫开会,特别强调要各个公社的社长带着社里的知青们一同去开会,这更没说的,我自然便冒着暴雨同社长奔波。
      到达县政大厅时,里面已坐满了人。高高的横幅上写着“反动思潮要肃清,颓废作风要纠正”“打倒走资分子,铲除三自一包” ……
      大红的横幅标语与白惨惨的灯光照得我眼花缭乱,分不清东南西北。社长拉着我在后排的位子上坐下来,我的不由得七上八下乱窜的心才终于安分少许,也才终于感到湿哒哒的衬衫与发丝紧贴着皮肤带给我的窒息感。我的眼镜也被雨珠与室内蒸腾的热气给遮住了,主席台上突然闪烁的灯光更使得我的模糊的视线雪上加霜。
      嘈杂的人声一瞬间终止,县里的同志在一片掌声中步入主席台。
      “同志们,今天咱们开这个会啊,主要讨论咱们几个公社将来的路线问题——是接着被牵着鼻子走资本主义的道路,还是及时醒悟,亡羊补牢,走咱们社会主义的道路。今天,就这个问题,我们请廖书记为我们解读中央一月份的文件。”
      台下响起一串串杂乱的却足以盖过雷鸣的掌声,我也是其中之一。
      廖书记在台上说得手舞足蹈、唾沫横飞、激情昂扬,讲话完毕,台下又是一阵雷鸣。
      “接下来进行本次大会的第二个环节——带上来!”
      说起来,我记忆犹新的第一次见到王先生,就是这一次。
      我是后来才听说的,他们这一队被小将压着走上前台去挨批斗的人,有几个是县里大学的教授。王先生也是的,他是一名经济学教授。
      接下来现场究竟是哪一刻开始彻底疯狂起来,我已记不清了。总之那几个大教授身上分别都挂了诸如“□□”“三自一包分子”的牌子,被台下的群众指着批斗时,那一双双黑漆漆的眼珠像是做布娃娃、纸玩偶的老师傅们绣上去、点上去的似的。
      唯有王先生不同,他的眼神不属于这个时代,深邃而明亮,如同一束穿过千百年黑洞迷障的光。
      我没有来得及抓住这束光,它便被立时被掐灭。
      下一刻他已被失控的人群围在中间,而我在人群外围徘徊着,恍惚间,这些嘈杂鼎沸的声音似乎来自很遥远的地方,激动地叫喊着什么,我听不真切,而随后这些声音终于又化形为一双双翻自大地与深海的黑黢黢的魔爪,将我包裹在中央。湿哒哒衬衫与发丝带给我的窒息之感也不比我身处的环境。
      听社长说,我那天像是被那场景吓着了,狂奔进大雨里去。
      可我知道并不是。
      我终究没什么事,大会结束后我便与社长一起回了八陵村。
      可当晚我却没来由地连续发梦,从白日里困住我的魔障,到高大巍峨却斑驳锈蚀地淌出血水来的重檐庑殿,再到连天落下的雪花儿般的弹章……
      翌日我总有些乏力,只以当夜梦壓得狠了,便没再管。

      我第二次遇见王先生,是在县粮食局的办公室外。
      我是去反映群众意见的,当然,这本该是社长领着我来,可社长病了。同来的还有个老成持重的社员。
      我们在办公室外等了很久,我隐约地能听见里面渐渐大声说话:“我叫你来是为解决问题,你不要一口一个经济客观规律,现在解决问题才是燃眉之急!”
      另一个声音略显冷静,道:“什么燃眉之急?查查账,就什么都明白了。忽视了客观规律,扰乱了指标,恐怕……”
      “好好好,我不听你说,请你现在就出去!”
      里面的那个人出来了,正是王先生。
      终于轮到接见我们,我们是为着社里多产的棉花而来。这批棉花原定了是留给各公社预备过冬的,可前阵子上面忽而来了一项指标,一下子竟然要将社里的棉花全部低价收购。社员们对此怀有疑虑,故而有我来粮食局之行。
      “这是上面的指标,有困难,谁没有困难?我们也有困难嘛。有困难,叫同志们克服克服嘛。我相信我们公社的同志是能够体谅时艰的。”领导笑眯眯地抿了口茶,完全不像是刚生过气的样子。
      我不知什么“时艰”,又要社员怎样克服这个冬天呢?
      后来我听知情人士透露,才明白所谓的“时艰”,不过是监守自盗的人祸导致的,而最为无辜的社员,却因其最为广大、最为远离权力,却要承当这样的人祸了。
      还有王先生。王先生也正是因有为人所称道的能够解决“时艰”的能力,才被局里“不计前嫌”地予以“戴罪立功”的机会请到办公室去的,据说只要他当时能够配合着写一篇报告,那么他就可彻底地摘掉那顶“三自一包分子”的高帽子,回到他久违的讲台上去,但王先生终究没有配合,从他们的对话中也是可以听出来的。

      当晚,我又开始做那无休止的梦,是纷乱叫嚣着砸向我的倾盆大雨,是嶙峋倾颓着逼近我的巍巍宫阙。再后来是一个孑孓蹒跚背影,风雨加诸身,宫阙加诸身……随后这背影渐渐远行不见……

      我第三次见王先生,是在他的家里。
      此事说来也颇为周折,倘使当日有哪一环节不是那样进行,或我当日有哪句话不是那样说,便恐怕也没有这样的因缘和合了。
      如何周折?
      其一,那天本也该社长进城去办事,只是社长又单派了我去。
      其二,若非接待我的那名干部百般推辞,我也不会动念去偷听办公室内的谈话。
      其三,若非我动了念头,想着去西城区路南街七十号去取那干部所说的《货币经济理论》献上——至于做什么用,便不是我能够置喙,若非如此,我便见不到王先生。
      不错,那地址正是王先生家。
      所以我说必是有些因缘在内,如此种种巧合,终于促成我们的第三次相见。
      开门的一刹王先生愕然地立在当场,他的神色看起来有些慌张。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批斗会上,猜测他恐怕是常被一阵阵急促的砸门声惊扰,所以慌张。
      只我今次到来,也不似一干小将砸门呼喝,恐怕才是他心生惊疑的原因——姑且在我看来。
      所以我同他解释,不是什么小将扣门,也不是要压他到哪个会场去,而是我有求于他。
      他听了我的来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招呼我跟他进了书房。与其说是书房,倒不如说是一间空旷的只有一张书桌的小房间,然而当他拉开红色窗帘的一瞬,他的秘密基地终于展露在我的面前。原来我方才所见只是冰山一角的玄关,揭开大幕后才见真章。
      满壁的书。
      “真没想到您收藏了这么多书。”
      “希望你不要说出去才好,否则他们就遭殃了。”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王先生的情形,疑道:“难道真会有那么一天?那么这么些书又有什么罪呢?”
      我绕着满屋子的书架转了一圈,大致弄清了王先生的藏书——多半是经济学相关的书籍与刊物,这倒没什么,只是其中还有许多其他社科类型的书籍,尤以北宋之政治经济为主,上迄宋人笔记,下及今人新刊,无一不包。
      “你只要答应我就是。”
      “那是自然,我毕竟是有求于人嘛。”
      “既然你有求于我,那我也有件事要你做。”
      “什么?”我的目光正锁定着一本名曰《永裕陵杂记》的游记,听到他说亦有求于我,顿时来了兴致。
      他一边转身从最里层的书架暗格内取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你也知道永裕陵?”
      ”因永裕陵就在八陵村,无论是我从八陵到芝田公社去,还是从芝田公社回到八陵去,一路上都是要经过那里的。”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将那套手稿捧给我的时候,像是捧出一颗明珠来待我采撷,又似剜出满腔的碧血丹心来奉饲于我,极竟谦怀,奉若神明。可他的双手微颤,低着头,我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我接过那套手稿来,是一份有些泛黄的书册,线装本,看起来颇像是家传古籍,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看了几页,是一些条陈和人名,只是我并不能够全部看懂。
      “请你把这个交给一个人。”
      “什么人?”
      “……”
      他沉吟许久,这个问题似乎让他有些为难。
      我没有出声打搅,良久,他终于又望向我:“是一个与我同行的人,我们同路不同迹,我们永世不见,我们时时相见。”
      他的话云里雾里,我始终没能琢磨出其中的深意来。
      “这是你要的书。”他没有继续解释,而是已经拿出我最初向他求取的《货币经济理论》递给我。
      而我呢?此时已抱了他捧给我的那册手稿,又呆呆地接住那本书。
      许是他见我的样子太过滑稽,又统统将那册手稿装进一件很有些复古的褡裢里递给我。
      我已记不清怎么出了他的家回到局里,又是怎样怀着一颗谄媚的试探的心情将那《货币经济理论》献上的。
      我只是想着他说的那句话,始终想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那天晚上我又连着发梦,依旧是可怕的遮天蔽日的大雨,依旧是张着血盆大口吃人的血色宫阙,还有那独抗风雨的孤松一般的身影,那身影竟渐渐与那日大会上被摧折的王先生融在一起……
      我醒来依旧是精神不济,我开始觉察出一些异样来,但又迅速将那些怪力乱神的念想掐灭。

