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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出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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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汐知道,比“尧母门”更令皇后忧心的或许是“类己”二字。于是,她开口道:
“‘类己’只是陛下对小公子流露的舐犊之情,本朝立嫡以长,据哥哥既是嫡子,又是长子,没有人能掀起什么浪头的。而且,汐儿父亲生前,陛下曾当面向他说过——‘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
自陛下登基以来,穷奢极欲繁刑重敛,信惑神怪巡游无度,内侈宫室而外事四夷。黔首、百姓们翘首以盼的,正是一个与民休息的敦重仁君。当然,卫汐知道这些“谤君”的话,是断然不能说出口的。
“据儿确实是‘敦重好静’,性子一点儿也不像他父皇,”皇后道,“但说到底,其实,又有哪个父亲是不希望儿子像他自己的呢?”
“姑母……”卫汐想宽慰姑母,可她知道姑母所言不差。
“《论语》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可陛下犹在,据儿已数次面折廷争,陛下又岂会不知,他日山陵崩,据儿即位,必会立刻改弦易辙,与民休息,停止开边、兴利,绝不会三年而无改于父之道的。”
想起卫汐的父亲,皇后的双眸流露出缅怀神色,接着说道:
“或许陛下那句‘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只是说来安抚你父亲的,未必真是他心中所思,更何况,现在你父亲不在了,卫家一落千丈……罢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姑母,臣女兄长尚在,若事有从急,卫家绝不会袖手旁观。”
卫汐亲兄,乃长平侯卫伉。但卫伉只是袭其父爵而虚有一个长平侯的名头,手上并无多少实权。有念及此,卫汐又硬着头皮补充道:
“而且,不是还有大姑母、大姑父吗?”卫汐的大姑母卫君孺,乃皇后亲姊,而大姑父则是当朝丞相公孙贺。
“唉,你大姑母他们那一家子,你又不是不知,”皇后闻言苦笑道,“本宫不盼其他,只愿他们别胡生事端就好了。”
“皇后娘娘……”这时,皇后的贴身侍婢司屏慌慌张张地进得殿来,附耳在皇后一侧,似乎在禀告什么要紧的事情,皇后的眉头则越蹙越深。
“消息可靠吗?”皇后神情冷峻道。
“奴婢在承明殿外亲耳听到的,”司屏笃定道,“当时,奴婢从储元宫回来,恰好看到绣衣左使江充与廷尉杜周二人急匆匆而过,请求觐见陛下,‘内者令’苏文说陛下尚在午歇,便问他们有何事,于是,他们向苏公公略述了一二。当时,奴婢在树后面,听得真真的。”
皇后蹙眉闭目沉思再三,仍是拿不出主意。
“汐儿可以为姑母做些什么吗?”见皇后如此为难,卫汐乃道。
“你?”皇后凤目一睁,“对啊,汐儿倒是可以立刻离宫远出!”她刚刚一时慌神,倒忘了眼前的卫汐。
“芷秋,你去亲自守在殿门口,勿让他人进来。”
“是。”
“司屏,将紫檀凤鸟架格顶端那个左上角镶有金纹的拜匣取来。”
“是,皇后娘娘。”片刻后,司屏将东西取来,交到皇后手中,然后盈盈退出,留下皇后姑侄二人在殿中。
卫汐端详了一下那其形方扁的拜匣,只见其用材并非是黄花梨、紫檀、楠木或鸡翅木等上好木料,而只是普普通通的黑胡桃木,而且除左上角镶有金纹外,再别无任何缀饰,甚至连匣面上亦无半分浮雕镂刻。
“汐儿,你敖伯伯被绣衣司拿下,已移交廷尉狱了。”这时,皇后的声音在耳畔传来。
“姑母,那……”卫汐惊道。
“现在能救你敖伯伯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阳陵大侠——朱安世,”皇后道,“你带上这个拜匣出宫,让你兄长伉儿尽快将此匣,还有里头的东西,交到朱安世手中。”
“是。”虽然卫汐不明白,为何能救敖伯伯的,是朱安世,但此时并非细思的时候。她接过拜匣打开,只见里面有一璧、一帛。璧乃黄玉雕蟠螭蒲纹璧,下头压着的一方帛书上,唯有聊聊几字——“河内郭解元朔二年”。
此几字力透纸背,大小不一,颇有些草莽、山野的气息,与时下宫中、府中流行的蚕头燕尾、一波三折、工工整整的隶书,格格不入,特别是转笔处,其写得毫不圆润,反而是锋芒毕露、棱角分明。
一行字末,还有一个大大的朱泥指印。
皇后知道卫汐不明了此间缘由,于是解释道:
