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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卧底的第四十五天 · ...

  •   这次选择的汇合处,在郊外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正巧离爆炸的港口不算远。

      其他人来还需要一点时间,所以即使诸伏花里和萩原研二耽误了点时间,也不会令人生疑。

      这栋写字楼的地下二层一个简陋的会议室里,只有一个长桌和到处都是未曾清扫过的灰尘。

      长桌两侧站满了人。

      琴酒站在主位,帽子压得很低。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磨损的厉害,看起来被人摸过很多次。

      伏特加站在他身后,默不作声,站的笔直,不注意看的话,总会让人以为是个立着的雕塑。

      诸伏花里在琴酒右手边,对面是窃窃私语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诸伏花里百无聊赖地转起桌上放着的笔。

      她身边的座位空着,陆续有人进来。

      波本第一个到,朝琴酒点了点头。

      苏格兰跟在他后面,抱着标志性的吉他包,放在了脚边。

      莱伊最后一个进门,黑色针织帽静静带着,直接选择了最远的角落。

      基安蒂和科恩在另一侧,两个人正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人到齐了。”琴酒开口。

      会议室瞬间安静。

      琴酒把档案袋推到桌子中央。

      “今天,西拉处理的一个老鼠,非常不错,但是……”

      他抽出里面的文件,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扔给离他最近的波本。

      波本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文件上是一张照片。

      竹下昭彦的证件照,穿着警服,表情看起来十分开心。

      旁边写着个人信息:搜查二课警部补,竹下昭彦,本名诸伏景光,已确认为组织卧底。

      波本的瞳孔猛然紧缩。

      但他很快控制住表情,把文件递给旁边的苏格兰。

      苏格兰接过去。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收紧了一下。

      然后很快控制情绪,面无表情地把文件推给下一个人。

      “竹下昭彦”琴酒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还带了点咬牙切齿,却每个吐字都十分清晰,“警校毕业,在交番待过一阵,后来被高层看中,安排进组织卧底。”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观察着所有人的反应。

      “虽然不是代号成员,却借着卧底的身份,不知道卖给了警方多少组织的宝贵信息,”

      没人说话,鸦雀无声。

      基安蒂切了一声,咬了咬下嘴唇,科恩面无表情。

      莱伊靠在墙边,事不关己的姿态看不出情绪。

      琴酒的目光停在苏格兰身上。

      “苏格兰,有什么想说的吗?”

      苏格兰抬头,对上琴酒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没有。”

      “是吗。”琴酒没再追问,收回视线。

      “本来,你们两个没有代号的家伙是不配出现在这里的。”

      琴酒看向旁边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但你们的身份最为方便,好好查查竹下昭彦都泄露了什么,并且,毁掉他泄露的一切。”

      随后,琴酒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直接把文件收回来,随手扔到一边。

      “记住了,这就是老鼠的下场,不管它爬得多高,藏得多深,我会把它葬送进下水道。”

      琴酒用文件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冷冷的说道,“散会。”

      *

      大家陆续离开,只剩波本和苏格兰留在最后。

      两个人待了一会,没说什么话,随后波本先行离开。

      波本走得很快,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苏格兰才走到走廊。

      “波本。”苏格兰叫了一声。

      电梯门又打开了。

      波本站在里面,按着开门键。

      苏格兰走进去,门关上。

      两人都没说话。

      电梯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变化。

      “所以竹下昭彦就是那个内鬼。”波本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之前猜的没错,如果你早点告诉琴酒,这次的功劳说不定都会是你的。”

      苏格兰没接话。

      “你在想什么?”

      苏格兰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

      波本没再问。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两人走出去。

      身后电梯里,会议室里,闪烁的红光赫然是一个个窃听器。

      *

      写字楼另一侧,琴酒的车停在那边的停车场。

      黑色保时捷旁边,琴酒靠在车门上抽烟。

      诸伏花里走过去,同情地看了几眼正在吸二手烟的伏特加。

      “朗姆给你安排了个小任务。”

      琴酒自顾自说道,“他让你去长野,那个叫诸伏高明的警察不是老鼠哥哥吗,万一知道点什么,对我们可不利啊。”

      诸伏花里心里一紧。

      “什么?”

      琴酒吐了口烟,嗤笑一声,“能知道什么呢,朗姆也老糊涂了,成天疑神疑鬼的,什么疑点都当证据,一个死人的哥哥,能掀起多大浪。”

      “你都知道了我还去什么?”

      “去走个过场。”琴酒说,“但是总有万一,无非是问问他知不知道弟弟在做的事,至于怎么问都随便你,如果真有问题,你知道怎么办,如果没有,回来交差就行。”

      诸伏花里点头。

      “记住了,别和警察起正面冲突,那位大人一向奉行低调。”琴酒掐灭烟,“明天出发。”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临走前,琴酒从车窗扔出来一份文件,正是刚刚给众人传阅的文件袋,“能查出这个,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抓住卧底大功一件,这次回来,你又能继续往上升一升,提前恭喜了。”

      黑色保时捷驶出停车场,很快消失在出口。

      但琴酒走之前还留下了一句话:“把那个苏格兰带上,朗姆说刚准备查他卧底就出现了,有些不太正常。”

      诸伏花里站在原地。

      手心全是汗。

      生怕自己特意找到的文件袋被琴酒看出什么破绽,不过,目前看来这一关是过了。

      *

      诸伏花里回到安全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客厅的灯亮着,松田阵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电视开着,但没怎么在看。

      “萩原呢?”诸伏花里问。

      “加班去了。”松田头也没回,“搜查一课最近忙得跟狗一样。”

      诸伏花里走过去,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看着松田阵平那副懒散的样子。

      “你怎么不加班?”

