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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田野的野 在学校 ...


  •   在学校时间总是流逝得很慢,陈野看了好几次手机上的时间,才相信今天是周四,而不是周五。

      像他这种成绩平平的学生,总是在学校里熬得最痛苦的那类人。
      差生干脆放飞自我,学霸们又乐在其中。只有他们这种成绩高不成低不就的,想学习又不想太吃苦,想放飞又担心成绩下滑太多。再没个恋爱谈着,简直是苦海无边。

      就在陈野握着手机低头喟叹的这短短几秒,许老头那鹰一般的眼睛已经无情地扫射过来——陈野手机被收了。
      虽然很多人都有偷偷带手机来学校,但是只要被发现就会被没收,一旦被没收,就需要写检讨,然后通知家长来领走手机。
      陈野觉得这次东窗事发实在是太亏了,自己既不是在用手机玩游戏也不是在给谁发信息,单纯看个日历罢了,连屏幕锁都没解,就被许老头发现了。
      陈野懊恼极了。

      不过他倒也不是怕请家长,反正他爹老陈和他妈老邱天天都在忙着挣钱,家都没空回,更没空来学校。平时只关心他钱够不够花,也不太会为了这种事情教训他——老陈和老邱教育理念比较小众,他们觉得高学历没有用,会做生意才能当成功人士。儿子学习好坏不重要,安安分分到时候好歹上个民办本科,有个说得过去的学历让他们不至于丢脸就行。

      对于手机被没收这种事情,他们大概率会说:“哪有空为了个手机专门去一趟,没收了就没收了,给你钱你自己再买个吧。”
      但是陈野不想要新手机,被没收的手机他必须拿回来——里面存着他偷拍的花序,虽然只是一个背影。
      陈野知道偷拍可耻,但是…

      “但是,我就只拍个背影。能拍个背影能时不时在手机里瞅一眼,也是好的吧。”陈野当时心里这么想着,拿出手机装作拍晚霞,就这么拍下了去食堂路上的花序。她和入镜的其他人一样,都穿着蓝白校服。但是她又不一样,陈野觉得,花序的背影看上去比其他人要挺拔,又要孤寂。
      那张照片陈野裁剪了一下尺寸,把花序放入了画面正中,放在相册的收藏夹里。
      偷拍这种多少有点猥琐的事情,陈野不愿意再做第二遍。他必须要拿回旧手机。

      “陈野,你真不小心啊。”下课了,陈野好兄弟罗云齐从教室另一头跑过来“慰问”:“许老头的课你也敢掏手机,这下玩完了。”
      “我就看了个日历。”
      “那你真背。我手机借你。”

      陈野拿着罗云齐手机躲在厕所给老陈打了通电话,果然没人接。又给邱素云打了个电话,过了很久才被接起。邱素云那边声音倒安静,看来不在搓麻,但是没等听完陈野的话,邱素云就着急挂电话“我现在在等客户电话呢,我给你转钱,你再买个手机。在学校听老师话,妈先挂了。”

      果然是这样,陈野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要靠自己努努力。
      晚自习的时候,陈野冥思苦想,写了洋洋洒洒两千多字的检讨书,希望这看起来格外真诚的检讨能换回他的手机。

      晚自习第二节下课,陈野揣着这份厚实的检讨书
      去了教研楼,敲开了他们班主任许老头所在办公室的门。
      进门的那一刹那,陈野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看到了花序。

      花序站在他们七班班主任杜明办公桌前,背依然挺得很直。

      陈野已经听不进许老头唠叨了什么了,他的心和耳朵都飞到隔壁办公桌去了。

      “我可以罚跑。但我不觉得我有错。”花序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撂下这句话以后,陈野余光看见杜明的脸肉眼可见变得通红。杜明愤怒了:“出去!跑五圈!”

      花序已经走出办公室了,可许老头还在喋喋不休。
      “许老师,我错了,我写检讨不是为了拿回手机的,就是跟您认个错。”陈野赶紧乖乖低头放弃争取,好堵住他的话头。
      许老头打量了一下陈野,看他的表情还算诚恳,摆手放他走了。

      陈野小跑着出了教研楼,看见了往操场走的那个倔强的背影。
      “哎…”陈野的嘴巴这次没有给他的大脑筹集勇气的机会,直接发出了声音,对着花序。
      花序回过头,神色有点惊讶:“是叫我吗?”

      该怎么开口介绍自己呢。
      这样的场景陈野设想过千百遍,但此时此刻他咽喉仍然像吞了未燃尽的火柴梗,滚烫,干涩,难以开口。

      “我叫陈野。”
      花序看对方没说话,转身要走,陈野终于发出了声音。

      我叫陈野,耳东陈,田野的野。
      我喜欢吃香菜,也喜欢打篮球。
      我还喜欢荔枝味的棒棒糖。
      我家以前就住在安庆路那段旧铁轨旁边的家属楼里,我常在旧铁轨那玩,春天的时候那里的油菜花,我很喜欢。
      现在我在高一(四)班,坐在四班最后一块窗玻璃的旁边。

      在陈野幻想的场景里,他应该这么介绍自己。可是今天太过于猝不及防,他只能干巴巴说一句“我叫陈野”。

      花序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意外或者不耐烦,她的表情只是有一瞬间茫然,而后眼睛亮亮地笑起来,她说:“我们是不是很久以前见过?你是田野的野,对吗?”