      我第四次进城去时,已是第二年的初春,那时我虽是受了社里委托同轧钢厂的厂长一起去置办器具,可办完了事,我总想溜到路南街七十号去看看,问问王先生,那个同他同路不同迹的人到底是谁,也不唯问这个。
      可他不在家,我只在单元楼下遇上了社里的小学教师小陆。我当时甚惊讶,他同我说,他当初也是王先生的学生,今次也是来找王先生的。
      既然是王先生的学生,想必是知晓他的事的。我便同他坐下来攀谈,问起王先生的那些泛黄的手稿,还有那个与他同路不同迹的人。
      可小陆的回答却也模棱两可:“我只是曾经悄悄看见先生作那些手稿,却并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先生也从不主动与我讲起。你竟然第一次上门,便被先生引到他的‘秘密基地’,简直匪夷所思!你不会是骗人的吧?不对,若非亲眼所见,这些事是编不出来的……”
      “连你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用异样的眼神看我道:“我连先生的手稿上写的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呢?先生肯定是叫你自己去猜喽。真怪!你和先生仅仅一面之缘,先生怎么能将手稿交给你呢?”
      “嗯……也不只是一面,去年夏天在批斗会上,后来在局里,我都见过他。”
      “那你们有深交吗?”
      “没有。”
      “所以说嘛,仅仅两面之缘,你就能记得他了?”
      是啊,这也是怪事,我自认记忆力不差,也没有什么认人的障碍,可是往日里见过那么多人,又有哪一个得我这样笃定的回答:“就是他,我记得。”
      “真怪,或许这就是缘分吧,可惜啊,你们今天没有缘分。”
      “王先生没有家属吗?”
      “没听说——喂,你这样问,不大礼貌吧?你和他能有我和他亲近么?我尚且不敢过问他的家事,你未免多管闲事了吧。”
      “你误会了,我只是问问。”
      我就这样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关于王先生的事,可是我们终究都没有等到王先生。我们同路,遂结伴回了公社。
      后来我才听他说,王先生那日又被几个小将压着去接受教育了。

      后来的日子里,我总是怀着满腹的对王先生的好奇,特别重视每次能够进城办事的机会,因那样我便可以顺理成章在完事后转去路南街见王先生。
      总有些时候是王先生有暇的——只要不是被小将叫去教育,王先生都是有暇的,因他如今已停了职。也正因他停了职,一无妻子儿女,二无亲戚朋友,因此日子过得尤其艰难,我便趁此给他带一些所需之物。如此一来,我向他请教些问题时,他是断然不好再拒绝我了,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嘛。
      我原只知王先生定是无所不知的贤哲,但与王先生相处得久了,我才真正明白王先生是极朴真的人,他是旷野中蔓生的秋草,无声无息地便在我心头的荒原里扎根;王先生是极可爱的人,他是鸿蒙世界里自由奔跑的野獾,声色利达无以动其心。
      “你是北京来的?”有时王先生这样问我。
      “嗯。”
      “来了几年?为什么来?”
      “我十六岁时便来了。可我若是早些遇见先生,也可以在先生的课堂上听讲吗?”
      “当然可以。”
      我之所以动这样的念头,真的想成为先生的真正的门生,也是这几个月来从学于他,让我了悟了许多之前云遮雾绕的问题。
      比如我从未想过我们这些知识青年扎根农村的意义。遇见先生之前,我总以为是我们听了那些让人热血沸腾的标语,到广大的农村地区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到广大农村地区来帮助农村发展的。可王先生却为我打开了另一种思路。由于一些国际原因,而导致我们这些半大小子一个两个都没了工作,没有工作,我们就是这个社会上最不确定的也是最危险的因素之一,为了消解大量失业带来的社会难题,农村成为主阵地,大批待业青年响应号召来到农村。不唯我们这些半大小子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也是使我们这些人的风俗为之一变,实是千秋之业。
      “唯变风俗耳!”
      最后,他这样激动地说道。
      诸如此类让我心稍开悟的时刻还有很多。比如有一次我同他说起农村的供销社,他却同我探讨王安石所行新法中的市易法。

      丙午,詔曰:天下商旅物貨至京,多為兼并之家所困,往往折閱失業。至於行鋪、稗販,亦為取利,致多窮窘。宜出內藏庫錢帛,選官於京師置市易務,其條約委三司本司詳定以聞。

      “西方发展重工业的原始积累,是通过残酷的殖民统治才完成,而我们不能。但工业化的早期,资源短缺是普遍的,是用生产出的资料投入再生产,还是将生产资料直接消费掉,这是我们必须做出的选择。”
      “毫无疑问,社会需要发展,只能选择前者。这是苏联做出这种选择的原因,也是我们做出这样选择的原因。”
      “如果资源被少数私有化寡头掌控呢?”
      “当抑‘兼并之家’,掌‘开阖敛散之权’。市贱则稍增其价取之,令不伤农,市贵则稍抑其价出之,令不害民。是故公取其差价,民得其便利。王先生,此理自古皆通!”
      他低下头去看书, “太阳快落山了,你该回你的八陵去了。”
      我抬头望向窗外,确实已经很晚。
      “不觉扰了先生许久,我确实该回去了……”
      他送我下了单元楼,我承诺下月中秋来看他,他却作出了师长的样子,正色道:“记得带上你的功课,我要检查审阅。”
      “先生亲自教我,我岂敢敷衍先生呢?”
      左右先生是一个人,双方都没有太多的挂碍。
      不过我进城来望王先生,听他授课的事,只有小陆知道些底里,其他人我是一概隐瞒的,有人来问,我也拿些话搪塞过去。因王先生头上始终戴着高帽子,若是让太多人知道,恐怕我来寻王先生就没有这样便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最终是我失约了。
      兴许是劳苦繁重的奔波与做活,兴许是夜夜挑灯如饥似渴地阅读先生的著作,总之在中秋之期将近的前几天,我病了,一病不起,我想大概是伤寒,我那时已下不了床,几乎要了半条命。中间也有清醒的时候,大概那时村口的王仙姑也来瞧过我,替我把脉,神神叨叨地念些我听不懂的词句,又问我是否进城见过王先生,我否认,她却摇了摇头,继续问我是否每次见了王先生回八陵,都要经过永裕陵,她没有等我回答,继续不着边际地问我:“汝见王生,是何胜相?”我本就烧得糊涂,哪里还听得懂她云里雾里的问话?只是七七八八也明白似在说王先生。
      “是何胜相……?”
      她摇头不答,继续说道:“因缘际会,该是你病。只兼一件,也不会病。”
      我全然没有听她说些什么,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合该除四旧都除去。可惜我也没有多的气力将她赶走。
      我不知自己昏昏沉沉又睡了几天,只是那些自我遇见王先生以来便占据着我的梦境的画面,都统统地向我袭来,走马灯一样,却永没有尽头,我仿佛是从一个泥潭踏入另一个泥潭,好不容易筋疲力尽抽身出来,又一脚踏空,掉进了暗锥丛生的冰窟。耳边的声音由近及远,仿佛是去年大会上批斗王先生的那些嘈杂刺耳的说辞,又仿佛是一些我从未听过的新词,那样气势汹汹地占据着我的耳朵,压迫着我的神经。我在一片腥风血雨中被极力撕扯、下坠,我能看见光,却怎么也抓不住,只是下坠。
      我看见王先生独承疾风骤雨,我看见雪花般的奏折统统砸在王先生的肩上,可即便如此,即便王先生步履蹒跚,却没有丝毫退缩却步地向我走来,我顾不得身后的呜呜泱泱的刺耳的啼哭,我要奔向王先生。
      可我没有抓住,霎时间风云变幻飞沙走石,王先生也从我眼前消逝不见。我艰难地睁眼,却看见王先生独自一人被锁困在金碧辉煌的高墙内不得自由,少歇,我看见有许许多多的王先生从高墙内走出来,他们虽然一个个都与王先生长得一模一样,可是我却发现他们的步伐没有王先生的稳健,他们只是听随着身后的什么声音或哭或笑,他们没有王先生精深的思想,没有王先生的可爱,没有王先生的朴真,统统只是在矫揉造作地作出朴真的可爱的样子来。我断定他们不是王先生,还因为他们身后若隐若现的那根傀儡丝,我彻底明白,他们是怪物的傀儡,是怪物参照着王先生的样子作出的傀儡,是来迷惑我的。可惜,画皮画虎难画骨,王先生的朴真之气世间无两,他们画不出来;丹青难写是精神,王先生的精深思想他们写不出来。
      良久,我才发觉哪里有什么缚着王先生的辉煌的壁垒,那壁垒分明是围着我的。那些傀儡也终于幻化成七彩绚丽的妖氛,缭绕着向我袭来。
      我盘腿坐定,屏息凝神,终于一霎听见破空的雷鸣,噼里啪啦砸在黄土地上的雨声。
      我迷迷糊糊地被永夜中的一束手电光照了一个激灵。
      是全身湿漉漉的小陆。
      他几乎是破门而入,身上只是罩了层雨衣,雨水顺着他的发丝、雨衣噼噼啪啪地滴在地板上。我的心一下子被揪了起来。
      “你快去看看王先生吧……”小陆的声音带着哭腔,最后的话也吞在喉咙里,人呆呆地举着手电站在门口。
      我的心七上八下地跳,坐起来时眼前的景象也是七上八下地跳,小陆的声音跌跌撞撞灌进我耳中。 “先生等了你很久。”
      我一边摸索着雨衣一边听他说,“可是你没有去。我遇上了他,他再三地问我关于你的消息……”
      他将我扶住继续道:“他追问得紧,我就同他说了实话。他要我带他来,我拗不过……”
      “他现在怎样?”我哑着嗓问。
      “被社员们围着,在永裕陵,社员们说今晚……”我来不及听他剩下的话,就抄起了另一件雨衣,持着手电冲进疾风骤雨、电闪雷鸣中去。