      “刚加完回来。”松田喝了口啤酒,终于转过头看她,“你怎么回事,一脸要死不活的样子。”

      诸伏花里没直接回答。

      “苏格兰在吗?”

      “楼上,一直没下来。”松田顿了顿,“你找他?”

      “有点事。”

      诸伏花里站起来,往楼梯走。

      “西拉。”松田叫住她。

      诸伏花里回头。

      “小心点。”松田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诸伏花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上楼。

      *

      苏格兰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诸伏花里敲了敲门。

      “谁?”

      “我。”

      门开了。

      苏格兰穿着一身黑色浴衣,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像是刚睡醒,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

      “进去说。”诸伏花里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苏格兰愣了一下,还是让她进来了,随手关上门。

      “什么事?”

      诸伏花里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明天去长野。”

      苏格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又去?这次也是任务?”

      “嗯。”诸伏花里看着他,“目标叫诸伏高明,跟死的那个卧底一个姓,琴酒说是他的哥哥,朗姆不放心。”

      苏格兰沉默了几秒。

      “让我去?”

      “你不想去?”

      “任务就是任务。”苏格兰说,“没什么想不想的。”

      诸伏花里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猫眼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这次任务保密,谁都不能告诉,包括你的其他搭档。”

      苏格兰点了点头。

      “知道了。”

      诸伏花里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苏格兰。”

      “嗯?”

      “你认识诸伏高明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

      “上次回来之后调查过,没有正面接触。”苏格兰说。

      诸伏花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

      楼下,松田阵平还坐在沙发上。

      电视已经关了,啤酒罐空了,被随手放在茶几上。

      “聊完了?”他问。

      “嗯。”

      诸伏花里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水。

      “松田。”

      “嗯?”

      “之前说你爸被警察冤枉过。”

      松田皱了皱眉:“怎么突然提这个?”

      “你恨警察吗?”

      松田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诸伏花里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没什么,随便问问。”

      说完,她转身上了楼。

      松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拿起手机,在某个群里发了条消息:西拉不对劲。

      几秒后,萩原回复:长野的事?

      松田:你知道?

      萩原:小诸伏不是发了吗,你倒是看聊天记录啊!

      松田:……

      松田阵平放下手机,靠回沙发。

      客厅很安静,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声音。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诸伏花里下楼时,苏格兰已经等在车旁边了。

      黑色轿车没有熄火,引擎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诸伏花里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吃了吗?”苏格兰问。

      “没。”

      苏格兰从后座拿了个纸袋递给她。

      是尚有余温的三明治。

      诸伏花里接过来,咬了一口。

      “哪买的?”

      “做的。”苏格兰挂上挡,车缓缓驶出停车位,“早上起来没事干。”

      诸伏花里嚼着三明治,没再说话。

      车开上高速,往长野的方向驶去,窗外的建筑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

      “听说你以前在长野待过?”诸伏花里问。

      “小时候。”

      “多久?”

      “记不清了。小时候到处乱跑,长大了才知道那里是长野。”

      “那应该很熟了。”

      苏格兰没吭声。

      诸伏花里又咬了口三明治。

      “任务资料看了吗?”

      “看了。”苏格兰说,“诸伏高明,长野县警,有个弟弟,几年前失踪了,生死不明。资料上失踪的弟弟就是琴酒除掉的那个卧底。”

      诸伏花里心里一动。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死了。

      “竹下昭彦会把组织的情况告诉他哥哥吗?”她问。

      苏格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不知道。”

      “如果有呢?”

      “那是组织的事。”

      “我问的是你。”

      苏格兰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执行任务的人。”他说,“别的事,不归我管。”

      诸伏花里没再问。

      *

      车停在长野郊外的一个小镇。

      “先找个地方住。”苏格兰说,“明天再去县警本部。”

      诸伏花里点头。

      苏格兰把车停在一家小旅馆门口,旅馆看起来有些年头,木制门框咯吱作响,门口种着几盆蓝白色的花。

      前台是个老太太,登记信息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递过来两把钥匙。

      “房间在二楼,两间房是挨着的。”

      诸伏花里接过钥匙上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山。

      她放下包,站在窗前看了会。

      手机震动起来

      是琴酒的短信:到了?

      诸伏花里回复:嗯,明天行动。

      琴酒:去都去了,连带苏格兰一起盯紧

      诸伏花里:知道。

      她把手机扔床上,去敲隔壁的门。

      苏格兰开门,正在拆吉他包,露出来的部分确实是吉他。

      “要不要出去转转?”诸伏花里说。

      “去哪?”

      “随便逛逛呗。”

      苏格兰犹豫了一下,点头。

      *

      小镇不大,主要街道就一条,即使尚未日落,行人也只有零星几个。

      诸伏花里走在前面,苏格兰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小半步的距离。

      路两边是各种小店,杂货铺点心店书店整齐的排成一排。

      再往前是条河,河上有座桥。

      “那边好像有个神社。”苏格兰指了个方向。

      诸伏花里顺着看过去,一片树林遮挡中,隐约能看到红色的鸟居。

      “来都来了,看看去。”

      两人过了桥,继续沿着石板路往上走。

      神社很旧,没什么人。

      院子里有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还没黄。

      诸伏花里走到赛钱箱前,投了枚硬币,闭上眼祈祷了一会。

      苏格兰站在旁边没动。

      诸伏花里睁眼,转头看苏格兰:“你不求?”