      就在这一瞬间,陈野觉得宇宙所有星球,都开始围绕地球公转,他头顶的夜空无比灿烂。

      2001年的时候,陈野还是个又瘦又矮的小豆丁。没有零花钱,没有玩具,也没有朋友——本来是有朋友的,但是一起去小卖部买小零食的时候只有他站在一边,一起玩的时候不管是四驱车还是变形金刚甚至哪怕是塑料小水枪,他都没有。久而久之,他就没有朋友了。
      有次班里最有钱那个小朋友过生日,邀请了全班去他家做客。别的小朋友去了,都有带礼物,有些甚至还精心包装过了。
      可是陈野没有哪怕一分钱。
      小小的陈野拿着自己做的生日贺卡站在热闹的大客厅里时,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做“窘迫”。
      还好那个小朋友很大度,吃蛋糕的时候也一样分给了他。陈野站在那张法式大餐桌旁心怀感激慢慢吃着香香甜甜软软的蛋糕,耳朵听到旁边的对话:
      “你家餐桌上的花叫什么名字呀?”
      “金鱼草”
      “真好看”

      真好看,陈野看着那插在水晶花瓶里的淡蓝色金鱼草,在心里附和。

      他很多次都想问邱素云,咱家真的那么穷吗?
      他从没有敢问出口过。
      因为他知道,家里也不是穷到揭不开锅,只是邱素云要把所有钱攒起来,开一家旅店。那是她下岗在家这么多年潜心研究的生财之道。
      那时候的他只是一个小孩,他不知道邱素云什么时候能挣大钱,什么时候也能住大房子买生日蛋糕和金鱼草,他只知道自己不仅没有钱,好像也没有爱。
      因为他见过菜市场那个背着孩子卖菜的年轻女人。他听过机电厂家属院里的孙婆婆和妈妈聊天提到过,说是那个年轻女人家没了男人,单位收回了房子,她也没有文化找不到工作,带着幼小的孩子租房住,平时进点小菜卖,菜卖不出去的拿回家自己吃,不至于饿死罢了。
      陈野妈妈带着他买过那个女人的鸡毛菜。
      她背上的孩子头发被整整齐齐扎两个冲天揪,肉乎乎的小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塑料小人儿,是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公主。
      他觉得他们家有房子,有爸爸,爸爸上班能挣钱,怎么也比卖菜的女人经济水平要好。但是,他没有小玩具,哪怕是一个塑料小人儿呢。
      所以陈野觉得,可能,自己的爸妈也没有那么爱他吧。至少,应该更爱未来那个能挣钱的大饭店。

      没有朋友的陈野平时就去家附近的旧铁轨玩。晴天观察蚂蚁,下雨天踩水洼,有时候会趁着四下无人大声唱动画片主题曲,一边唱一边疯跑,装作自己玩也很热闹的样子。
      那天就是他刚开口唱“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的时候,一个穿着淡蓝色有荷叶边衬衫的小女孩骑着一辆崭新的小脚踏车像快要坠落的风筝一样冲了过来。
      “哎!”陈野看她摇摇晃晃,想要提醒,结果还没说出来,小女孩连人带车就摔了。

      “你是不是不会骑车”陈野跑过去帮她扶车,那小脚踏车蓝白相间好漂亮,“你刚学骑车吧?”
      “谢谢你。”小女孩摔了没有哭,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回答陈野:“我本来已经学会了。就是这次骑太快了。”
      “你住机电厂家属院吗?我没见过你啊”陈野观察着这个小女孩,眼睛又大又亮,软软的刘海搭在眉上,梳着乖巧的双马尾,他确定自己之前从来没见过她。
      “我不住这,我来这边练车的。”
      “你自己来的吗”
      “还有我姥姥,她走得慢在很后面呢”
      陈野挠了挠头,他觉得既然是来到他地盘的“客人”,他得说点欢迎的话。
      “欢迎你…来这练车”
      小女孩看着这个傻得冒气的小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我叫花序。花朵的花,序言的序。”
      陈野犹豫了片刻,接过那根棒棒糖,他捏了捏衣角在拼命想自己有什么可以回礼。
      “我叫陈野。”
      “田野的野吗?”
      “是的,田野的野。”

      “小序!”花序的姥姥终于在此时赶了上来,蹲下身用手臂环住外孙女,温柔告诉她下次不可以骑这么快,太危险。
      然后又转过头笑着跟陈野打了招呼,客气问了问家住哪里几年级了这种话。
      花序跟姥姥说想和陈野玩一会。姥姥也笑眯眯答应。

      陈野在这个时候终于想到了给花序回什么礼。
      “我会编花环!我给你编一个吧。”
      旧铁轨沿线开着许多油菜花,陈野多采了一些,他一边编一边跟花序说:“你名字真好听。我名字不好听,有人叫我野人。”
      “你可以告诉他们,你不是野人的野是田野的野!”
      “…编好了。”
      花序非常开心,立马戴上脑袋,还跑到姥姥跟前让姥姥看。
      “谢谢你”花序姥姥替她道谢,然后有点抱歉地说,“我们该回家吃饭了,我们离着还要骑车骑好久呢。”

      陈野亮亮的眼睛一下黯淡了。他短暂拥有了一个朋友,可是现在体验卡要到期了。

      但是他没想到带着花环的花序临走前又折返回到他面前,小声对他说:
      “陈野,你的名字真的也很好听。田野的野。我最喜欢田野了,春天的田野会开很多五颜六色的花,你爸妈肯定想了好久,才给你取到这么好的名字。”

      原来她都知道。在他羡慕地看着花序和姥姥的时候,在他懊恼说自己名字被开玩笑的时候,他自以为微不可见的心绪被这个小女孩敏锐察觉,并充满善意地温柔地安抚。

      那天他一直目送花序骑车的身影消失不见。在夕阳下,他想起了那天在水晶花瓶里绽放着的淡蓝色金鱼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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