      我失约了,可王先生没有。
      不过也可以说我没有失约,那毕竟仍是中秋夜,只是那年中秋下着雷雨,没有圆月可以欣赏,我也没有如自己预想的一样出现在王先生家的单元楼下,再被他引着登天阶。
      永裕陵的雨很大,雨水含混着汗水浸湿了我的背脊。可是当我们到达永裕陵时,神道前却空无一人。
      小陆这时赶上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颤声道:“我刚才的话没说完,王先生原是要和我一起去看你,只是到了永裕陵便止步了……”
      我环顾四周,终于看见西北方向上涌动着的光。
      飞蛾与萤火虫扑向攒聚的光,我跟在它们身后,奔向聚光的所在——永裕陵西北角的一座破败古庙,这里应就是宁神院了,是为葬在永裕陵的那位帝王地下祈福的禅院,我曾在王先生“秘密基地”的《裕陵杂记》上看到过。
      禅院外围了一圈人,我只好奋力冲破人墙挤进去。
      我听见人群中的质疑、惊骇与愤怒:
      “他怎么来了?
      “看我说的没错儿吧?他真的和□□走得很近!”
      “不可能!我绝不相信,看他怎么说!”
      这些闲言碎语我无暇去顾,我只想见先生。
      他是给人逼在禅院内的,虽然他浑身上下都已给暴雨打湿了,但岿然闭目,结跏趺坐,如同禅院里塑坐千年的佛陀,口里仍自念着真经:“……是故应知,一切无著,名觉知心,无有是处……”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我不知怎么便想起王安石那句诗来,只觉与此时的王先生分外相称。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他停了诵经声,和着后两句话。

      “跟我走。”我将雨衣披在他身上,牵着他直往外走。
      禅院外纷乱的指责与唾弃我无暇顾及,我只是不想王先生冒着雨来,又冒着雨去。
      王先生头顶到底戴着有人欲加的高帽子,今日是我失约,而他却愿意顶着被人认出乃至于指责谩骂加诸于身的风险,仅为了来探望我这个失了约的学生,无论如何我都得带他走。
      “他不能走!如今他的身上担着干系,我们是亲眼看见他带着盗墓贼来的,怎么能够一走了之呢?”
      “王先生不会是盗墓贼,我信他。我最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若他是……咳咳咳……”
      可惜我当时仍在病中,一口气没接上来,替人辩解的气势倒先自降了半分。
      “有人看见你经常出入他家,难怪你最清楚他的为人,原来你已经被这个□□的拥趸腐蚀了,对不对,同志们!”
      人群之中,是李浩在煽风点火。在我到达八陵之前,他是八陵村最有出息的青年。我一时明白有今日之祸的缘故了,恐怕八成都在李浩身上。
      而此时唯一能够周旋的人只有社长,然而社长似也没有料到我“被资本主义的拥趸迷惑腐蚀”,此时也不再帮我说话。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我干脆同王先生又回到禅院内。
      一时我与先生秉烛相对,可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不唯我的嗓子仍然干痒难耐,实在是有太多的话,都在嘴里嚼烂了,最终却都觉得不合时宜,又硬生生都回肚子里去。
      半晌的沉寂后,反是先生先开口:“你大可不必如此……”
      “不。我信你,可……”我看了眼禅院外被临时纠合起来的群众,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奋力喊,“同志们,现在天也晚了,又下着这么大的雨,大家还是赶紧回家歇着吧。你们实在不放心,留几个信得过的人下来,看住我们就是了。”我转而又去做社长的工作,他是一直看好我的,好说歹说,社长终于肯打头回家去。
      我方才没有带着先生硬闯出去是对的,那时社员们的情绪都很激烈,更兼有人煽风点火,我若以直对直,只能是火上浇油,反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我没有能够使社员们降下来的火气,被暴雨浇得差不多了,我没有磨掉社员们的耐心,被时间消磨得差不多了。
      有几名社员听了我的话,看见社长先走了,都纷纷嘘着声离开了,堤溃于蚁穴,社员们三三两两地都结伴回去了,只剩了来回奔走的李浩和他的几名死党。
      他们横身挡在禅院周围,怒目圆睁:“你们别想跑!”
      王先生先笑起来,我也掌不住笑道:“李浩,你果真去叫了警察来?那些个资产阶级拥趸的盗墓同伙儿可曾捉到了?”
      “你……你这么相信他,你们果然是一伙儿的……”
      “好了。你实际上没有去找过警察,那些话是编排出来纠集群众的。”
      李浩看看我,又看看王先生,终于泄气地垂下头,向他的追随者们挥了挥手,便都垂头丧气地回家去了。
      “我也该走了。”
      “这么晚了,你看,小陆也回去了。你要走到哪里去呢?陪我过个中秋吧,先生。”
      他留在原地,不置可否。沉默许久,又道:“雨停了再走……还有盗墓,不知有没有盗取什么。”
      我笑:“先生分明怕我淋了大雨,又要多躺两天……”
      “我说的是盗墓!”先生睁圆了眼,气鼓鼓的。
      “好好好。要真多躺两天,那时恐怕没法子完成先生的功课。”
      见我仍掌着“多躺两天”不肯放手,先生干脆转身不理我了。
      我望着先生宽阔的背脊出神,这孤松般的脊梁,在那些痛苦地折磨着我的梦里,是出现过的。我一时竟有了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的欲想……
      不!绝不可以,这是先生,是“洁白之操,寒于冰霜”的先生,是使我心开悟的先生!我真是该死。何况我病体未愈,不宜将病气都过给先生。
      我终于离先生远了些,闭上眼,奋力甩掉了那些欲妄之念,“先生方才唱诵的是佛经?”
      “你定然没有认真看过我交给你的东西。”
      “我只是代为转承,怎么好……”
      “又不是什么不得见人的东西,有什么不能看的。如果你真的对佛法有兴趣……”
      “阿嚏——”
      “好吧,雨好像停了,我同你一起走吧。”
      “好!”
      我知道王先生这是极信任我的表现,因此才终于妥协,不再执拗。说实话,这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说服他。因此我总觉得无上的光荣,心里好似一班乐队吹吹打打,闹个没完。
      只是这股兴奋劲儿没能支撑得了多久。
      甫一到家,我便开始觉得有些头重脚轻,天旋地转,接着恐怕是我支撑不住跌了下去。
      我不知在黑暗不见天光的深渊中沉浮了多久,忽而眼前一片豁然的光:
      我看见总角少年,临窗夜读,听见致君尧舜,妙法远志;
      我看见长街十里,春风得意,听见锣鼓喧天,礼炮齐鸣;
      我看见洪水溃堤,哀鸿遍野,听见怨声载道,硕鼠蠹食;
      我看见忠魂埋骨,铁马金戈,听见骆铃声声,西天梵唱;
      我看见九天宫阙,百官公卿,听见洋洋万言,捷报频传;
      我看见连篇累牍,病骨支离,听见沸反盈天,大雨滂沱……
      孤松背影独承了凄风苦雨,我看见紫衣蟒袍的人回转身来——是王先生啊!
      “王先生……”我这样喊了数次,他不回头,也不停步,我追了上去,然王先生忽而幻为虚影,困宥在外显华堂、内则牢房的天地中,身后是一根根似有还无的悬丝……
      我奋力地去砸那辉煌的华堂,鲜血都作了华堂的彩绘……
      我再次陷入了孤绝的境地,眼前是万丈高山,巍峨重峦,大雪满山,了无生意,背后是悬崖陡壁,滔滔江水,坚冰塞川,万径踪灭……
      我又坠入深渊,已有了溺水之感,我终于呛得咳了出来。
      “你醒了。”王先生手里端着水杯,原还明亮的双眼已显得有些疲惫,眼皮下也有一圈乌青。
      “王先生……你到底是谁?”
      “笃笃笃——”
      “……有人敲门,我去开门。”
      我心头警铃大作,只怕昨夜的事还没完,又怕那些小将先生带走,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撑着身子仔细听,可我耳鸣得厉害,什么也听不见。
      若王先生再不返来,我便要复刻昨晚的“垂死病中惊坐起”了,好在王先生没有多久便返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青年。
      “一贞!复疆!是你们!”
      那两个青年是我在北京大院生活中唯二的朋友,其中复疆还是胡同子弟,我能与他交上朋友,已不很容易了。
      我的父亲在战时被一贞的父亲奉为座师,两家的交情自然不浅。
      “好啊你!你在八陵一干就是四年,好歹病成这样,还没有忘记我这个老朋友啊你,来的路上,一贞和我可都替你急死了!喏,我们从同仁堂给你开了药来的——”复疆说着便将那包中药放下,从衣兜儿里取出一份儿报纸,未及展开,便被一贞抢去:“呐,我们还给你带来了最新的考古消息嘞——”一贞说着在我面前得意地举起那份报纸,一不留神又给复疆抢去了,“拿来吧你!我爹妈是干考古的还是你爹妈是干考古的?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你这个外行人别掺和!”复疆说着转而笑嘻嘻的指着报纸上的一块大标题道:“喏,看见没,香港纳高拍卖行,明年开春儿,第三届拍卖会……”
      “可真有你的,这样的报纸你都能弄到。可惜咱们也去不了啊。”
      “正是啊——可惜啊,真是可惜,要我爹妈没去敦煌就好了。可惜了这些宝贝,你看看这些清单,吴王诸樊自作用剑,什么……雍正袱系纹瓶……还有这个,十四掐排方玉抱肚……”
      “玉抱肚?”
      “先生,怎么了?”
      “可否借我一阅?”
      “这位是王先生,他是我的老师,没有什么要回避他的,也没有什么他不能知道的。”
      复疆听了我的话,皱着眉头将那份报纸递给了先生。
      先生一目十行地看过去,捏着报纸的手有些颤抖。
      “先生……”
      “不知明年开春,何时举办?”
      “大概四五月……我想想,具体应该是四月底!”
      “先生?你……”我虽隐隐猜到了先生的想法,但在那些岁月里,这想法毕竟太难于实施,我不明白先生为何会为一条排方玉带冒险。只是我害怕先生要做的事因此而走漏风声,因此又不好当众劝止他。可我却从他的眼中见到了前所未有的坚决。
      先生朝我笑着道:“既然你的朋友们在这里,我就不打扰了,你好生休息,不要太操切,有空读读楞严经吧。”
      “先生要走了吗?我送你!”说着我准备起身,却被复疆和一贞给按了回去。
      “你瞧瞧你,你都这样了,还送先生呢……”一贞有些不高兴。