      “没什么要求。”

      “那你来神社干什么?”

      “陪你。”

      诸伏花里愣了下,移开视线。

      “那边有签。”她往旁边走去。

      抽签筒放在一个木头架子上,旁边挂着各种颜色的签纸整齐排列。

      诸伏花里摇出一支。

      打开。

      大吉。

      上面写着家宅平安,万事顺遂。

      她看了会儿,折起来放进口袋。

      “再抽一个。”苏格兰说。

      “干嘛?”

      “试试。”

      诸伏花里又摇了一支。

      还是大吉。

      这次是愿望成就。

      诸伏花里皱眉:“这签是不是有问题?”

      苏格兰没说话。

      诸伏花里又抽了一支。

      大吉。

      这次成了凶事化解。

      她转头看着苏格兰。

      “总不会是你把所有签都换成大吉了吧?”

      苏格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

      “那倒也是,你闲的做这个干什么,不过……我抽的怎么全是吉?”

      “运气好。”

      诸伏花里盯着他看了几秒。

      苏格兰回看她,眼神很平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行吧。”诸伏花里把签纸都折好放进口袋,“运气好。”

      她往神社外走。

      苏格兰跟在后面。

      走到鸟居外时,诸伏花里突然停下来。

      “苏格兰。”

      “嗯?”

      “那个任务目标……”她没回头,背对着苏格兰说道:“诸伏高明,你真的不认识他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

      “不。”

      诸伏花里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从鸟居的间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你在说谎。”

      苏格兰的表情没变。

      “你怎么知道?”

      诸伏花里没回答。

      其实她也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

      她走回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这次任务,你别动手,我自己处理。”

      “组织的意思呢?”

      “我会处理。”

      苏格兰看了她很久。

      “你认识诸伏高明?”

      “不认识。”诸伏花里说,“但我认识的人,不想他死。”

      她转身,往山下走。

      苏格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想起那张照片。

      诸伏高明的照片。

      长野县警,诸伏高明。

      他的哥哥。

      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他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

      晚上,诸伏花里一个人坐在旅馆外面的台阶上。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飕飕的。

      苏格兰从里面出来,递给她一罐咖啡。

      “睡不着?”

      “嗯。”

      诸伏花里接过来,拉开拉环,抿了一口,又看了眼咖啡。

      居然是常温美式,真够苦的。

      苏格兰坐在她旁边。

      “你下午说的。”他开口,“认识的人不想他死的那个人是谁?”

      诸伏花里喝了口咖啡。

      “说了你也不认识。”

      “你说说看。”

      诸伏花里看着前面的路,路灯很暗,只能看到一堆飞虫围着光转圈圈。

      “我小时候,有个人对我很好,给我做饭,送我上学,给我讲睡前故事,生病的时候守在我床边。”

      她顿了顿。

      “后来他死了。”

      苏格兰没说话。

      “死的时候我没在身边。”诸伏花里说,“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她把咖啡罐放在地上。

      “所以我不想再看到有好人死掉。”

      “诸伏高明是好人?”

      “不知道。”诸伏花里说,“但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苏格兰沉默了。

      他也看着前面的路和路灯下的顽强飞舞的飞虫。

      “我小时候,也有个人对我很好。”他说。

      诸伏花里转头看他。

      “后来我离开了。”苏格兰说,“再也没见过他。”

      “为什么不回去?”

      苏格兰没回答。

      诸伏花里也没再问。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谁也没说话。

      *

      第二天一早,诸伏花里和苏格兰开车去了长野县警本部。

      车停在路对面,能看见大楼入口。

      诸伏花里盯着入口,能看见陆续有人进去。

      穿警服的,穿便服的,带着手铐的,满身是血的,还有躺在担架上被抬进去的。

      过了一小会,一辆深蓝色轿车开过来,停在大楼门口。

      副驾驶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穿着深蓝色西装,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头发梳得整齐,他关上车门,往大楼里走,步伐稳得很。

      车子没停,直接开向了停车场,看起来只是单纯送这个男人上班。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往诸伏花里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有很短的一瞬间。

      然后推门进去了。

      诸伏花里的手指抓紧了方向盘。

      “就是他吗?上次都没看清正脸。”苏格兰问。

      “嗯。”诸伏花里没多说。

      “这次看到了。”苏格兰的声音很平静。

      诸伏花里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但她的手还在抖。

      “你抖什么?”苏格兰问。

      “冷。”

      “空调开得温度已经很高了。”

      诸伏花里没说话。

      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握成拳。

      接下来三天,他们都在蹲点。

      早上九点前到,下午五点后走。

      摸清了诸伏高明的活动轨迹:上班,下班,偶尔去附近的便利店买零食,周二晚上会去一个叫大和敢助的警察家里吃饭,周三会去一家餐馆吃荞麦面。

      餐馆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帘子垂着。

      这天晚上,诸伏花里跟了进去。

      苏格兰留在车里。

      餐馆里只有三张桌子,诸伏高明坐在最里面那桌,面前放着一碗荞麦面。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到诸伏花里进来,笑着招呼:“几位?”

