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湖》阿苏西瓦

2、十年 许知星又醒

　　许知星又醒了，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她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睫毛蹭过眼罩有些痒意，她又闭上眼。
　　她不知道她睡了多久。男人走后她哭了很久，哭到最后鼻涕流到床上她都懒得蹭干净，过度哭泣后的困倦很快袭来，她躺着，渐渐睡了过去。
　　翻身，许知星嘶的叫了一声，她睡落枕了。睡去的姿势不太好，这会脖子上突然传来一下酸痛。
　　许知星皱着眉头低骂了一声：“艹。”
　　她原来不是心大的人，甚至有些敏感。但和南彦待久了，也被他大大咧咧天塌下来都不觉得有啥的性格被传染了。
　　这会醒来她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怎么办，自己会怎么样，而是没人给她擦鼻涕。
　　鼻涕干了黏在脸上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
　　许知星又骂了一声“艹！”
　　然后翻过身，脖子上传来的酸痛还让她有些上瘾。
　　她又想起了莫燃，那家伙总爱给她搞一些又疼又爽的东西，看着古井无波一个人，实际是个癖好变态的眯眯眼，笑的越温柔，越没好事。
　　好想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发现我不见了现在找的怎么样，能不能快点找到啊，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
　　许知星脑袋闪过一丝白光，对啊，她光顾着着急害怕，都忘了想自己怎么会在这儿。
　　她记得她骑自行车出门，去取给苏云瑶定的饼干，准备去她家庆祝她拿到驾照。路上遇见堵车她换道从东巷穿过去，快出路口的时候突然窜出来一个小孩，她伸腿急刹车，猛拐车把手连人带车倒了下去。
　　然后有人伸手扶她，她刚要说谢谢，眼前一阵发黑，再之后就没了意识。
　　所以是那个人！
　　东巷里监控不少，她肯定被拍到了，找到她也只是时间问题。说不定再过不久，哥哥他们就和警察进来解救她了。
　　哥哥，许知星想到许辰野，心情又低落下去。
　　不知道妈妈和爸爸现在怎么样，妈妈肯定担心死了，毕竟她就只有这一个女儿。虽然他们常年都在国外。
　　两周前他们才回来，为了给她庆生，这下生日还没过，她居然出事了。
　　在即将二十一岁的前三天，她被绑架了。她不会活不过二十一岁吧，算命的明明说她会长命百岁。
　　玛德，许知星又烦躁起来，这绑架她的人到底要干嘛，他肯定是计划好了绑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小孩出现，她摔倒，他伸手扶她，她就眼前发黑昏了。
　　许知星回想，当时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莫燃家是开医院的，他给她闻过能使人昏迷的药水，那股气味很难闻。
　　男生用的东西没有气味。
　　许知星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个人，在房间里那么长时间都不发出声音，看着她叫喊，骂人，崩溃。
　　现在说不定也在！
　　许知星一下定住了，缓了一会神经质地喊道：“喂！你在这儿吗？”
　　没有回应，许知星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许知星害怕的要死，如果这个人此刻就在房间却不发出声音，他就在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她想想就要疯了。
　　“艹！”
　　她再次咒骂出声，以此给自己壮胆。
　　“玛德，什么事一天天的。”
　　骂完心里果然好受了一点，许知星自暴自弃地想在就在吧，反正她又不是没被人看过，她连和南彦上床都有莫燃坐在旁边拿摄像机拍，她还怕一个男的坐那观察她吗？
　　就当被观察的小白鼠算了。
　　可人毕竟不是小白鼠，许知星惺了一会又问了一遍：“有人吗？”
　　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许知星想起之前醒来的时候，隐隐约约有听到风的声音，她再次静下来，仔细去听。
　　许知星听了很久，一点声响都没有，之前那细微的，似乎是从左边传来的风声也没有了。
　　许知星又仔细嗅了嗅，之前那股淡淡的花香还是草木香也消失了。
　　许知星拧眉大叫：“啊—————”
　　她想通过回音来判断这个空间的大小，这是沈墨轩教他的。
　　什么也没判断出来，理论和实践的差距不是她听了有印象就学会了。
　　我是个废物。
　　不合时宜的想法再次蹦出来，许知星没去管它，任由它在心底蔓延。