      “这不成……你们初来乍到,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再没有旁的话,我便追上先生去了。
      “先生,你真的要冒险吗?”
      “是的。”
      “那么那条排方玉带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似乎对你很重要?”
      王先生正色肃然:“是很重要,也很特别。”
      “上一个王先生说特别的,大概是那个人……先生……”我亦对上他的明眸,郑重道:“我同你一起。不唯为了那条玉带,还有将来,将来的任何事,我都同你一起!”
      我只知先生的眼神闪烁着蒙了一层雾,便别过头去不再说话,我们就这样并肩走过裕陵。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也不必如此紧张……我叫你读的楞严经,你可记得读一读。”到了车站,王先生同我话别。我也以为与先生不久后必有相逢,便安心地回去了。
      一贞与复疆的来意我怎么不知道呢?他们一则是来看望我,二则大概是我染上伤寒的消息叫母亲知道了,她不放心,也委托他们俩来看我。
      “你母亲要照顾你父亲,还有弟妹,并不方便来,所以也委托我们来看你。她很想你。”
      “我爹说了,你在这里吃了不少苦,他有办法把你调回北京去。你毕竟是下过乡的人,没有人敢说三道四。仲针,你就和我们一起回去吧,离家四年,你不想家吗?不想弟妹吗?你母亲一个人操持着家里,你不担心?可她却很担心你勒。”
      “是我这个做儿子做兄长的不孝不悌,我是应该回家看看了,可……调回北京的事……恐怕要从长计议,一贞,我知道你和伯父都很关心我,可……我不想被人家指着鼻子说闲话,多谢你了。”
      “说闲话?你怕被人家戳着脊梁骨说闲话,可我却听说,昨儿晚上,你还为一个外人出头,也被人说闲话,怎么现在又怕被说闲话?”一贞没好气地道。
      “唉唉唉,一贞,仲针是病人,你怎么刚一见了他,就要同他吵嘴了?这可不像来时的你啊。”复疆在两头打着补丁,又对我道:“一贞来的时候可很念着你的病呢,你这小子也真是不识好歹。明着和你说了吧,你和那王先生走得很近,其实我们早知道了。你要是愿意回去呢,说不定他的事儿也有个转机不是?毕竟一贞家里的情况……你同她一起长大,你心里比我清楚。咱现在同你说的可都是贴心话体己话,你要不是我哥们儿我可懒得跟你说,可你也别犯你那书生意气,咱们一没行贿二没徇私,你也是堂堂正正在八陵这地方干了四年的人,什么人敢说闲话……”
      “好啊,闹了半天,你们来看我是假,劝我回去,遵从我母亲的意愿,把婚结了,才是你们的真正目的吧?”
      “你这个人,油盐不进!”一贞听我这样说,当即气得跑了出去。
      “你说你何苦惹她呢?这话你心里明白也不该说啊你!”复疆也急得直骂娘。
      “你们来看我,我感激不尽,可……算了,不知她跑哪里去,人生地不熟的。方才我确实鲁莽无状,你先替我追上她挡一挡,我随后给她赔不是总可以了吧?”
      “你要没有我,还不知怎么样?”复疆摇着头追了出去。

      我同一贞道歉,她说她念在我是个病人,自小也是极有自己主意的人,一旦决定了的事几头牛也难挽回,便不再同我计较。
      他们劝告我回家去,其实我也想回,只是我内心还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倘若我回到了北京去,恐怕这一辈子也是难以再回到八陵的了。
      虽然昨夜这里的人将我认作是“与王先生关系匪浅的□□的拥趸”,但我到底舍不下这片土地了,一边是高墙,一边是广阔的天地,我选择后者,何况在这里可以时时聆听先生的教诲。
      如按复疆所说,只要我同家里的安排和解了,那么自然可以摘掉先生头顶的帽子,我不是没有存过这样的想法。只是难道如今只有县城在到处给人戴帽子么?恐怕首善之地的帽子要比县城多,在县城里尚且不能够保全,何况是在首善之地?况且如按先生所愿,待在县城比待在首善之地要痛快许多,我怎么好违逆了先生的意思?
      我送走了一贞与复疆,决定进城去与先生单独商讨关于明年香港拍卖会的事,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一则没有门路,二则没有余钱,要想在明年开春前就把偷渡香港的事儿安排好,恐怕是有些痴人说梦。
      王先生又交给我一个木匣子,落着锁。
      我掂了掂,并不很沉。
      “这里面是什么?”我禁不住好奇,王先生往常也给过我木匣子,不过里面装的都是书,我掂得出来。
      “你先跟我去见一个人,见完了,我再告诉你。”
      “神神秘秘地,搞什么鬼?”我嘟囔着。
      “什么?有什么问题,你大可以提出来,现在要退出,也是可以的。”
      “我、我什么也没说,走吧走吧。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要陪你走就是陪你走!”
      “别跟我贫嘴了,快走吧。”他白了我一眼,可我能看出他嘴角带着笑。
      “那……咱们哪儿来的钱呢?”
      “这个你不必担心,我会安排的,你只说跟不跟我走?”
      “跟跟跟!我早说过跟着你一条道儿走到黑!”
      “还贫嘴,什么一条道走到黑?”
      “哦哦,是一条道走到光明的前景……”

      今日的王先生似乎尤其爱说话,尤其爱和我说话,我们一路有说不完的话,虽然常常是我问什么他答什么,可我却以为,是王先生同我越发心近的表现。
      先生带着懵懵懂懂的我走街串巷,越发往那些偏僻的、鱼龙混杂的去处去。
      一路上尖锐的咒骂灌了我一耳朵,或有些当众宣淫的男男女女,或有些打着地铺当街的旅人,或有些摇头晃脑的老学究……形形色色的人走马灯似的在我眼前一晃而过。
      先生总与我所见的没什么不同,我只是震惊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竟还有这样的所在,我只是好奇先生这样的教授又是怎么知道这样地方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浮上心头:“先生,你该不会是……向这里面的人借高利贷……”
      我们走到一处窄巷,眼瞧着巷子里黑洞洞什么也看不见,先生却迈开步子走了进去,一边还嗤笑我傻:“真有你的,除非你先生我不是学经济的。”
      我这才放下那些忽而冒出来的想法,跟在先生身后进入那黑洞洞的窄巷。
      窄巷里也是一栋破败的单元楼,我正要上去,先生却往楼梯下走,他叫住我道:“这里。”
      我只得晕头转向地又跟着先生。
      “原来这里暗藏玄机——”先生带着我下了单元楼楼梯背后隐藏的一段窄窄的楼梯。就在我们下去的同时,有人正从下面上来,见了我们,用异样的目光瞟着。
      我挠了挠头,继续往下走,已可以看到楼道下泛着黄的灯光了,同时还能闻到一股呛鼻的烟味儿,混合着血腥味,还有其他我说不明的味道。
      “呕咳咳——”我干呕了两声,先生的声音云里雾里地飘着:“怎么样?你还能陪我走下去么?”
      “为什么不能?怎么不能!”
      “十方如来同一道,出离生死。皆以直心。心言直故。如是乃至终始地位。中间永无诸委曲相。”
      我虽不问什么怪力乱神的事,但一旦将注意力转移到佛经上去,里面无论是令人作呕的气味,还是些淫乐场面,都如同尘埃一般被拂去了。
      “汝我同气。情均天伦。当初发心。于我法中。见何胜相。顿舍世间深重恩爱?答曰——”
      “见何……胜相?”
      我忽而想起那日村口那“仙姑”问我“汝见王生,是何胜相”来。
      “看来,你还是没有听我的话,去读楞严。”
      “哈哈哈……老远就听见你们念什么佛,怎么样啊?这是要带着小徒弟来收妖么?”
      “无量天尊!贫道还在这呢?且不须西方佛陀来捉甚么妖!”
      到达地下室,我还未定神,便听见一条疏狂、一条肃冷的声音自昏黄的灯光下传来。
      “我来介绍,这位就是我要带你见的我的那位同学,张易扬。”
      “幸会,幸会。”
      我打量着他,他也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打量我。
      他坐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板床上,大冷的天袒露着前胸,活像一尊弥勒。望着我时而咋舌时而叹息。
      “不知这位是?”
      先生打断了张易扬的叹息,随即又问起坐在另一侧的男子。
      “这是我朋友,邵尧夫,咱们能不能去得成香港,可全在他身上。”
      邵尧夫一手将他手中烟杆在木床支架上一磕,弯起一对儿三角眼道:“幸会。”
      我们简单约定了行动的时间与地点,并且每个人保证决不会泄密,接着邵尧夫又强调了一些行动的注意事项。
      “什么?用胡萝卜……刻章……这真的能……”我的质疑还没有说完,整个人便被张易扬揽过:“怎么?小鬼,害怕了?亏得你家先生还跟我打包票……”
      “我不是怕,只是……我们总不能净往枪口上撞啊。”
      “好了!这件事儿用不着你操心。是汉子的,既然在你家先生面前夸下了海口,那就跟着我们干!再不济,到时候我们掩护你们俩逃跑总可以吧!我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说到做到!跑江湖的,凭的就是个‘义’字!”
      “谁稀罕掩护?我是说定了跟着先生的!”
      “好啊,小檀越——你既说跟定了先生。嗯……那我问你,你于先生法中,所见何相,顿舍世间深重恩爱?”
      “怎么……”
      见我不答,张易扬与邵尧夫便都笑开了。