      “一位。”诸伏花里坐在靠门的桌子,点了碗面。

      等面的时候,她偷偷观察诸伏高明。

      他吃面很慢,一口一口,慢慢的用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放下筷子,嚼一会儿,再继续夹剩下的。

      诸伏花里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吃面的。

      不过她一直不喜欢荞麦面,父亲为了迁就自己,再也没有一起吃饭的时候吃过荞麦面。

      她低下头,盯着桌面。

      面端上来之后,诸伏花里吃了一口,味道很淡,但汤底很鲜,和小时候吃过的好像不太一样。

      “好吃吗?”老板娘问。

      诸伏花里点头。

      “那是。”老板娘笑着说,“高明君也爱吃,吃了好多年了。”

      诸伏高明抬头看了老板娘一眼,“老板娘今天很健谈。”

      “好好好,我不说了。”老板娘笑着走开。

      诸伏花里继续吃面。

      她能感觉到诸伏高明的目光。

      虽然只是轻轻扫了一眼。

      但那一眼,让她心跳加速。

      她强迫自己不要抬头。

      吃完面,诸伏花里匆匆付钱,几乎是用逃的走出了餐馆。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诸伏高明还在吃面,慢悠悠的。

      风掀起纱帘,露出他安静的侧脸。

      回到车里。

      “怎么样?”苏格兰问。

      “他一个人,吃饭很慢。”诸伏花里说,“没发现异常。”

      苏格兰没说话。

      诸伏花里靠在椅背上,闭眼。

      “后天是最后一天。”她说,“再没动静,就回去交差。”

      “嗯。”

      车发动,驶出小巷。

      诸伏花里睁开眼,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灯光一盏一盏飞速往后退。

      她想起那张DNA检测报告。

      没有血缘关系。

      但诸伏花里依旧觉得不对劲。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吃面的样子。

      不可能无关。

      总不可能是……有人动了手脚?!

      她侧头看苏格兰。

      他的侧脸在路灯下快速一明一暗。

      诸伏花里在想,如果他真的就是诸伏景光,那她该怎么办。

      告诉他,我是你未来的侄女?

      他会信吗。

      诸伏花里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回到旅馆已经是深夜。

      诸伏花里没上楼,直接坐在一楼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不行。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

      电话刚一响立马就接通了。

      “志保,帮我个忙。”

      “说。”电话那头的宫野志保声音清醒得很,一听就是压根没睡。

      “帮我找一家长野的DNA鉴定机构,要靠谱的,能加急的,而且绝对保密。”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你要验谁和谁?”

      “你别管。”诸伏花里压低声音,“你就说能不能办。”

      “能。”宫野志保没追问,“明天上午给你地址,不过……你确定要通过我?万一被谁看到记录……”

      “所以才让你找。”诸伏花里打断她,“听说你姐姐男朋友是组织的新人,你还不太喜欢他,那就交给你未来姐夫吧,万一有问题他背锅去,再说只是推个机构,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行。”

      挂了电话,诸伏花里深吸一口气。

      她起身将包里的东西翻了翻,从里面找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根筷子。

      是今天傍晚诸伏高明吃荞麦面时用的。

      她出来后没有直接回车上,而是绕了一圈去后门,等诸伏高明走后,趁着老板娘不注意顺走的。

      当时苏格兰在车里,没看到她绕到后面去,以为她就是刚从店里出来。

      诸伏花里把筷子取出来,装进一个密封袋,贴上标签。

      然后她将另一个密封袋和这个密封袋放在一起,

      另一个密封袋小小的,只有两根头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放着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诸伏花里找了个借口出门,还开走了唯一的车。

      宫野志保发来的地址离这里不远,一家生物技术研究所,门口不起眼,里面的设备倒是先进。

      接待她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什么都没问,收了样本就说:“加急很快,半小时就好。”

      诸伏花里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了半个小时。

      这半小时比她在组织里熬过的任何一天都漫长。

      “小姐。”

      诸伏花里猛地抬头。

      中年女人递过来一张纸。

      “你自己看吧。”

      诸伏花里接过去。

      视线直接扫到最下面的结论栏。

      [样本1和样本2来源于同一父系。]

      同一父系。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十几秒,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同一父系。

      也就是说,诸伏高明和苏格兰,有血缘关系。

      而且是非常近的血缘关系。

      诸伏花里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口袋,又拿出来,重复了四五遍,最后将报告撕掉。

      她走出去,站在街边,深呼吸了好几次。

      冷静,冷静。

      那第一次检测是怎么回事?

      她明明拿的是苏格兰的饮料瓶和……

      等等,饮料瓶?

      那瓶饮料,她当时从垃圾桶里捡起来的时候,瓶口确实有唾液样本。

      但如果在那之前,有人动过手脚呢?

      谁会动?

      那个饮料过期了的借口,是她说给所有人听的。

      但只有安室透从头到尾都在厨房那边,和苏格兰一起往冰箱里塞东西。

      他完全有机会在饮料瓶上做手脚。

      甚至,他可能早就预料到她会去捡那个瓶子。

      诸伏花里想起那天,她说了饮料过期了之后,苏格兰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过来看。

      但如果安室透当时就站在苏格兰身边,他们两个完全可以在冰箱门的遮挡下,无声无息地交换一个眼神。

      然后趁她不注意,把瓶子里的样本换成了别人的。

      或者更简单,直接把瓶口擦干净,换上另一个人的唾液。

      她当时太自信了,以为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中。

      现在想想,安室透那家伙,可是组织里最擅长伪装和欺骗的情报人员。

      也是警校历年来最为优秀的人才。

      是怕同学诸伏景光暴露身份,给他打掩护才这么做吗?

      波本。

      降谷叔叔。

      为了保护诸伏景光,他对样本动了手脚。

      所以她一开始猜测就是对的。

      苏格兰就是诸伏景光。

      就是她小叔。

      她找了那么久,担心了那么久,原来他一直在她身边。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他在山洞里喊尼酱,想起他抱着她在舞池里旋转。

      她捂着脸,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降谷叔叔啊降谷叔叔,你可害苦人了!

