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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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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阳光落在眼睑上,打了个热情又不过分冒犯的招呼,虫鸣在草丛里懒散的应和。
沈剑心从山坡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恍然若失。
“好像梦到了些不开心的东西。”
他揉着眼睛嗫喏着,尝试着回想梦中情景却总被一层似是而非的屏障挡住,稍作纠结,这事便被沈剑心抛在脑后。
脚边有柔软的绒毛拂过,沈剑心低头将一只可爱的小家伙捞在怀里。
“哪来的狐狸?”沈剑心打量着这只毛色雪白油滑的小家伙啧啧称奇:“毛色不错,要不要做我的围脖啊?”
沈剑心奸笑着凑近狐狸的脸,妄图突破种族隔阂,通过恐吓小动物满足一下恶趣味。
白狐用萤石色的眼睛撇了一眼愚蠢的人类,对他的邪恶发言不屑一顾,只是舔了两下纤细雪白的前爪,静静伏在沈剑心的臂弯里不作反应。
“怎么感觉被鄙视了?”沈剑心用空着的右手挠了挠头,感慨华山真是人杰地灵,连无端冒出来的狐狸都像成了精似的。
华山,沈剑心深吸了口气,好似怀念一般。
怀念什么?沈剑心没有意识到这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眨眼,饿了,沈剑心想。
他向着厨房的方向一路小跑,打算先填一填肚子,待会儿再将白捡来的狐狸抱出去炫耀一番。
上官博玉那小子还是喜欢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先给他看。沈剑心记得前几天那小子还想养个宠物,自己刺了他一句什么,被他从丹房里给撵出来了。
洛风一定会真心为自己高兴,这孩子虽然倒霉摊上个不靠谱的师父,但好在出淤泥而不染,没被带出什么坏毛病。不过这话背后想想就好,可不能让谢师伯听见,不然又得挨揍。
沈剑心咧着嘴角傻乐,白狐狸垂着眼不作声。
谢师伯?沈剑心停下脚步,好像许久未见谢师伯了,沈剑心皱皱眉,
眨眼间沈剑心拍拍脑袋:嗐,谢师伯不是去送李师叔了嘛,得走了有小半月了,可不是许久未见嘛。
一准是最近读书读傻了,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沈剑心低声埋怨了句,一笑了之。
“剑心。”
远处有人唤道,沈剑心迎声望去,抱着狐狸欠身行礼。
“师祖。”
吕洞宾背阳站在远处,清瘦孑立。
沈剑心打趣道:“师祖最近辟谷?怎么看着要飘然登仙一般。节食减肥要适度,不要盲信暴瘦食谱呀师祖。”
远处的吕祖似乎笑了,离得太远,沈剑心看不真切,只能听见一声轻笑。却更像叹息。
沈剑心微微蹙眉,待要追问,怀里狐狸轻轻嘤咛一声,像是提醒。
沈剑心福至心灵,与吕洞宾道别:“饿了饿了,弟子先去吃饭。”
继续向前,道路在脚下不断延伸,却好像没有终点。
“去厨房,是这条路没错吧?”沈剑心又想挠头了。
不对呀,有哪里不对,是哪里不对呢?
“沈剑心。”背后有人打了个招呼。
沈剑心回头一看:“周姑娘,你这打扮是?”
身后原是周蝶,她背着个包袱,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些,但眼神却不再空茫,其神如石,想必是有了自己想要追逐的事物。
“我要下山了。”周蝶轻轻拍了下肩上的包袱,解释道:“华山重道不重医,我准备下山去寻隐世神医,若有机缘能拜为师长,也不辜负我人间一趟。”
“嚯,有志气。”沈剑心海豹式鼓掌给周蝶打气儿。“不过好突然啊,之前都未听你提起过。”
上次与周蝶交谈是何时来着?沈剑心思绪溜了个号,却未找到答案。
“说什么突然……”周蝶与沈剑心擦肩而过,语气怪异。“突然离开的,可不是我呀。”
沈剑心怔怔的看着周蝶越走越远,问怀里的狐狸:“她在说什么?你听懂了吗?”