　　她确实是个废物，离了爸妈的钱和别人的照顾什么都不是的废物。
　　高中因为许辰野出国闹脾气把自己搞休学了，后来靠着莫燃的辅导才勉强够上堇大的分数线。上了大学又三天两头觉得无聊想死，课不好好上，跟着南彦他们满世界到处飞。第一学期就挂了全科，她觉得没意思又休学了，这个时候许辰野回过家一次，她直接精神崩溃进了疗养院。
　　后来遇见沈墨轩，情绪稳定不少，又能和南彦莫燃他们一起玩了。中间南彦姐姐南棠结婚，那位漂亮优秀善良的姐姐在婚礼上给了她最真诚的祝福。她带着这份祝福重新鼓起勇气去面对生活。复学后认识了陈正一，一个球踢得很好的家伙，神经有些直，有些呆呆的，很可爱。
　　她觉得生活都在走向正轨，每天都能感受到幸福的时候，许辰野又回来了，他又一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又一次“无辜”地打破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防护网。
　　而且他要结婚了。他回来居然是为了结婚。他居然回来结婚。
　　爸爸妈妈回来，不止是为了给她庆生。许知星蜷缩起身子，脚链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像是在残忍地提醒她：
　　许辰野的婚礼，在她生日的一周后。
　　如果她一直被绑在这，他们找不到她，婚礼肯定会取消。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阴暗地想自己被关在也不是没有好处。
　　最起码他们结不了婚了。
　　那个女人，那个和她一点都不像的女生，居然是哥哥的未婚妻。她和哥哥一起在美国读书，一起上大学，一起生活，一起做情侣会做的事…
　　许知星不受控制地惨叫出声。她无法忍受哥哥和另一个女生做他们之前会做的事，光是想到他会亲吻那个女生，温柔地捧着她的脸。许知星抑制不住地尖叫出来，想要把那些想法和画面从脑子里挤出去。
　　滚出去啊！出去！别在我脑子里！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回国！为什么要回来！走了出去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啊！玛德你们都该去死！
　　“去死！去死！你们都该去死！你最应该去死！许辰野你最应该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她忍不住，疯狂地咒骂起来。
　　过了一会，她叫累了，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平常她脑子冒出这些想法的时候，只需要外界的刺激吸引她的目光和注意力就好了。有时在南彦面前走神他会惩罚她，久而久之她脑子在想起这个人时会条件反射地抽一下，很快就把他抛之脑后。
　　此刻没有外界能吸引她注意力的东西和人，她一个人——也许还有另一个人看着她的崩溃——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他。
　　“你在的话，和我说说话好吗？”
　　许知星崩溃地说，没听到任何声音后咬着唇开始流泪。
　　眼泪很快打湿了眼罩，也染湿了床。
　　床，不认识声音的男生，木质的香水。她甚至有一瞬怀疑这是南彦他们和她玩的什么新游戏。
　　毕竟南彦会伪声。她听过一次，和男生的声音不一样。南彦的伪声是低磁的，这个男生的声音偏少年音。
　　但不排除南彦会很多种，只向她展示了一种。
　　可这如果真是他们的游戏，到现在就很过分了。他们不可能任由她发疯。
　　许知星在脑中检索用木调香的男生。沈墨轩，南彦，许辰野。莫燃不喷香水，他身上就算有气味也是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陈正一身上就只有舒肤佳的味。
　　绑架她的应该是熟人，且提前掌握了她的行踪。
　　她去取饼干这事只和苏云瑶说过，这人是怎么知道的？他和苏云瑶也认识？
　　她和苏云瑶都认识的，会用木调香的男生，南彦和许辰野。
　　如果是南彦的话，这个玩笑和游戏真的开的太过了。她保不准会把他揍一顿，老死不相往来。
　　但如果是南彦的话，莫燃应该也在，他就更不可能纵容南彦整到这一步。
　　许辰野？可是哥哥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她手腕都磨破了，还哭那么狠，哥哥是不会放着她不管的。
　　也不一定，当初说出国就出国，在那边买房买车，从来不和她联系。他怎么狠不下心呢，他最狠心了。
　　“哥哥？”
　　许知星试探地喊了一声。
　　她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如果真是哥哥的话，那她就不会怎么样，不会被卖掉，不会死，不会被肢解。但如果真是哥哥的话，他又为什么这么做，而且他做的很过分。他居然丢下她一个人在这哭，还看着她崩溃。