      诸伏花里攥紧了手里仅剩的报告残渣。

      当答案近在咫尺,她居然又想哭又想笑。

      所以苏格兰就是诸伏景光。

      就是她一直在找的小叔。

      就是那个在照片上笑得很温柔、却在她出生前就死去的男人。

      就是那个让父亲躺在病床上临死前还在念念不忘的人。

      诸伏花里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眼眶有点热。

      她用力眨了眨眼。

      不行,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把眼泪逼回去,拿出手机,给宫野志保发了条短信:谢了,欠你一个人情。

      然后她整理好表情,回到旅馆。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诸伏花里摸着口袋里那份报告仅剩一小片的残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次,一定要救他。

      *

      最后一天。

      诸伏花里决定不再等了,直接接触一下诸伏高明。

      “今天直接过去。”

      苏格兰看了她一眼,有些差异:“直接?”

      “嗯。”诸伏花里说,“我装作路人,跟他搭话,你留在车里,看他的反应。”

      苏格兰沉默了几秒,自从昨天回来之后,他明显能感受到身边人总是欲言又止,用复杂的神情看着他。

      是什么呢?

      苏格兰不明白也不知道。

      未知总会带来恐惧,所以苏格兰决定提起十二分精神应付身边人。

      “好。”

      *

      诸伏高明从县警本部出来,往便利店方向走。

      诸伏花里跟上去。

      她在便利店门口假装偶遇了他。

      诸伏高明拿着烟和打火机走出来,差点撞到她。

      “抱歉。”他侧身让开。

      诸伏花里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深蓝色。

      和苏格兰一样的颜色。

      “没事。”她说。

      她走进便利店,随便拿了瓶水,出来时诸伏高明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手机又震动了。

      苏格兰的短信:怎么样?

      诸伏花里回复:没说话,看了我一眼。

      苏格兰:发现你有问题了?还是认出你了?

      诸伏花里:应该没有。

      她关掉手机,走回车里。

      *

      下午,诸伏花里说想去山里转转。

      苏格兰没问为什么,开车往山里去。

      路越来越窄,两边全是树,开到最后,车已经不能行驶了,两个人下车徒步。

      “这里我来过。”苏格兰突然说。

      诸伏花里看着他。

      “小时候,跟我哥。”

      诸伏花里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哥?”

      “嗯。”

      “他现在在哪?”

      苏格兰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山风很大,吹得两个人头发乱飞。

      苏格兰站在空地边缘,看着远处的山。

      “我对长野印象不深,只记得在这里的时候。每个周末都来玩。”他说,“我哥带着我,在山里走一天,累了就坐这里,他给我讲三国演义的故事,也不管我听不听得懂……”

      诸伏花里站在他旁边。

      “你哥的名字是?”

      苏格兰没回答。

      风吹过来,把他没说完的话吹散了。

      诸伏花里没再问。

      她看着远处的山。

      山连着山连着山,一层一层又一层,望不到头。

      她知道他哥叫什么。

      诸伏高明。

      她站在他旁边,离他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她想告诉他,我就是来找你哥的。

      她想保护他,也想保护你。

      但苏格兰,不,诸伏景光是谁?

      是她爸爸的弟弟。

      是她小叔。

      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

      可她现在心跳加速,似乎和亲情没什么关系。

      看着他的侧脸,那张和她记忆中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

      诸伏花里移开视线。

      “走吧。”诸伏花里说,“该回去了。”

      她转身往车边走。

      苏格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没动。

      看了很久。

      *

      凌晨三点,诸伏花里起来上厕所,路过苏格兰的房间。

      门缝里透出光亮,他还没睡。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回到房间,她坐在床边。

      离天亮还早。

      她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蓝。

      *

      等天已经彻底亮了之后,诸伏花里敲了苏格兰的门。

      门开了,苏格兰穿着昨天的衣服,眼睛里全是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进来吧。”

      诸伏花里走进去,随手关上门。

      苏格兰站在窗边,看着她。

      “我有话跟你说。”诸伏花里说。

      “说吧。”

      诸伏花里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你是谁。”

      苏格兰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动了一下。

      “诸伏景光。”诸伏花里一字一句地说,“出生于长野,警校毕业,警视厅派去黑衣组织的卧底,代号苏格兰。”

      房间安静了几秒。

      苏格兰的手慢慢移到腰后。

      诸伏诸伏花里没动。

      “如果我要害你,你早死八百回了。”

      “你知道什么?”苏格兰问,握住抢的手没松开。

      “我知道你哥是诸伏高明。”

      “你到底是谁?”

      诸伏花里看着他。

      “我叫诸伏花里。”她说,“你来组织的时候,应该看过这个名字。”

      苏格兰当然看过。

      诸伏花里,和他一个姓。

      但他查过,这个女人和哥哥没有任何关系。

      但那一刻,他还是起了疑心。

      “我和诸伏高明没有血缘关系。”诸伏花里说,“但有些事,比血缘更深厚。”

      她拉起袖子。

      手臂上方有一道很深的疤,从胳膊一直延伸到大臂。

      “这道疤是我十二岁时留下的。”诸伏诸伏花里说,“为了救一只猫,因为那只猫,是你哥经常喂的。”

      苏格兰皱眉:“不可能,高明哥从来不喂流浪猫。”

      “这是重点吗?”诸伏花里说,“那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苏格兰的手松了。

      “你说什么?”