狐狸像是睡着了,毫无反应。
沈剑心只得向前走去,两步后,他神思空茫:“我要去做什么来着?”
脚下的路消失了,像流萤一般四散飞走,只剩白茫茫一片空白。
沈剑心抱紧了怀中唯一确在的事物,满脸愁容:“唉……都快给我气笑了,这是干什么呢。”
狐狸似乎也看不下去了,他提起一只矜贵的前爪推了推沈剑心的肩膀,轻盈的从他怀里越下,径直向前走去。
这样的情景似乎已经出现了无数次,沈剑心这样想,因为心底生出的信任绝无作伪。
所以沈剑心跟上狐狸的步伐。
前方隐隐传来交谈的声音,沈剑心小跑几步,急切地想要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谢云流:“弟子去意已决,师父不必再劝。”
沈剑心刚一走近,便看清谢云流半身笔直的跪在吕洞宾面前辞行。
沈剑心:“???”
这是怎么了?沈剑心瞠目结舌。
谢云流的身形比沈剑心印象里更坚实了些,从他的角度能看见谢云流越发瘦削的下颌,紧抿着的嘴角填满倔强。
总之……好像过得不甚开心。
谢云流这人从不委屈自己,谁让他不开心他便当场找补回三倍来不只,平日里绝不会看见他露出吃瘪受气的样子。
但他有个不算毛病的毛病:极其护犊子。
比如李重茂,比如洛风。
要是谢云流身边的人出了什么事儿,第一个上蹿下跳的绝对是他。
洛风是个乖孩子,从不给人添麻烦。那便是李重茂那边不顺利了。
沈剑心这边犹在盘算,那边师徒二人的对话任在继续。
“三思而后动,云流,为师问你,你要往何处去。”
“他二人生死未卜,弟子无暇三思。”
吕洞宾垂眸冷言:“未卜?跌落深渊,粉身碎骨。你追查半月有余,人人皆说他们已不在人世,如何未卜。”
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带了血味,谢云流:“未见尸首,云流不信!”
场面僵持,沈剑心打算顶着尴尬逆风而上缓和一下这诡异的气氛:“你们在说谁死了?”
话不及说完,沈剑心冷不防被人一把掐住脖颈。
沈剑心奋力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桎梏,恍惚间被人按进溪流之中,猛呛了几口水。
沈剑心多少年没受过这个委屈,当即一脚踹上那人要害,那人吃痛一声,手上力气却未消解。
奋力睁眼去看,隔着水气的,是一张癫狂惨淡的面孔。
沈剑心挣扎的力度当即削减,主要是被惊讶冲淡了愤怒。
李重茂披头散发,华服尽湿,曾经的落魄皇子,现在像个索命厉鬼。
他惨笑着,声音凄厉,装若癫狂:“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要是没有你就好了!你为什么要出现!”
“去死吧!去死吧!”
“我们一起去死吧!”
沈剑心已然麻木,鸿蒙混沌,不知归处。
远远地,他好像看到李忘生,一个人坐在卧房里,自言自语了些什么。
李忘生:“不是说好,名剑大会后,回来就拜师的么。”
沈剑心想起来了,这是他四岁那年与李忘生说好的。
可惜约定未能完成,他失约多久了来着?
一切嘈杂渐渐远去,沈剑心在水中逐渐下沉。
狐狸游到他身边,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他。
“醒醒,沈剑心。”
睁开眼,沈剑心顺着梦境余韵,喃喃自语:“已经过了十六年。”
一只修长细腻的手掌拂过额角,将沈剑心汗湿的漆黑发丝捋顺,有点痒。
沈剑心懒洋洋的赖着不动,抬起眼皮打了个招呼:“下午好,叶英。”
叶英见他清醒,在他额角食指与中指交叉一弹,力道不重:
“不怎么好,腿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