　　不，更可怕的是，如果真是哥哥，他为什么要装作另一个人。
　　她从来不知道他会伪声，还是他用了变声器？
　　不是哥哥的话是谁？如果是她不认识的人话，为什么要这么做。怎么会知道她会出现在那个路口，他一直在跟踪她？可她骑车的时候身后没有人。而且如果是跟踪的话，怎么会恰好在她摔倒了出现在她旁边。
　　她在手机上定制的饼干，微信发消息告诉瑶瑶准备了惊喜去她家，她手机被监视了？
　　能开她手机锁屏的就三个人，她，南彦，莫燃。
　　真是南彦？
　　还是碰巧随机的？这个人随机选中了她作为待宰羔羊？
　　许知星精疲力尽地长叹出声，想死，玛德，现在这样还不如给她个痛快让她死了算了。
　　“你想上厕所吗？”
　　男生的声音再次从之前那个方向传来。许知星吓的一哆嗦。
　　他一直都在这！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睡着的时候吗？他一直都坐在那？他从她醒到现在一直都在看着她！
　　看着她骂，她哭，她崩溃地尖叫，她问他在不在！她喊哥哥！
　　“卧槽尼玛你神经病啊你一直在这的话为什么不说话！我刚刚问你你为什么不答？啊！”
　　男生没回应，房间里又静下来，许知星真的要疯了，她朝她想象中男生在的位置仰起头求他：“求求你了，放了我吧，不行的话你能把我手解开吗？或者眼睛也行，我不走，脚镣不用解开，我就在这。我看不见真的好害怕，手也好疼。你把我折磨疯了有什么好处，我疯了我爸妈不会放过你的，我朋友他们也不会。”
　　依旧没有回应，许知星又一次紧许知星又一次紧绷身体尖叫出声，足足持续了十几秒。
　　她真的崩溃了，神经在长久的折磨下彻底断裂，她开始疯狂地扭动身体，上下挥舞着被绑在一起的手，用胳膊疯狂地砸自己的脑袋。
　　铁链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许知星突然想起小时候看的某个动画片，主人公在冰天雪地里一下又一下砸铁片，想要做一把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放开我放开我放了我你给我解开！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求求你了解开我的眼睛解开我的手好不好，真的好难受呜呜呜。”
　　她又哭起来，边哭边求，哭的太猛吹出鼻涕泡，炸开后掉进她嘴里，混着眼泪和唾沫吞了进去。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沙哑着嗓子又求了一次，极尽卑微：“你说说话，好不好。”
　　“你觉得我是他们吗？”
　　男生当即的发问让许知星愣住，她很快地回问：“什么？”
　　男生又一次沉默，许知星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男生的话。
　　我是他们吗？
　　这说明他不是他们，许知星立马摇头。
　　“不是，你不是他们。”
　　许知星焦急地等着他的回应，男生没有回复，她急的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瞬间在嘴里散开，许知星去舔，却突然被一根拇指抹去。
　　他就在她面前！
　　许知星吓的不敢动弹，他什么时候过来的？他一直在这？不，他的声音刚刚还在有段距离的地方，他走路怎么没有发出声响？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是谁？

　　苏云瑶脸上泪痕还没擦干净，她红着眼睛站在陈正一面前，一开口，又要哭了。
　　“陈正一，你真的没有看见星星吗？我们找不到她，她不见了。你，你最后一次联系她是什么时候？”
　　苏云瑶拿手抹掉眼泪，抬头看陈正一，他正欲开口，本来站在旁边等他俩交谈的王昊在听到“不见了”的时候，一下走过来掰过苏云瑶的肩，不可思议地问：“许知星不见了？”
　　这一吼瞬间引起周围人的注意，正是下课的时候，陈正一和王昊刚出教学楼就被苏云瑶拉住，后者被撂在一边等他们，这下听到许知星不见了急的顾不得自己有没有被允许参与对话。
　　他和陈正一是室友，两人一起在足球队里踢球。在有次表演赛里，许知星最后替补上场的极限救球扳平了比分，给身为对手方的他们留下了很深的映像。
　　只不过没想到当时他们以为的瘦弱小子是个女生。
　　再后来希腊神话课又遇见了，加上苏云瑶他们四个都来晚了，挨着坐在最后一排。
　　中间下课许知星主动加了他们微信，说有机会一起踢球。一来二去就熟悉了，还在一起吃过几次饭。许知星平常看着人恹恹的，爱穿一身黑，脑袋蒙在卫衣帽里。实际相处下来却是个活泼的性子，球也踢的不错，聊起足球滔滔不绝，主队还和王昊一样。
　　再后来陈正一和许知星在一起，王昊也谈了女朋友，他们聚的次数就少了。这再听到消息，怎么是她不见了？
　　苏云瑶请他声音小一点，有些犹豫地点点头，“星星她昨天上午出门后消失了，现在都没找到，她本来是来给我庆祝的，都怪我，如果不是要来给我…都怪我…”