      诸伏花里看着他。

      “其实,我来自未来。”

      房间彻底安静了。

      苏格兰的表情从警惕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不可置信。

      “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诸伏花里说,“在你死之后,你哥孤身一人,偶尔去见义勇为,我就是那个被见义勇为的孤儿,一来二去,你哥渐渐成了我的半个监护人,所以,对我来说,作为他弟弟的你,是很重要的人。”

      当然,这个故事真假参半,诸伏花里还没傻到和盘托出,否则有些计划就会变动。

      “你说我死了?”苏格兰的声音变了。

      “被组织杀死的。”诸伏花里说,“所以这一世,我加入组织,就是为了救你,救你哥。”

      苏格兰靠在墙上。

      他看着诸伏花里,看着她手臂上的疤,看眼里的泪,和认真的表情。

      太荒谬了。

      穿越?未来?

      这种幼稚园小朋友都不会信理由,她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他应该把她推开,应该立刻向组织汇报。

      但他没动。

      因为他想起了那些细节。

      她第一次看到他时的目光。

      她在他受伤时不眠的照顾。

      她每次看他时,眼睛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有什么证据?”他问。

      诸伏花里摇头。

      “我没有。”她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前几天死的竹下昭彦,他不是卧底,他是组织的人,他的死,是我一手策划的。”

      苏格兰猛地抬头。

      “松田阵平帮的我。”诸伏花里说,“他以为我在帮他清除内鬼,实际上,我在给你找个替死鬼。”

      苏格兰看着她,久久说不出话。

      “因为那时候,还没有确认你的身份,我不敢贸然行动。”

      诸伏诸伏花里继续说,“所以现在,组织以为卧底诸伏景光已经死了。”

      “你疯了。”苏格兰说。

      “也许吧。”

      房间又安静了。

      苏格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凉意。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背对着她问。

      “因为我不想再骗你了。”

      “你不怕我杀了你,向组织表忠心?”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警察。”诸伏花里说,“因为和高明流着同样鲜血的你,骨子里就是个好人。”

      苏格兰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白衬衫,头发随便扎着,眼睛红红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她站在琴酒旁边,看起来像个普通高中生。

      想起在山洞里,她趴在他胸口睡觉,呼吸很轻。

      想起在酒店,她穿着晚礼服朝他走来,笑得很好看。

      想起在神社,她抽到大吉,眼睛亮亮的。

      “我可能……”诸伏花里开口,又停住了。

      “可能什么?”

      诸伏花里摇头。

      “没什么。”

      她走到门口。

      “任务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她拉开门。

      “诸伏花里。”苏格兰难得叫了她的名字。

      诸伏诸伏花里停下,没回头。

      “谢谢。”诸伏花里低着头小声说道。

      “不用谢。”

      她走出去,关上门。

      门关上后,诸伏景光还站在窗边。

      他想起哥哥。

      想起小时候,哥哥带他去山上,给他讲三国演义。

      想起哥哥说,以后要当警察,保护该保护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组织里杀了很多人。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现在,他手在抖。

      因为有个人告诉他,她来自未来,就是为了救他。

      太荒谬了。

      但他信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她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骗不了人。

      就让他冲动一次吧,大不了后果自己一个人承担。

      *

      诸伏诸伏花里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捂着胸口。

      心跳太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

      不行。

      她不能这样。

      他是她小叔。

      是她爸爸的弟弟。

      她不能对他有那种感觉。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闭上眼。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给她讲故事。

      讲他弟弟,讲他弟弟的警校生活,讲他多温柔多善良。

      她从小就知道,她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小叔。

      只是没见过。

      现在见到了。

      她应该高兴的。

      但为什么,心会这么疼。

      她睁开眼。

      窗外是山,山上是天,天很蓝很蓝。

      她看着那片蓝,想了很多。

      最后,她对自己说。

      没关系。

      能救他们就好。

      其他的,不重要。

      *

      诸伏花里和苏格兰在长野的第五天,东京那边也没闲着。

      赤井秀一坐在FBI临时据点的沙发上,对面是他的联络员卡梅隆。

      “朗姆的活动范围已经锁定了。”赤井把平板推过去,“他每周会去这个地方,待两个小时,全程只有两个保镖。”

      卡梅隆看了眼屏幕:“确定?”

      “跟了三周,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朗姆本人。”赤井说,“琴酒那边呢?”

      “还需要时间。”詹姆斯摘下眼镜擦了擦,“他太谨慎了,每次出门路线都不一样。”

      “那就先动朗姆。”赤井站起来,“抓了他,琴酒自然会慌。”

      卡梅隆又问道:“日本警方那边呢?”

      赤井沉默了几秒,“我来处理。”

      *

      降谷零接到电话时,正在兼职的咖啡厅擦杯子。

      电话是风见裕也打来的,只有一句话:有紧急情况,立刻回来。

      一般来说他们不会直接电话联系,现在这情况,一定是有特别紧急且重要的事情。

      他把围裙解开,跟其他店员说了声有事出去一下,就走了。

      十分钟后,他坐在了公安部的会议室……一墙之隔的监控室里。

      对面坐着他的上司,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

      “FBI提出合作。”上司开门见山,“他们掌握了朗姆的行踪,需要我们的支援。”

      降谷零皱眉:“合作?”

      “条件是他们提供情报和行动支持,我们提供官方身份和执法权,这次要把组织一网打尽,彻底摧毁黑衣组织,所以才让你过来。”

      降谷零沉默了很久。

      他不信任FBI。

      但他也知道,仅凭警察厅的力量,短期内动不了组织。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跟FBI的线人对接。”

      降谷零有种不好的预感。

      *

      见面的地点选在东京郊外一个废弃的停车场。

      降谷零到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那里。

      赤井秀一靠在车门上,穿着黑色夹克,针织帽没摘。

      “好久不见,波本。”赤井说,“或者说,降谷警官?”