      先生虽神神秘秘地将一个木匣子交给我,可却没有同我说过匣子中究竟存了些什么东西,且匣子是落着锁的,先生却将钥匙仍把在手中。
      我心里清楚匣子里的东西的分量,否则先生不会如此小心谨慎。
      我们都在等待,等待冬雪消融,等待梅花盛开,等待春风送暖。
      除夕那天,一贞突然来信了,她在信中说,她已与复疆结婚了。
      这也是应有之义,复疆早对一贞有心,我是看得出来的。
      且如此一来,母亲也不必再惦念着我与一贞儿时定下的亲事,我在心里盘算着开了春儿,或是香港一行回来后,便回一趟北京。
      我不好擅作主张,便进城去,轻车熟路地来到王先生所在的单元楼。
      我敲了门,以为先生会向往常一样,不用我等待太久,就把我让进屋去了。
      可这一次却没有任何回应。
      “……先生大概是病了……”
      “是,是有病。”
      是张易扬,此刻他好似一颗闪着光的明星。
      他似乎知道我要问什么,抬首制止了我的话头。只是他张了张嘴,踌躇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真是奇怪,张易扬这样的人应该向来有什么就说什么才是。
      踌躇半天,他终于将一把钥匙交给我。
      “他是不是将一个匣子给了你?你回去打开看了就知道。”
      我满心疑惑与不安,攥着那把钥匙奔回了家。它已浸满了我手心的汗水。
      我颤着手打开那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张票据。
      先生将房抵了。
      原来他说的筹款,是这么个筹法儿……
      先生为什么不同我商量?可先生又去了哪里……
      票据的下面是一封信,是先生留给我的信。
      “小赵,不必找我,不必问我去了什么地方,也不要为难张易扬,是我不让他说。”
      “小赵,但愿你能带着我的文字一直走下去。”
      “你是怀着一腔碧血的,总望着能成些大事。可是你行事太操切,虽不适宜,但我望你能和光同尘,能读一读楞严……”
      “飓风骤雨就要到来,望你不要食言,我的夙愿,就托付给你了。倘若有缘,我们再见……”
      我忽而不明白先生信中的意思,只有颤抖的双手告诉我先生就这样离开了,无数个猜测涌进我的脑海,我必须去寻唯一可能知情的张易扬问清楚。
      我一路奔向汽车站,刺骨的风划过眼角,凉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我用手揩,眼角已经湿润。
      带着先生的文字……一直走下去……是什么意思?
      我是要同先生并肩走下去,而不是只怀揣着冰冷的文字。就这样一直走,又走到哪里去呢?一似天边南迁的候鸟,倘双飞之翼于寻常间忽地陨落其一,又怎么腾飞?怎么捱过寒冬?
      “骗子——”
      寒风刺破喉管,热泪已再难停驻。
      前次见先生,他还同我一路嬉笑怒骂着去寻张易扬……那天先生和往常都不同,这算什么?就算是他同我的告别了么?
      有缘相逢?真的有缘相逢么?可我又无从怨怪先生,他从未许下什么,只是流萤般照着雾蒙蒙的角落,待那里的晨雾都散尽,迎来属于自己初升的朝阳时,便毫不留恋、毫不留情地飞走。
      “我就猜到你还会再来,不依不饶地问个没完。清醒些吧,回去好好准备,同我们一起去香港,这是你的先生唯一的夙愿。你要是问其他的,我没有办法答问你,若我答问了你,就是失信于他。我是个江湖人,也是个买卖人,最讲求信誉。”
      “好。”
      “这么冷静……我还以为……”
      “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你的眼睛……好,我们不说这个,说说去香港,你是不知道,别说拿胡萝卜刻章了,邵尧夫那个假道爷还拿肥皂刻过单位的公章呢……那个……我不是说,你真的应该听你先生的话,认真读一读楞严经……”
      “怎么?”
      “嗯……像被鬼给魇了,你这反应很不正常啊。”
      “怎么算正常?”
      “一哭二闹三上吊啊——你别用那个眼神看我,我就打个比喻。”
      我不理他,他又凑过来道:“哎,我听人说,你们八陵有座陵,晚上闹鬼啊,你们那儿人都听真了,晚上有叹息声阵阵传来……你不会……?”
      “怪力乱神!封建迷信!”

