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星光》南思晚

2、星光乍现 你是宁晚棠

　　南市的枫叶今年落得格外静，稀稀松松的几片叶子，踩上去轻飘飘的，像是被秋雨裹挟着连声脆响也听不到。

　　“师傅，南泊医院去吗？”

　　清脆的声音攸地打破常日午后的宁静，落到正眯着眼斜靠着车背休憩的司机耳朵里，那司机慵懒地掀开了眼缝从后视镜窥了两眼，又像是见到了耗子似地迅速闭了回去，显然很避讳那个地方。

　　宁晚棠不解其意，还是补充了一句：“南泊精神专科医院，你捎我一程，我给你加钱，考虑考虑？”

　　“你这小妹子，是去那儿上班去的吧？”司机点头朝空座处示了意，让她上来。

　　引擎发动，地上躺着的落叶被气流卷起，盘旋了片刻后安稳着地。

　　多少人对南泊医院畏惧，的确算不得是个好地方，但凡谈及都是一阵唏嘘，进去的人不是死的死，就是疯的疯，能正常出来的又有几个？

　　“若是别的医院也就算了，那不是个好地方！”

　　她淡淡一笑，并不怎么意外：“干我们这行的，或许早就习惯了。”

　　司机握着方向盘打了个急弯，好在人流量并不是很大，这一路上，宁晚棠整个身子摇摇摆摆，唯独那双眼睛岿然不动，一直注视着目的地。

　　那所医院有一位行界泰斗，数月前给她发了一封邮箱，说是南泊医院来了一位解离型失忆的典型案例，让她过来学习学习，此次便是奔着那位案例去的。

　　“话说得轻巧，要是里面住着的是你曾经的朋友亲人，这句话你怕是不会说出来了。”

　　司机的这一番话貌似点醒了宁晚棠，她学了五年精神医学，为的不就是让那个人的病情好起来，怎的如今这么绝情，连最基本的共情也丧失掉了。

　　她也有一位朋友，只是早早地就出国去了，说是去治病，治了这么些年，倒是将音讯治得几乎于零。

　　她蹙眉不语，只听着司机在那里念叨。

　　“我在这儿拉客少说也有十多年了，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但凡奔着南泊去的，无一不是哭着脸去哭着脸回来，像你这么平淡的还真是头一个。”

　　司机忽然来了兴致，伸头打探道：“小妹子，那里不会有你的小情人吧？”

　　宁晚棠或许做梦也不会想到，这句话居然是从一个陌生人口中说出来的。

　　正常人嫁谁不好，怎么会想着嫁给一个疯子呢！

　　不过，要是他真在这儿，那她便是上天万里筛选的幸运儿，一定是诸天神佛听到了她的祈求，来为她赐福的来了。

　　司机车开得很快，十多分钟便到达了目的地，宁晚棠付了双倍的价钱给他，末了关上车门，还不忘回头冲着司机驳道。

　　“师傅你说错了，那里没有我的小情人，我倒是希望能在这里遇见属于我的的阿波罗。”

　　阿波罗是西方词汇，司机并不是太能听得明白，等宁晚棠走后，他才遮遮掩掩地从裤袋里掏出碎了屏的手机搜了搜。

　　你会如愿的，小妹子。

　　-

　　季秋之下，依旧暑气不绝。

　　南泊医院的围墙有五六米高，这里种得最多的便是枫树，最早的一批能在八月初开始泛红，一直延续到十二月中旬最晚的那一批。

　　她以前在别的城市很少见到，也不知是托了谁的福气，竟让她在这样的环境下见到了这么美的景。

　　好在硕大的枫树下，给了宁晚棠一处乘凉的地儿，这是她第一次来南泊医院，对这里并不太熟悉，她只能发信息向自己的熟人求救。

　　「小老头儿，过来接我一下呗！」

　　她带回来的东西不多，除了行李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翻来翻去，都是她视为珍宝的案例文件和学习资料，以及她导师发给她的那一份邮件。

　　等候的时间里，她将周围能溜达的地方都光顾了一遍，门诊、住院部，枫树，以及在南泊市出了名的他。

　　她见到了那条长廊，也见到了那位疯子画师。

　　疯子画师斜侧着，右手握着的画笔半晌未动，头顶的影子如走马灯般，每一刻都闪着不一样的光斑。

　　七年前的宁晚棠也遇见过这么一位天赋极高的画师，某一刻，她似乎在这位疯子身上，见到了她的老熟人。

　　只不过这并不是国外，疯子也不是他……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小老头儿敲了敲她的脑袋，满脸慈和地询问道。

　　宁晚棠猛地从不远处回过神来，精神医学界有名的泰斗林书臣老先生，如今就站在她的眼前：“老师！”