      降谷零的表情瞬间冷下来。

      “你早就知道了。”

      “没多久。”赤井说,“你查我的时候,我也在查你。”

      降谷零强忍着把拳头挥出去的冲动。

      “废话少说,行动计划。”

      赤井打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一张地图,摊在引擎盖上。

      “朗姆每周会去这个地方,会带二十个保镖,进去之后只会贴身带两个,剩下的都在门口,这些人都是退役特种兵,亡命之徒,正面突破不行。”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栋建筑。

      “这里是监控死角,我带人从这边进去,你们负责外围,防止他逃跑。”

      降谷零看着地图。

      “琴酒呢?”

      “他的行踪还没摸清楚,但我会借任务的理由想办法拖住他。”赤井说,“至于现在,先把朗姆拿下,琴酒那边自然会乱,到时候再收网。”

      降谷零沉默了几秒。

      “合作只限这次。”降谷零咬牙切齿说,“之后你和你的人,立刻离开日本。”

      赤井看了他一眼。

      “反正也没打算待多久。”

      *

      降谷零回到安全屋已经快十二点。

      客厅灯还亮着,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坐在沙发上。

      “回来了?”松田抬头看他,“脸色怎么这么差。”

      降谷零坐在空着的沙发上。

      “FBI要合作,给了我们他们在黑衣组织的卧底的联系方式,你们猜FBI的卧底是谁?”

      萩原研二挑眉:“总不能是莱伊吧?”

      “嗯。”

      “哈?”

      “哈?”

      两个人默契地同时惊讶。

      松田阵平问,“你答应了?”

      降谷零答,“没有别的选择。”

      松田阵平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太多,先把组织端了再说。”

      降谷零没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想起诸伏花里。

      莱伊是卧底的话,那个女孩呢,她到底是谁?

      *

      长野的任务结束得比预想快。

      诸伏花里在县警本部附近又蹲了两天,拍了些照片,写了份报告,发给琴酒。

      [目标无异常,不建议继续观察。]

      琴酒回复只有一个字:回。

      诸伏花里把手机扔进包里,转头看苏格兰。

      他正开车,目光盯着前方,表情很平静。

      “任务结束了。”诸伏花里说。

      “嗯。”

      “回去之后,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苏格兰没接话。

      车开进隧道,光线暗下来,诸伏花里能看到他的侧脸在微光里忽明忽暗。

      “诸伏花里。”他突然开口。

      “嗯?”

      “你说的那些话......”

      诸伏花里心里一紧。

      “我当没听过。”苏格兰说,“你也忘了吧。”

      诸伏花里愣住。

      车开出隧道,光线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她看着窗外,没说话。

      “好。”她说。

      *

      回到东京已经是晚上。

      诸伏花里没回安全屋,直接去找琴酒交差。

      琴酒在车库等她,靠在保时捷车门上抽烟。

      “报告看了。”他说,“朗姆那边我会应付。”

      “还有事吗?”

      琴酒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跟苏格兰走得太近了。”

      诸伏花里心里一跳,“不是你让我跟他一起的吗?”

      “注意分寸。”琴酒掐灭烟,“组织不是交朋友的地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诸伏花里站在原地,看着保时捷驶出车库。

      尾灯在黑暗中拉出两条红线,很快消失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

      安全屋里只有松田阵平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擦墨镜,看到诸伏花里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嗯。”

      “苏格兰呢?”

      “停车去了。”

      松田放下墨镜。

      “长野怎么样?

      “没怎么样。”诸伏花里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水,“目标没问题,回来交差。”

      “那就好。”

      诸伏花里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松田。”

      “嗯?”

      “上次的事,谢谢你。”

      松田看了她一眼。

      “你是说竹下昭彦?”

      诸伏花里点头。

      松田沉默了几秒。

      “你不用谢我。”他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诸伏花里看着他。

      “你觉得什么是该做的事?”

      松田站起来,走到窗边。

      “保护好该保护的人。”他说,“其他的,不重要。”

      诸伏花里没接话。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门口传来动静,苏格兰推门进来。

      他看到诸伏花里和松田阵平,点了下头,直接上楼了。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

      松田转头看诸伏花里。

      “你们在长野出什么事了?”

      “没有。”

      “你骗不了我。”松田说,“你看他的眼神不对。”

      诸伏花里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

      “你看错了。”

      她放下水瓶,也上楼了。

      松田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拿起手机,给萩原发了条短信:西拉不对劲。

      萩原回复:长野的事?

      松田:嗯。

      萩原:小诸伏呢?

      松田:也不对劲。

      萩原:……

      松田放下手机,靠回沙发。

      客厅回归安静。

      *

      第二天晚上,降谷零兼职的咖啡厅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咖啡厅里只开了吧台的灯。

      降谷零、诸伏景光、松田阵平、萩原研二四个人围坐在吧台边。

      降谷零最后一个到,他从后门进来,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坐在诸伏景光旁边。

      “人都齐了。”他说。

      松田阵平开口:“先说正事,FBI那边什么情况?”

      “朗姆的行踪锁定了。”降谷零说,“据莱伊说准确率很高,高层已经同意合作。”

      “你同意跟那个FBI合作?”松田皱眉。

      “没有别选择,这种事情夜长梦多。”

      萩原研二靠在椅背上:“朗姆的事先放一边,我更好奇另一件事。”

      他看着诸伏景光。

      “西拉在长野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诸伏景光低着头,手指放在吧台上没有动。

      “她说了竹下昭彦的事。”

      “什么事?”