      到了四月,我已然收拾停当,准备南下。
      凭着邵尧夫混迹江湖的那张脸,我们没费什么周折便拿到了号码牌,我的号码是1068,我们进了会场。
      只是当真正在那里坐了一上午后,我的心里到底还是没有底气。
      现场所有的拍品,底价自千元港币至万元港币不等,然而进入正式拍卖环节,随着拍卖官一声一声地报价,拍品的成交价超出底价的十倍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儿。
      “心里没底了?”
      “手心儿出汗了。恐怕咱们白跑一趟。”
      张易扬拍拍我的肩道:“稍安勿躁。来之前咱们不是叫邵老道算过么?你要对他有信心呐。不瞒你说,这条玉带,和我有缘,听我爹说,是他年轻那会儿,一个朋友托付给他的,让交给一个什么人,我给忘了。之后不知怎么,我爹把他给弄丢了。”
      “交给一个人?什么人……”
      “这你就别管了,我也忘了,都是些前尘往事。”
      王先生也曾将他的文字交付给我,让我交给一个人,也是一个无名无姓不知从何寻起的人。
      “你家先生果然说得没错,你是天然地便有一种呆气的。”
      “这你也知道!”
      “十四掐玉抱肚——Bid for 250000 ,250000 Hong Kong dollars!”稍事休息之后,会场中再次响起拍卖官英粤结合的口语。
      “喂,别沉思了,马上开始了,打起精神来!”张易扬又拍了拍我的肩。
      我捏紧了手中轻飘飘的号码牌。
      会场之中鸦雀无声,拍卖官犀利的眼神扫视一圈,在她没有念出“pass”之前,我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
      “OK!Once!250000 once! ”
      “twice!两次!”
      不知为什么现场忽而骚动起来,可我抬起头,却没有发现新的号牌。
      “OK!Now it is yours,1068!”
      我万没有想到这条玉带居然是无人问津,先生的离去是我无法消解的悲伤,此刻如梦幻泡影般的成功也出乎我的意料。
      我以为我这下总可以从张易扬他们口中得知一些关于先生行踪的事,然后把玉带交给先生。
      可虽说拍卖非常顺利,但到底是花了我们所有的积蓄了,我们已没有钱再买一张新传票了。
      为了生计有个着落,我们通通上了码头扛大件儿,以挣得一分半分的港币。起初真是存不了一分钱的,吃了上顿,为了不被饿死,就得一直上码头去,且还万不能在那里又生一场大病,大概是来年的开春儿,我们终于买到了一张船票。
      然而那艘船临行前被英国警方查出夹带烟土,船上的随行人员还被要求一个一个地过堂,我也被拉了过去,我生怕我是偷渡过来的这件事给揭开了,然而最终也没有。
      不过说来也好笑,香港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船,其中有多少艘是交了保护费而真的夹带了的,又有多少是与英国警方不对付,而被特地叫停的呢?
      无论如何,被这样一耽搁,大陆是回不去了。船票自然也打了水漂。
      可是人总得活下去,我也还没有得知先生的下落。
      张易扬与邵尧夫两位前辈很照顾我,同他们住在一起,虽处陋室,却常常见他们相互打闹,或者就着某个在旁人看来无甚大碍的事从白天争论到夜晚,听多了他们的辩论,我也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时而会插进去说那么一两句,每每这个时候,他们就会把注意力都集中到我身上来,我成了他们达成共识的秘密武器。
      他们二人还经常在《民报》上发表社论,有时也会拉上我一起。
      我用稿费买了船票,张易扬见我去意坚决,终于向我透露了先生如今的所在,他让我到南京找先生,他说,先生本是南京人。
      他们二人则更喜欢香港的鱼龙混杂,还对我说,他们迟早会在香港闯出一片天地,因此这一次只我一人回去。
      但好在上一次我是跟在张易扬身后,好歹还是学到了他的独门技艺,虽然过程仍是惊心动魄,但终于安全抵达大陆。接着我乘火车抵达南京。
      那已是我南下的第三个年头了,我从列车的车窗外望去,仿佛一切都那样熟悉,新春伊始,万物复苏,以至于这是一辆一路向北而终不回头的列车,我也顾不得了。
      我只是从张易扬那里得知先生的大致所在——他说先生可能会在老虎桥附近,亦或是钟山附近,若这两处都没有找到,那么他也再难知悉先生的所在。我便每日就在老虎桥和钟山两地徘徊,希冀能从茫茫天地之间寻到失落江湖已三年的半片残翼。
      我是从街头的巷议中拼凑出先生离开的真相的。
      先生大概是预感到风雨将至,因此才带着我去见了张易扬。
      我满心欢喜,可先生却迎来了最黑暗的时刻。
      是巩义那边发的拘捕令,之后先生被押送到原籍,也就是南京,接受最后的审判,就在老虎桥。
      可我却一点也没有察觉到,难怪先生笑我痴,我若不是宇宙第一痴人,怎么连这样的事都察觉不到?
      钟山附近的人告诉我,那两年送到钟山的经济犯们大多扛不住身心上的折磨,怎么死的都有。他们将我带到一处土坡,在这里葬着的都是没捱过去的罪犯。
      怎么成了罪犯呢?
      土丘上什么也没有,我也不知先生究竟在哪里长眠,我已哭不出来,只恨自己在香港耽搁了整整三年,三年……我与先生相识也才只有三年……
      围观的三三两两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散去,我终于将那条玉带挂在一棵树上。
      我不知如今带一条文物回来被人看见也是犯了法的。
      第二天,我便被几个红袖章的青年带走了。
      对于他们我太过熟悉。那天也是雷雨天。
      大红的横幅标语与白惨惨的灯光照得我眼花缭乱,分不清东南西北。几名青年压着我上了台。我的眼镜被雨珠与室内蒸腾的热气给遮住了,主席台上突然闪烁的灯光更使得我的模糊的视线雪上加霜。
      灯光闪过,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宣布批斗大会正式开始。
      我回头去看,却被红袖章一拳打在脸上。但好歹我看到了,是复疆。
      他也看到了我,因此在大会结束后,他特意将我叫去了他的办公室。
      他劝我交代一份材料,是关于小妹生活腐化的材料,他说写完了这份材料,我就可以安然无恙,若我不将功补过,他就要照章办事,不念旧情,将我打成封建余孽。
      我叫他不要再念什么旧情。只是一贞也来劝我。
      通过一贞,我才知道我远去的这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以为你已很对不住你的王先生?可你除了这个时候还像一个兄长,你有管过你的弟妹吗?你已经没有家了。”
      没有家了,是什么意思……
      “带着红袖章抄了自己的家,这正是你的弟妹做的事。”
      我忽而笑起来,这一切恐怕都是梦,流变得太快,以至于我来不及判断真假。
      最后我也没有再做对弟妹不利的事,我才应该是有罪的那个。
      可并不由我安然地接受一遍先生生前所受的磨难,我便被释放了,我还活着。
      张易扬再次带我回到了熟悉而陌生的香港。
      香港的天,香港的地,其实一样是昏昏沉沉,只是在这里,兴许是离得远的缘故,我又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年日子,心虽死了,身体却还是要实诚地趴在人间的。
      我生了场大病,余生就窝在一处整理先生的文字。楞严我自然是读了的。有时我受张易扬的邀请,到邵尧夫的片场去——他们二人说得一点没错,如今他们闯出来了,邵尧夫是导演,张易扬是编剧。
      他们拍的是武侠,也拍清宫。比如这次他们拍的是《倾国倾城》,是光绪年的事。
      张易扬给我介绍了他和邵尧夫捧红的两位男主角。他们二人似乎是香港开天辟地地在作品中塑造双男主的人。两位演员在戏外的感情也很好,我时长看见他们二人在一起练习拳脚,就连闯祸也在一起,同他们搭戏的女演员们很难插足到他们的二人世界中去。
      “你不觉得你和……”一次邵尧夫与我闲聊,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张易扬打住了。
      “我的男主角,从来不会因为儿女情长而影响拔剑的速度。”张易扬这样道。
      “得啦,我问你,不是儿女情长,是儿儿情长,是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说的是,我的男主角们,儿女情长少,风云之气多!”
      “那你就让你的男主在戏里脱衣服?好啊,人家李大导演是好女色,你是好男色啊!”
      “诶——男孩子之间感情好点不是很正常?是吧小赵?”
      “诶!小赵!”
      贰
      我又开始作那些荒唐的梦,这次是连篇累牍的诗文,句句藏着机锋,仿佛都是在数落王先生。我不知在流变的岁月里为什么有这么许多文人骚客爱品评王先生,仿佛不踩一踩王先生这样的“奸相”,便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读书人。
      是的,奸相,王先生在我的荒唐梦里成了奸相,只谁是那个昏君,我醒来后却一丝一毫也记不起。
      是真让我遇上了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目下我是南丰高氏白舍窑家的长子。
      我的父亲出自南丰赵氏,只是一名极不起眼的旁支,在前清时侥幸中过秀才,再考,便没那个大运了,于是父亲入赘到白舍高家,也就是我的母家。高家虽然只经营着白舍的窑厂,然而白舍窑是自北宋时期便开始专供烧制皇室用品的窑厂,千年流变,终于有不变的,那便是高家掌握的独门制瓷技术了。因此谁虽说我的父亲也是出自一方名门,且又有功名在身,但赶上这么个变局之下,入赘到有名有实的高家,也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儿。
      我既是长子,便承当起为父亲母亲分忧的职责了。我自小是被父母送进私塾念的四书五经,只是那时科举早已废了,他们也不过为我能读书识礼,再大些便叫我着手家里的窑厂庶务。私塾里老学究们在课上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的词句,总也就是那些陈词滥调,我便索性就从了家里的安排,为着几口窑终日奔忙。
      记得那似乎是民国五年,我在白舍窑厂当了一日的监工,虽不必什么事儿都亲力亲为,但自我来后,窑上总会多一些被父亲母亲乃至家中的老窑工们目为“安逸佬”安逸伢仔“的闲工,那时《新青年》尚且不知道来处,更别提携势席卷到这座抚州的偏僻小村镇来。
      我便好歹趁着监工的余兴,给窑工们读读报纸,也带他们识几个字,因为毕竟作为后世之人,我虽恪守着时代发展规律——并不是什么学说先进就可以用什么学说,人类的历史总是螺旋上升,进三步,退两步,我没什么改变大局的本事,只是作一个在窑工们口中还算”新派“的细伢子,并且时时保证他们不被高家的其他监工所欺压盘剥而已,为此自然在父亲母亲那里讨不到一点儿笑脸,还经常挨他们的痛骂。
      骂两句也就骂两句罢了,该怎样子去做,我却仍怎样做。
      这一日下了窑,天已擦黑,窑上尚且有两个细伢子——是该不收童工,只是若不收了,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去处,我只召唤他们打下手,平日里也给他们读读报纸,对于这些他们总是积极的,因而也快要成为我平日里宣讲报纸的“左右护法”了,若是颢下学得早,也回来帮我,只是今日已有人领了母亲大人“钧旨”,将他送回家去,作学堂先生下发的功课。
      一路上蝉鸣犬吠,星光点点,两个伢子在前面唱着南丰的俚曲——
      “月光光水泱泱打开后门洗衣裳洗了衣裳雪白白哥哥著正去学堂学堂满进笔管笔管空做相公相公头上一枝花……”
      “嘣——”
      一声枪响,惊破了白舍村民们的美梦,惊掉了伢子们的歌。
      “仲针哥,是什么声音?”两个伢子虽平日里有些小大人的模样,但终究还是孩子,纷纷都惊惧得四处张望。
      “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我忙捂住了那个伢子的嘴,带着他们躲进一处隐蔽的窄巷。
      渐渐地我们听见青石板上有你追我赶的脚步声,不由得心脉也跟着那脚步跳动起来。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我眼前飘过,接着便又是急促的追逐。
      追赶的人也风驰电掣,但那背影与声音我却更加熟悉。
      那是南丰县城里的一名便衣探员,惯会仗势欺人,有事儿没事儿便总到我们窑上挑三拣四,为了保一时太平,母亲也只能放点儿血让他“打打牙祭”。
      却不料今日他就要栽在白舍村!
      因为接着又是一声枪响,他便直直地倒在血泊中去。
      我亦与那两个小大人动手放倒了紧随而来的另一名探员,这才循着地上的血渍摸到另一处窄巷。
      是一名长衫黑檐帽的先生,左臂上受了伤,地上的血渍正从那里来。
      我招呼两个伢子赶快回家去,又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瘫坐在地的长衫先生。
      “多谢——”那先生艰难地向我开口称谢,我却觉得不止身形,就连嗓音也分外熟悉了。
      “先生不必称谢,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将先生扶起,这才看清他的形貌,果肖王先生……
      我几乎堕泪,但任什么话此刻也都不争气的只在唇齿间打转,踟蹰彷徨着又都退了回去。

      我将先生带回家,先生忽而又问起酿酒的曾家,我说曾家与我家常有生意往来。
      “先生,你先把身上的长衫脱下来,还有你的黑檐帽,这实在不像个窑工。”
      “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就敢把我往家领?”
      我笑道:“什么是来路不明的人呢?照我阿耶阿娘的话,窑上的个别窑工们,也是来历不明的,可我也敢往家里带。”
      “这次你又要替我遮掩作普通的窑工?”先生也笑了。
      “先生不要说话,快把长衫脱下来。”
      先生有些窘迫,“我怎么忘了,是先生伤了手臂……还是先随我回家去将伤口处理一下吧。”
      “你经常带来历不明的人回家?没少被阿耶阿娘骂吧?”
      “这倒是被先生猜中了,还好我已是大人,又是长兄,好歹他们二老还不会在弟妹们面前打我的屁股。”
      先生笑了,笑起来更像王先生。
      每过一程,我都会将地下的血迹处理干净,不过也没有走多久,先生的手臂就不流血了。
      “你不问我的来历么?”
      “先生如果信我,会告诉我的。我又何必问呢?”
      “你不问,我为何答复你呢?”
      “那……请恕晚辈斗胆好奇,不敢动问先生来自何方,要去何处?先生是做什么的,为甚么县城的探员对先生穷追不舍?”
      “此地虽夜深人静,但恐隔墙有耳。”

      “先生就是不说,我约摸也能猜着了。先生你……不知我该怎么称呼先生呢?”
      “姓王名安石。”
      王安石……王先生……那些光怪陆离的、浑噩压抑的梦……

      我将先生带到我的住所,取了伤药给先生。
      “好在总算平安回来了,也不曾惊扰了阿耶阿娘。”我说着便将一套窑工的衣裳拿给先生,“先生上了药,就把衣裳换上吧。有人问起,先生只说是我从窑上带回来的。先生一定饿坏了,我去给先生备些吃食。”
      “你不怕我给你带来祸患么?”
      “有些事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做,先生奔波在外,不也是冒着枪林弹雨、明枪暗箭的么?”
      “是仲针回来了么?怎么今日回来得这样晚?给你留着饭呢——”
      “是母亲。先生,你就待在此处养伤,哪儿也不要去,我去给你找些吃的,一定别让其他人发现了。”说着我便离开房间,将母亲也挡在门外。