　　说着，她又忍不住哭起来，到最后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
　　许知星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有什么心事都说给她听，许知星从来不做评价，都只是静静地听，然后帮她想办法，安慰她，鼓励她。许知星在疗养院情绪失控的那一次，把在场除了苏云瑶的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她陪她画画。
　　一边画一边说对不起，瑶瑶，吓到你了。画完给苏云瑶看，画布上是她们初中的时候一起在川江堤上放风筝。
　　这幅画现在还挂在她和许知星的秘密基地里，许知星怎么会不见了呢。
　　“不给你庆祝。她总会出门的。”
　　陈正一冷静地安抚，划开手机，点开微信，他和许知星最后一次聊天停留在前天晚上互道晚安。
　　王昊凑过来，我靠了一句，“你不会现在才知道你女朋友不见了吧？”
　　苏云瑶和陈正一都微愣了一秒，前者的表情有些纠结，后者则说：“她有时候会很长时间不找我。”
　　“那你也不找她？！”王昊眼皮直跳，没见过这么谈恋爱的，他女朋友不秒回他都在意的不行，恨不得穿过屏幕看她在干嘛怎么不回消息。
　　“她不找我，有她的理由，她需要我的时候，自然会找我。”
　　王昊彻底懵了，他之前只觉得他这兄弟是个闷葫芦，虽然看起来是个花心大萝卜，实际直到大二才第一次谈恋爱。
　　对象就是许知星。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货会这么呆啊，什么叫需要他就会找他，他们这是在谈恋爱还是在做生意啊？！
　　“昨天我就给他打电话了，今天过来是想再确认一下。”苏云瑶越说声音越小，“星星她是不是赌气，或者开玩笑，恶作剧去了你家，要你保密…”
　　三人都沉默了。
　　之前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许知星拉着陈正一翘课飞去日本京都，两人手机都关了机，身边人谁都联系不上。最后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清水寺前的合照，配文“只有名侦探柯南才能找到我们！”
　　苏云瑶勉强扯出微笑，冲他们道谢，“耽误你们时间了，你们等下还有课吧。我们都还在找，警察那边也是，星星她一定没事的。说不定她只是心情不好突发奇想又玩起了侦探游戏。”
　　去给好朋友庆祝的人会突然心情不好然后玩消失吗？
　　苏云瑶转过身，眼泪又掉了出来。
　　王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和许知星并不算特别熟，顶多就同学交情，但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了，好朋友担心得哭这么厉害。
　　他转过头，陈正一还盯着手机聊天界面，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没事吧，下节课还去吗？”
　　陈正一关掉手机，嗯了一声，往下节课教学楼走去。
　　王昊叹了口气，跟上他。发生这种事，陈正一一个普通大学生也做不了什么，总不能停了课跟着一起找。
　　而且现在看来，他这段恋爱，谈的也够奇怪的。
　　苏云瑶坐回车上，哭的泣不成声，和司机说完回家后，打开手机拨通了备注哥哥的电话。
　　对面响了几秒后挂断了，没过几秒微信消息发来。
　　——在朱爷爷这。你别着急，我们都在想办法，你好好吃点东西，吃饱了更有精力找知星。
　　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苏云瑶回了个好。
　　朱家，苏云桢放下手机，四周沙发上坐着的四个人都各自沉默着。莫燃抬眼和他交换了个眼神，他摇摇头，坐在旁边的南彦几乎一下脱力地靠在了沙发靠背上。
　　朱煜安率先开口了，“这事，我和我哥会和老爷子说的。”
　　“这个恩情我们许家一定会…”
　　“但是”朱煜安打断了许辰野，“我们不能保证老爷子会出手，说到底你们家压根就和他们几家没交情，更别提你妹妹了。她失踪可能压根就跟他们没关系，贸然去问得罪了。”
　　他话没说完，剩下的也不用说，在座的虽然都是年轻一辈，但很多事情，不说他们也懂。
　　许家有钱，但也只有钱，和朱家这种背靠上面的家族比起来不值一提。
　　他们没必要为了一个关系不深的小辈得罪上面其它家族。
　　送走许辰野他们，朱煜安看着从楼梯上下来，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朱淮安，道：“怎么说。”
　　“老爷子已经知道了。”
　　“哦？”
　　“许巍成和晏黛早去老爷子那儿了，姓许的还跪了。”
　　“老爷子什么表示？”
　　朱淮安把喝完了的婴儿奶瓶递给朱煜安，面无表情道：“和十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