“昔年郭解有难时,本宫与你父亲曾施以援手,虽然最后还是没能帮到他,但他仍然记我们这份情。于是,他留下此匣、此字,说他日若遇困厄,哪怕他不在了,亦可求助于其故旧,而朱安世正与郭解有旧。”
“明白了,”卫汐点点头,起身道,“事不宜迟,臣女立刻出宫、回府。”
“去罢,小心些。”
拜别皇后,卫汐出了椒房宫,立于殿外庭阶,其裙裾在风中翩翩,她那如墨似画的黛眉微皱,有如远山上缓缓压来的团团乌云。
忽然,“啪”的一声,殿外的盆栽被劲风给刮倒了一株,从架上坠落,花盆应声而裂。
乱泥碎瓦间的牡丹,委顿于地,泥泞、污秽,再也不复先前的雍容。
卫汐无暇顾及那牡丹了,匆匆往外而去,心里头想着的,都是其“敖伯伯”。
敖伯伯与她姑父公孙贺丞相一样,亦姓公孙。这两位公孙氏曾是卫汐父亲(卫青)的左膀右臂,而公孙敖与卫汐父亲交情尤深。
当年,卫汐父亲被馆陶公主刘嫖设计囚禁,险遭毒手,正是公孙敖不顾生死,与几个羽林郎一起,持剑亲赴险地,将其救出。此份恩情,不能不报。
“敖伯伯,汐儿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卫汐暗暗誓道。
出了宫门,卫汐催促驾骈车的马夫阿秋立刻返回长平侯府。
阿秋持辔、控轭,车技娴熟,驾着骈车,横穿熙熙攘攘的长安各街,竟只花了不过几炷香时间,便回到了侯府所在的“北第”。
骈车一到侯府门口,尚未停稳,卫汐便推开车后头的舆门,跳了下来。
“当心点,小姐。”阿秋忍不住呼道。
卫汐摆摆手,越过门口两名躬身作揖的小厮,已进得侯府大门。
“小姐回来了。”她的侍婢春盈恰在庭中。
“兄长在不在书房?”
“侯爷不在府中。”
“去哪了?”卫汐问道。
“午后,太仆大人过府,约侯爷外出,一起去龙首原秋猎去了,具体地方,未曾告诉,只留话说刚好赶上太仆这两日休沐,他们便在山里头歇夜,不回了。”
“这个公孙敬声,尽坏事!”卫汐忍不住怨道。公孙敬声乃卫汐的表兄,官居太仆,秩二千石,乃朝廷九卿之一,是卫汐大姑母卫君孺与大姑父公孙贺的独子。
“小姐……”望着自家小姐焦急的样子,春盈出声唤道。
“不能等了,”犹疑片刻后,虽然明知或许会有危险,但卫汐也顾不得了,她断然道,“你随我一起去兄长房间。”
“啊?!”
“啊什么啊,来不急细说了。”卫汐拉上春盈,往宅院后头奔去。
长平侯府坐北朝南,以一条青石宽道为轴,对称布局,过了正门、仪门、宅门三重大门,这才进到内宅。
内宅与方正的外宅截然不同,假山、怪石林立,松、柏成荫,盘曲嶙峋的藤萝曲绕其上,寓意着“岁(碎)岁(碎)平安”的碎石小道蜿蜒其间,墙角则遍植时令花卉。庭院正中,还有一株老槐,已逾百岁,古意盎然。
卫汐自幼在这府邸中长大,对这里的一树、一石,早已不以为奇。现在,她正穿门踏石,一路狂奔,更是无心留意了。
到了兄长卫伉房外,香汗淋漓、气喘吁吁的春盈嘴里那句“小姐,咱们就这样进侯爷房间不妥吧”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卫汐已一把将房门推开,走了进去。
春盈咂咂舌,四下看了看,此刻,院中并无其他下人。于是,她也只好蹑手蹑脚,硬着头皮跟自家小姐进去侯爷房间了。虽然侯爷向来是个好脾气,又极宠溺自家小姐,但被这样闯门入室……春盈不敢往下想。
卫汐将里间的花梨木方角匮的柜门打开,只见里头叠满了卫伉各色衣着,有宽袍大袖的「六章」朝服,有襜褕常服,有披风、深衣、头衣、足衣、具带,最下面一层,还摆着靴、鞜、屐等各色脚履。
卫汐从里头选出一身稍微偏小的缊袍,在铜镜前比划了一下。只是,兄长的脚履,对她来说太大了,只能弃而不用。
至于足衣,她用两只修长的手指捏起一双,隔着远远的,闻了一下,决定:还是算了罢。
然后,再挑了一条青丝缣巾,覆在头上。
“小姐,你不会是想……”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卫汐催促道,“快点,帮我更衣,还有,把我的眉毛,描浓一些。”她暗忖:可惜一时半会弄不到假胡须,那便只能靠着浓眉,扮出一点“阳刚之气”了。
卫汐正在描浓眉时,忽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姊姊,你准备去哪,可以带上我吗?”
一个小不点儿扶在门框上,砸吧着眼睛,巴巴地望着卫汐。是卫汐四岁的弟弟卫不疑。
“不行,”卫汐摇摇头,看到弟弟失落的样子,她又加了一句,“回头,姊姊给你带糖葫芦,好不好?”
“那得……两串。”卫不疑先是伸出了三根手指头,后来自个儿都觉得有点“狮子大开口”了,便又缩回去了一根手指头。
“好。”
“还有一个小糖人。”
“行,小机灵鬼。”卫汐宠溺地刮了刮卫不疑的小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