      “饿坏了?你这可是平日里两个人的饭量了。又把哪个吃闲饭的带回家了?”母亲心细如发,能够洞察所有细枝末节的事。
      “母亲,算命的都说您是转世的菩萨,儿觉得你比算命的还神——”
      “少跟我来这套,明晨把那个人给我叫到窑厂里去干活儿!”
      “母亲,您饶两天吧,那人是给咱们干活儿的,受了伤怎么能不管呢?”
      我回房时,先生已随手拿起我所记录的窑工们的生活报告,就着烛灯阅读。
      “……要鼓励窑工们用正当的手段维护自己的权利,必要时可以采取……”
      必要时可以采取暴力革命的方式!
      虽然夜深人静,但眼下的时局中,谁谈暴力革命,谁就要掉脑袋,我想,王先生大概也是因这个才被县城的探员抓捕。我是受过后世无产阶级教育的人,那日也是写得兴起了,才敢这样大胆,但毕竟不能叫我的父亲母亲听了去。我便眼疾手快地捂住先生的嘴。
      “先生,吃饭吧。”我将食盒放下,一份是先生的,一份是我的。
      可先生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王先生……王先生初次见我,也这样看我么?
      “你这细伢子,年龄不大,倒有些见地。”
      “信口胡诌的罢了。”
      那晚,我同先生自白舍的窑工说到临川各地乃至全江西、甚而全国的工人与农民,又从复辟说到时下京师里的府院之争,又不知何时,我们竟说起青苗法来,青苗法,倘若我没有记错,那正是王安石所行新法中颇受争议的其中之一。
      光阴流转得极快,因担心我们的对话太引人注意,我们只敢对坐着以极低的仅对方能够听到的声音交换着我们心底的惊涛骇浪——那些汹涌着的,灼灼燃烧着的心念,被引到唇齿间,以一种贴近海平面的方式交换着,然而海平面底下呢?却是汹涌的暗河,喷薄欲出的火山。
      这样的感觉在我熄灭了烛灯后变得愈发地汹涌强烈。因为烛灯亮一宿,母亲会起疑。熄了灯,就当我已躺下睡去,然而今夜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我听见先生的心声,与我是一样的。
      南飞的候鸟,终于寻回了失落江湖中的另一片羽翼。
      我渐渐觉得有一股暖流蒸腾着,直直地在全身游走,脸上火辣辣的,心跳与气息的节奏全乱了。
      “先生……”可能是方才一直压着嗓子说话,我的声音才变得低沉喑哑了。
      桌上半干的烛台被我拂落,红烛一点一点地绵绵密密地,都落在地上,似一个个吻。
      恍惚间好似回到了那个风雨之夜,那座荒芜枯败的禅院,那些沸沸扬扬的指责谩骂……

      真是荒诞而荒唐的一夜,我不知他来自何方,更不知他的身份,却就这样将他认作是我遗落在半个世纪后的另一片羽翼。
      我不敢见他,也不敢让他走,总之我比寻常时候更早地离开了家,奔向窑厂,我需要星月清风,浇灭此刻沸腾的心念。
      可先生走了。待我收拾好了心绪,准备去见先生时,先生走了,不曾留下只言片语,仿佛是我庄周梦醒。

      那是一个寒冬,那日我不必去窑上监工,母亲分派了另一项重要的任务给我——去迎一位□□。
      是阿耶阿娘延请来教授颢弟的先生。颢弟的新学堂整日里闹着罢课,阿耶阿娘害怕耽误了弟弟的前程,便为他延请了一名家庭□□。
      这位家庭□□是高家老主顾曾家推荐来的。
      “人稍比你大些便中了满清的举人了,乙未科的。父亲还历任地方,如此家学渊源,聘给你家二佬做先生……”
      我一路漫不经心听着曾家小子的介绍,心里赞他该去做月老、去做媒公。
      只当我见了那位□□,我又对曾家小子的言语深信不疑起来。
      不是别人,是先生——

      我将先生迎回家,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地为先生安排一切,可以光明正大地关心先生的一切。
      我们仿佛心照不宣地都将那夜的事忘了。
      白日里先生教授颢弟功课,而我则日复一日地在几家窑厂上巡视,有时也会带着先生到窑厂里去看窑工。
      若我夜来得闲,也总造访先生的小屋——先生虽是颢弟的座师,然并不愿意同我们在一起。我知道先生的心事,因此在娘亲初次问起先生的住所时,我便替先生开了口,随后与先生一起找到大柳树巷的一所住宅租赁下来,这样先生要会见什么人,或是写什么文章,都便利许多。
      我夜来无事,便去寻先生。先生总坐在阁楼上昏黄的油灯下奋笔挥毫,那些文字或流入街巷中,或刊在报纸上,油印的活计就交在我的手上。我知道先生来做颢弟的□□,只是掩人耳目。这又是我们心照不宣的事。
      还有一些事是我不敢当着先生的面宣之于口的。
      一次颢弟将先生留的功课拿给我,他实在是求告无门才求到了我的头上。我看过之后,觉得阐发名义的风格,真的像极了王先生……
      我便借着这样的时机,将王先生的文字夹带在颢弟的功课里,转达给先生。

      秋尽冬来,已是1917年冬,父亲得了场大病,已然无法起身,眼瞧着无法署理家中事务,尤其是要亲自出马前往省城里交割一批货。
      母亲遂派了个可靠的老窑工跟着我押货。
      瓷器一般走水路,到省城去走水路也十分便利,船靠了码头,我们便在船上过活,而后的几天,就是要同省城瓷器行的行商洽谈,并安排人手对这批货进行检验。
      闲暇时我便索性到各报刊亭、图书馆去搜罗一些先生刊报所需的材料。
      更重要的是,此时的省城街头,已有了《新青年》了,可惜这风潮尚未刮到南丰。
      “大佬又进货了啊。”瞧见我抱着一摞书上了船来,被母亲派来为我掌舵的老高随口调侃道。
      “有出必有进的。”

      “哒哒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是曾家小子同老高家的伢仔,他们二人气喘吁吁地跑上船来,大口喘着粗气。
      “不、不好了!”
      “什么不好?出什么事儿了?”老高先斥他伢仔道。
      他那伢仔被那样一喝,后话也没了,便哇哇地哭起来。
      “我来说吧……小赵,你可要稳住心神。两个噩耗。其一是,赵大伯他……走了。其二,先生叫巡捕房的人抓去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斟酌曾家小子跟我开玩笑的可能性,可终究叫现实打败。
      “阿耶……我临走前阿耶还同我交代了许多事……怎么……”
      “事出有因。”待我支走了船舱中的所有人,曾家小子才继续道,“这事儿赖我和我阿耶。我阿耶和王先生是同窗,王先生是同盟会的人。当初就因为你娘亲在我阿耶面前提了一嘴,想请个家教先生,我爹便把王先生荐了出来。只是不知什么人走漏了风声,总之上面听说你们家窝藏同盟会会员,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搜捕王先生。你家阿耶又是重病在身的人,怎么经得起这样折腾?王先生,最后王先生也给巡捕房抓去了。仲针……我说实在话,在来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王先生是同盟会员这件事儿我该怎么告诉你,毕竟若不是我和阿耶……”
      “先生的事我早知晓,与你们有什么相干?”

      船返程时要轻快许多,只不知满载的文字又更赋予谁人。
      我忽而想起香港返大陆的船来,那次也是同样的祸不单行。
      我们的船划破雾蒙蒙的江岸一路南下,终于日暮时停靠在白舍的码头。
      我下了船,一边在脑海里胡乱地纠结着阿耶的死,不觉便已看到远远地青砖黛瓦被盖上一层白,那是家的方向。
      母亲已不再哭了,我也不敢问王先生的事。
      但家里除了弟妹,忽而又多了个人来,是母亲的远房族亲,长得很像一贞,比一贞斯文,也比一贞保守的女孩子。
      “这是你爹的遗愿,大佬,等你父亲的孝期过了,就该张罗你的婚事了。”
      “母亲,王先生呢?”
      听到王先生,母亲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勃然怒道:“别再提他!你爹的死,就是拜他所赐!”
      “我瞧你平日与他走得最近,恐怕他的身份你已早知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统统都知道他的身份,却都瞒着我,以至今日之祸,要说逼死你父亲的人,不唯那些巡捕!还有你!还有你与那天杀的曾家!”
      我从小长这么大,虽然知道母亲往日里待人严苛些,但如今日这般失态,还是头一回。
      我无法辩,也辩不明的。
      自那以后,母亲收了我与先生的所有文字,将油印的设备都沉入了江底,几乎要了断我所有的对白舍以外的一切挂碍,只要听她的话守着几处窑厂,陪着一贞过完后半辈子。
      但“上辈子”漂泊三年的记忆无时无刻不占据着我的头脑,我怕先生入狱,又是天人永隔。
      母亲限制了我的行动,可她万不该叫一贞盯着我。
      不知是否是一贞故意放我离家,但我总算在被母亲禁足了半个月后踏出家门。
      我只有走,离开白舍,离开南丰。
      我辗转到了省城,穷途末路之际却听闻一个好消息,迫于学界的压力,省督已然释放了在押的同盟会员,王先生也在开释名单之内。
      我在省城又漂泊几日,遇上了曾家小子。我将家中的事告诉了他,他劝我道:“既然家已经回不去,何不直接北上?”
      “北上?”
      “对,去北平!你不知道么?《新青年》编辑部在北平呢?”
      索性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就跟着曾家的小佬辗转到了北平。
      不过我心里还是清楚,北平的天色将变了。“上辈子”在长辈们的叙述、各大报刊与宣传演讲中所听到或看到的初春的风雷,即将发生在我的周遭,我将成为亲历者之一了。
      曾家的小子拉我考了北师大高等附中。
      北平仍是那个北平,附中仍是那个附中,世事变迁,总有些是不迁不易的。
      只是我竟然溯至上游来了。
      那时一下了学,曾家的小子便拉了我到白云观去看法事。
      “法事有什么看的?耽误了我今儿去琉璃厂淘宝贝。”
      “你这么半工半读的,一个月总共能攒多少?你还淘宝贝呢你?琉璃厂近在眼前,他又跑不了。”
      “所以你就带我来这儿看道士打醮啊?”
      “我听说白云观的签最灵,要不你去试试?”
      “你怎么信这个?我求什么签?”
      “你总这样心神不宁,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若不信,只信你自己的心念便是,又不定要信他的,咱们就去试试他灵不灵。”
      “既然不信何必试?要试你去,我可不去!”
      “呐,要是我先找到王先生,你可别怪我。”
      见我踌躇,他便直接将我带到殿上。
      “二位缘主若有所求,请先取了面前的签筒。二位需知,所求若要灵验,得虔心实意。”
      若说有所求么……我所求甚多,求先生永远出离生死灾厄,求逝者复生,求母亲与弟妹和乐康宁,还有那些窑工……
      我的签文是:东不如西,也要识时,是乃有命;可不知之,知时命,久谋必合宜。
      “行了吧,现在就看灵不灵验了。”
      我向来不信这些,万事解起来,也只有信自己:“若是按这签文所说,我也会解。”
      “二位如要解签,贫道带二位去见师傅。”
      “不了。”
      “行啊!”

