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寄春野》寄于春野

8、双胞胎 孟远帆

　　孟远帆生就身体不好，一出生就进了NICU,出院以后也是经常生病，孟远扬的父母好像把所有的精力和关爱都用在远帆身上了。

　　最初是因为母乳有限，于是孟远扬就成了奶粉喂养的那一个。后来又由于精力有限，可能在城市里上幼儿园的资金也有限，孟远扬就成了跟着爷爷奶奶回到乡下生活的那一个。

　　孟远扬在乡下一呆就是五年。这五年里，逢年过节爸妈也会回来，或者把他接过去，可是每一次小小孟远扬苦苦期待的相聚都会以他黯然伤心结束。然后他再开始下一轮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的期待与失落。

　　一天天，一年年。

　　远扬和远帆越来越不像了。哪怕两个人还是共用同一张脸。但是无论是从衣着、言行哪怕是从神情上，大家也总是第一眼就能分辨他们。

　　唯唯诺诺、沉默寡言的是远扬，阳光开朗、能说会道的是远帆。

　　衣服土气甚至有些脏兮兮的是远扬，洋气干净的是远帆。

　　总是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是远扬，总是开心笑眯眯的是远帆。

　　所以，他们的父母包括周围所有人，好像都越来越喜欢远帆了。

　　其实大人们心里清楚：远帆去过游乐场，去过动物园，去过海洋世界，吃过肯德基，吃过牛排，见人都会甜甜打招呼。远扬本来就不是很爱讲话，在远帆面前，在他嘴里这些好玩的好吃的，他一样都没有见过，于是无话可说，就更沉默了。可是人总是本能地喜欢更明朗的一切，也就没人能说服自己多偏爱远扬一些。

　　小小的孟远扬从未想过：同样是父母的孩子，为什么他和远帆生活得如此不同。那么小的他完全不具备客观分析问题的能力，他只知道，自己从记事起这种巨大的差异就存在了，就好像他生来就低孟远帆一等。他没有能力去判断这样对或不对，他小小的胸腔里只能充斥着巨大的羡慕或者说嫉妒，还有对自己的自卑。

　　后来孟远扬无数次想，如果不是孟远帆死了，他是不是永远都会呆在乡村了。

　　孟远扬要上小学的那一年，孟远帆的先天性心脏病突然发作，没有能抢救过来。
　　在全家人巨大悲恸过后，他被接回了那个家，住在孟远帆原来的房间里。

　　回到父母身边，去城市里生活上学，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可是真到实现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开心。

　　他感觉自己虽然回来了，却不是以孟远扬的身份，而是作为孟远帆的替身。

　　他父母望向他的眼睛里固然充满着爱，可那爱的眼神都似乎穿过了他本身，落在了他身后孟远帆的遗像上面。

　　*****

　　“我不存在了。”年仅六岁的孟远扬在心里发出过这样的感叹。
　　是的，孟远扬在这个家里，失去了做自己的权利。
　　回到父母身边以后，妈妈非常严肃告诉他在城市里必须要学会说普通话。爸爸告诉他，他要像弟弟那样学会背好多首古诗词，要开朗，要嘴甜。
　　甚至，在过生日那一天，父母送了他一辆红色的小汽车玩具。
　　“喜欢吧，还是红色的！”他们笑眯眯看着他，强调着礼物的颜色。
　　那是孟远帆喜欢的颜色。孟远扬一点都不喜欢红色，他喜欢的是蓝色。
　　可他看着父母期待的眼神，还是笑着点了点头。那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在生日这天能够有吹蜡烛的权利。以往偶有两年能和孟远帆一起过生日，可是都被孟远帆抢着吹蜡烛。
　　后来他才发现，甚至，他都没能出现在父母的镜头里。
　　今天才是他第一次真正地过生日，他不想扫兴。
　　孟远扬知道自己这一点头，就彻底放弃了自我。从此以后他连喜好都必须要像孟远帆。

　　从那一天开始真实的孟远扬已经开始了坍塌，像一座无人问津的废墟。

　　以后的孟远扬不管多么努力在变得优秀，不管得到过多少赞扬或欣赏，他都觉得，他们喜欢的是孟远帆，是在他身上由他演绎的孟远帆。

　　真实的孟远扬会有人为他驻足吗？
　　他就这样想着，等着，直到那天等来了花序。

　　*****

　　预热班刚开学的时候，让每个人自我介绍。

　　孟远扬上台的时候，窗外刚好跑来两只流浪猫。两只小奶猫圆滚滚的，虽然是流浪猫但是看起来经常有被投喂，它们也根本不怕人，两只小猫在窗台上跳上跳下地欢乐追逐。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小猫吸引，甚至不少人站起来聚集到窗边围观。
　　班主任大声强调保持安静也没有收效，只能走下讲台去窗边想要赶走小猫，同学们纷纷求老班手下留情。

　　于是孟远扬此刻站在无人关注的讲台上，突然就脑子一热，想要做一次自己。

　　“我叫孟远扬，我喜欢蓝色，我最喜欢的电影是《海上钢琴师》，但我不是1900，我其实是里面那艘快要被爆破的游轮。”

　　他小声说完一抬头，猝然对上台下一双眼睛。
　　他看得很清楚，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有闪烁的泪光。在那一刻他觉得，他这座废墟，第一次有人驻足了。他被看见了，也被共情了。

　　*****

　　花序也很喜欢《海上钢琴师》，只是她完全想不到怎么会有人觉得自己不是主角，也不是配角，而是电影里那艘游轮。

　　她在那一刻看着孟远扬，她觉得那是一个孤独的自卑的灵魂，快要自暴自弃消失掉的灵魂，在做一次勇敢剖白，这也无异于一种求救。

　　于是她鼻头一热，眼泪上涌。

　　她觉得自己像宇宙里一颗小星球，突然就收到了只有她能破译的电波。

　　就在那一刻，她好像完全理解了“怦然心动”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