　　她眸子里闪烁着光芒，好似捡到了宝贝一般：“怎么这么快，我以为您还要过一会儿才能来接我呢！”

　　林书臣顺势坐下：“这次怎么不叫我小老头儿了？”

　　“这不是有求于人嘛，自然得收敛些，不然您这威严的面子在这医院往哪儿搁呀。”她扬起嘴角，若明媚春风。

　　小老头儿哼哧哼哧地讥讽道：“我以前也没见着你对学医有多喜欢，怎么读了个高中，倒是想跳入这火坑了？”

　　宁晚棠起身锤了锤小老头儿的肩：“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嘛！”

　　“三年了，他还没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

　　疯子画师依旧坐在长廊上，画着尚未完成的画。

　　她的呼吸瞬间停滞，燥热的秋风袭来，鬓角处吹散的一缕发丝恰好朦朦胧胧遮住了她的双眼，那位疯子画师在她眸中也就变得若隐若现。

　　宁晚棠不懂，明明他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小老头儿会突然提及他。

　　“什么？”

　　好像心底给了宁晚棠一个正确答案，却又因为不敢揭开谜团，所以只能颤巍巍地询问。

　　小老头儿昂首，不紧不慢地陈述事实：“我亲眼见证着他在那条长廊上画了三年，我见过他画的画，差不多有这么厚。”

　　他用两只手大致比了比：“这三年来他就总共就画过那么一两样东西，枫叶……还有那最后的三字落款。”

　　三字落款，或许她已经猜到了，那三个字是她最熟悉的名字。

　　宁晚棠的瞳孔终于倏地猛聚集起来，捏着肩的双手更是下意识攥紧，半晌，她才悠悠问道：“小老头儿，你说……那会是他吗？”

　　热泪顺着眼尾一滴滴滚落至她的臂膀，那层雾霾好似终于得以散开，她注视着林书臣，再等他的最后一句话。

　　林书臣望着长廊方向：“去吧，去看看，你就知道答案了。”

　　长廊几近被盛开的蔷薇占据，疯子画师坐在其下，大半副身子被花叶裹入了怀中，空中时常会漂浮着凋落的花瓣，被枫树轻轻一吻，便故意撞入了宁晚棠的发尾上。

　　枫树吹的方向好像是有意的，它在引领她。

　　宁晚棠来不及拂去，直冲着疯子画师所在的地方徐徐走去，她走了停，停了又走，最后在离疯子画师五米远的地方落定，从一朵紫色蔷薇后偷觑了他一眼。

　　比疯子画师更先见到的，是他的画，他正在为最后的落款填充上最后一笔。

　　她是浩瀚银河中最耀眼的星辰，因此那幅画上最惹眼的便是那抹蓝色。

　　那是她的名字……

　　“顾宴辰！”宁晚棠轻唤了一声。

　　疯子画师握着画笔回过了头，一位花季般的少女立在了他的身后，阳光下，少女的一席白裙波光嶙峋，脸廓也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分外妖娆，像是被相机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还未等宁晚棠回答，疯子画师又捡起地上刚落的蔷薇，嬉笑着指了指她的发尾：“你发尾上的那瓣蔷薇很衬你，就是谢了，用这瓣更加好看！”

　　她如哽在喉，他不记得她了，这也让她更加确信，小老头儿给她发的那份解离型失忆的案例，正是顾宴辰无疑。

　　疯子画师见她不说话，随即补充道：“你放心，这片蔷薇花瓣很干净，不会弄脏你的。”

　　宁晚棠的思绪被他的这一句话拉扯回来，她接过那片蔷薇花瓣，死死地握在了掌心：“我不怕弄脏。”

　　疯子画师笑了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告诉我，我总觉得你是一个很干净很干净的人，外界的污浊会玷污你，所以我捡了一瓣刚落下的送给你。”

　　“其实，我并不怕弄脏。”

　　“你不怕，但我却不舍得你被弄脏。”说完，疯子画师转了身去准备取下那幅画，忽然又记起自己貌似忘了什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又回头咧着嘴问了问。

　　“瞧我这脑袋，居然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的心绪如烈焰般蔓延，她以为他会忘记有关于自己的一切，却没料到，在外界的重重打压下，他却可以记得，他要永远让画上的那位做一颗最干净纯洁的星辰。

　　“宁晚棠。”

　　宁——晚——棠。

　　疯子画师盯着那幅画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宁晚棠，宁晚棠，你是宁晚棠，那我画上的又是谁呢？”

　　时隔七年的疯子画师仍旧在等一个答案，他或许还有待揭开谜团，但在宁晚棠这儿，答案如今就站在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