      原来这道童口中的“师傅”,也是一位故人——邵尧夫。

      “缘主所求之事,真是包罗宇内啊。那么我们从第一件事开始说起——不知缘主所求之人,是缘主的……?”
      “先生”“朋友”“知己”……或者……
      无数个词汇在我脑海中划过,是先生么?可我们的关系恐怕远不止此,又有哪个学生觉得自己的先生“可爱”?是知己,或许这很贴切,起先我也这样想,可是我亦从未见闻过“冒犯”对方的知己。
      最后我似乎说的是“我们是同行的人”。
      邵尧夫不敢置信地看了我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只淡淡道:“缘主,正如这签文所说,而今天下方乱,万事流变,需得识时知命,而后谋事,方能合一于道。”
      我笑了:“我知道。你们的签文,半者劝人图进取,半者又劝人知天命。这世上的道理,都被你们给说尽了。若我所图所谋无一能成,也必是我不能识时知命的缘故了?”
      “识时知命,说来短短四字,做来却难上加难。三千世界,芸芸众生,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识时知命。”
      “那我所求之事,合于时否?”
      邵尧夫却偏过头去,眯起眼来念经。

      “怎么样啊?”
      瞧见我掀帘子出来,曾家那小子便迫不及待地凑上来问道。
      “故弄玄虚。”

      邵尧夫是有些故弄玄虚,可人间的际遇又实在说不清。
      不久后我果真见到了王先生!
      他如今已被北大聘为讲师,这次是专来附中演讲。
      我有幸真正成为他的一名学生;我有幸此刻见到的是那个激扬文字的先生,而不是那个被红袖章押着批斗的先生。
      我坐在报告厅里,离先生很远,却如同那个雷鸣的夏日午后。因我见先生眼明如初,且增了许多的风姿。
      我得意以学生的身份肆无忌惮地看尽先生的风华。
      先生的演讲结束了,兀自低着头整理文稿。待学生们都散尽了,他终于向我走来,身上披着斑驳的光影。
      “先生,我……”
      我想着解释些什么,先生却和煦笑道:“你不必为家庭承担什么。我们不还是相遇了?”

      那时我便常跟在先生身边,同他一起刊报发文,我便觉得这样极好了。
      先生每每在做完了教学工作后,还要写社评,发社论,传播马克思主义,组织□□、为枉死的工人与学生代表开追悼会……
      连我都恨不得将一天掰成两湉乃至十天来过,想来几乎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的先生比我更甚,因此凡□□们摊上的脊椎病、腰椎病、咽炎病等等病征也统统不会放过先生。
      而我则在□□之余走访了北京各地的工人,尤以旧窑厂工人居多,因我毕竟最了解他们。
      再有便去学一些容易上手的治疗手段来稍稍缓解先生的病痛。
      后来先生荐我去了法文专修馆,那原是为赴法勤工俭学的学生们准备的。
      我总担心这是先生故意交给我的任务,骗了我出国去,好不必与他共担什么风雨。
      因此便磋磨着时光,好继续留在国内照看先生。
      这些私心被先生发觉,他头一回向我发了怒:“国家危殆至此,没有想到你还是这么个只会念着儿女情长的不成器的家伙!”说着便赌咒发誓不再认我这个学生。
      我不得以,只得就范。
      可说到底先生虽嘴上骂我不成器,但心里又真的替我忧心着什么。
      因为平日里连自己的生活都不很关注的先生,忽而关注起我将在法国度过的一切了。

      赴法的船自上海驶出,一路驶过香港,马六甲海峡,进入红海,最终抵达法国马赛。
      在法国半工半读的日子里,我一边给先生去信阐述法国工运的情况,一边接受了组织上的考验,于抵法次年的七月加入中国共产党。

      1925年,我被调回江西组织工运,1927年,我又被调往上海。出于对工作的特殊性与保密性的考虑,我与先生已许久不通音讯。我们约定了将各自的信件都寄往白舍村。
      作为后来者,我当然知道1927年的上海会发生什么,是遽然的□□。
      其实那时我已收到中央的调令,要我回到江西去。只是上海的事尚没有完结,有许多同志尚且需要转移,更何况名单中也有先生的名字。
      事事都不能存有侥幸,我在上海多留的那两日,足以决定我的生死。
      我被警备司令部通缉逮捕了。
      在龙华的那半个月里,我才终于尝尽了先生所承受的苦痛折磨。
      恍惚间,我听见南丰的俚曲“月光光水泱泱打开后门洗衣裳洗了衣裳雪白白哥哥著正去学堂学堂满进笔管笔管空做相公相公头上一枝花……”我的思绪飘回了十年前,十年前,南丰白舍村,那个明月夜,我送两个细伢仔回家,伢仔们也是这般唱。
      “小哥儿,你是抚州人么?”待那还未褪去稚气的声音近了,我贴着墙轻声问道。
      “诶!是哩是哩!你先生是怎么知道的?”那小哥儿着一件背心,听到我同他说话,左顾右盼一回,便茫茫地凑近了来问: “你先生也是抚州人?我是南丰嘀——先生你呢?”
      “我也是南丰人,你这曲子我也会唱。你多大了?”
      “十六。”
      “上过学么?”
      “上过两年私塾,认得几个字。后来爹没了,就没念过书了。”
      “家在南丰,你怎么会落到上海来?”
      “没了爹,一家人总要有个营生,我便满南丰城里找活做,一次在火车站附近卖报纸,迎头两个粗壮大汉,一人一边夹起我的咯吱窝就把我往火车上拽……然后,我就到了上海。”
      “原来是抓壮丁抓来的……想念书么?”
      “我这辈子恐怕也不能够了。”
      “如果你想,每晚这个时候你都过来,我教你。”

      死神悄然降临的前几天,我终于想起先生的话,向狱警求了一本《楞严经》。
      “知道自己要被秘密处死,提前给自己超度了?”
      狱警将我的要求报告给了警备司令,此刻他正坐在囚室外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儿地敲打着马鞭,戏谑地望向昏暗囚室中的我。
      “你们共产党人不都是唯物主义者么,怎么?临死之前也要做一回唯心主义者了?”
      我笑:“说出这样话来的人,可知是不懂佛。”
      “哈哈哈……我不懂佛?可我也知道你们这些□□分子一个个都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痴梦呢!”他说着又向身后招了招手,“你的日子不多了,如果连这么点小小的心愿都不能满足,那也显得我太不近人情。对了,笔墨纸砚呢我也给你准备好了,我知道,你们这些人不怕砍头,临了总有发不完的狂言。”
      “如此甚好,多谢。”
      剩下的几天,我都在凝神读《楞严》,接着便是写信。南丰的小伢仔每晚都来,我就趁着教书之余将那些信一封一封地交给他。
      “给。这一封于今年8月1日寄往白舍村,上面是详细地址,若那里亦有信件,你便替我收着。”
      “这一封,于1928年4月28日寄出,仍是寄往白舍村,若有信来,仍替我收着。”
      “这一封,于1930年1月1日替我寄出,仍是白舍,若有来信,也同样替我收着。”
      “这一封,1931年9月25日……”
      “这一封,1931年12月……”
      “这封,1945年9月……
      “这封,1949年10月1日……”
      “信封上写着具体的日期,你按着日期与地址寄过去,或者托人寄去就可以……当然,身处乱世,若是有什么意外,也是我强求不来的。”
      “这信……要寄给谁?”
      我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而后颓然地委靠着墙壁。
      “好吧,那我替你收着,想办法帮你寄出去。”
      “多谢。”

      1927年7月30日黎明,牢门被打开,几个军警涌进逼仄的牢房,最后现身的是警备司令。
      “走吧,你马上就要为你们的共产主义事业献身了,你应该很得意吧。”
      我笑道:“说得一点儿没错。”
      “带走!”
      枫林桥,清风将风铃与莎莎的枫叶声送至我的面前,月下的三声鸡鸣却让我分外悸动。

      滚烫的热血洒在干涸的土壤里,是否也能滋养起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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