      “竹下昭彦不是警方派来的卧底,是组织的人。”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对视一眼。

      松田先开口:“这都告诉你了?”

      “嗯。”诸伏景光说。

      “所以她和我们一样?”萩原研二压低声音,“她也是......”

      “不确定。”诸伏景光打断他,“但她帮我们除掉了竹下昭彦,没有她,现在死的就是我。”

      咖啡厅安静了一会儿。

      降谷零看着诸伏景光。

      “你信她?”

      诸伏景光抬头,对上降谷零的目光。

      “信。”

      降谷零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你信她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如果她出卖你,你会死。”

      诸伏景光没说话。

      松田阵平拍了下桌子。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西拉要出卖他,早出卖了,竹下昭彦的死就是投名状。”

      “投名状给谁看?”降谷零问,“高层还是我们?”

      没人回答。

      萩原研二端起吧台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我有一个提议。”他放下杯子,“先不管西拉到底图什么,现在她是我们这边的人,至少在这件事上,目标一致。”

      “什么目标?”松田问。

      “端掉组织。”萩原研二说,“她帮我们除掉竹下昭彦,至少她不会是我们的敌人。”

      降谷零看着诸伏景光。

      “你要她帮忙吗?”

      诸伏景光点头。

      “她是打开组织的第一道门。”诸伏景光说,;“组织每次暴露,都会将所有资料烧掉,所以抓住朗姆后,要立刻围攻组织现在的地下基地,她的指纹能过组织基地的第一扇大门,这是最快的办法。”

      松田阵平眼睛亮了:“你是说......”

      “嗯。”诸伏景光说,“组织目前的基地,就在那个制药公司。”

      松田阵平咧嘴笑了。

      “早说啊。”

      萩原研二也笑了。

      只有降谷零没笑。

      他看着诸伏景光。

      “你确定?”

      “确定。”

      降谷零沉默了很久。

      “好。”他站起来,“那就按你说的办,景光联系西拉,松田准备开锁和爆破工具,萩原负责外围策应,我这边跟警察厅和FBI对接行动时间。”

      *

      降谷零从咖啡厅后门出来,站在巷子里点了支烟。

      他平时不抽烟,但今晚想抽。

      巷子外面是繁华的街道,灯光通明,人来人往。

      他站了一会儿,往安全屋的方向走。

      另一边,诸伏景光回到安全屋已经快十二点。

      客厅灯关了,只有走廊灯亮着。

      他上楼经过诸伏花里的房间。

      门缝里透出光。

      她还没睡。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

      “谁?”

      “我。”

      门开了。

      诸伏花里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眼睛有点红。

      “有事?”

      诸伏景光看着她。

      “有个行动,我需要你帮忙。”

      诸伏花里愣了下。

      “什么行动?”

      “端掉组织。”诸伏景光说,“需要你的指纹。”

      诸伏花里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们决定动手了?”

      “嗯。”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信你。”

      诸伏花里的手指抓紧了门框。

      “波本也同意?”

      “你连他都知道了。”诸伏景光苦笑,“同意。

      诸伏诸伏花里沉默了很久。

      “好,我需要做些什么?”

      “组织基地存放资料的地方,你打开第一道门后,松田会进去开后面的门锁,你到的时候和我们一起在外面支援。”

      诸伏诸伏花里点头。

      “知道了。”

      诸伏景光看着她。

      “花里。”

      “嗯?”

      “没事,早点睡。”

      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诸伏花里站在门口,看着走廊空荡荡的。

      她关上门,回身靠在门板上。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琴酒发了条短信,写完她又删掉了。

      还是……不能跟琴酒说。

      她把手机扔床上,躺下去,看着天花板。

      *

      时间很快来到这天。

      诸伏花里坐在安全屋客厅的沙发上等着。

      其他人陆陆续续下来。

      松田阵平背着个双肩包,鼓鼓囊囊的。

      萩原研二穿着黑色夹克,手里拿着地图。

      诸伏景光抱着吉他包,里面装的很明显不是吉他。

      降谷零最后一个下来。

      “莱伊那边已经出发了,FBI在朗姆藏身处附近待命。”

      “我们呢?”松田问。

      “兵分两路。”降谷零说,“松田和萩原先去基地外围,等西拉开门,松田进去确保资料文件安全,景光负责掩护。”

      “你呢?”诸伏花里问。

      “我去堵琴酒。”

      诸伏花里皱眉:“你一个人?”

      “有人配合。”降谷零没说谁。

      答案显而易见,诸伏花里没再继续问。

      “出发吧。”降谷零淡淡说道。

      *

      六个人分三辆车陆续离开安全屋。

      诸伏花里坐在诸伏景光的车里,往组织基地的方向开。

      “怕吗?”诸伏景光问。

      “不怕。”

      “真的?”

      诸伏花里看了他一眼。

      “怕也没用。”

      诸伏景光没说话。

      车速度很快,窗外的建筑越来越少。

      诸伏花里看着窗外,想起长野的时候。

      想起那个神社,那些大吉的签。

      以及诸伏景光亲口承认的,买通了神社的人,就是想让她开心一下。

      诸伏花里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你在笑?”诸伏景光问。

      “没有。”

      “我看到了。”

      “看错了。”

      诸伏景光没再说,继续往前开着车

      *

      终于到了基地外围。

      那里不久前还是一个制药公司,才过了几天就破破烂烂,陈旧得像废弃多年无人问津的工厂。

      看来组织已经有所察觉,所以开始疏散人员,打算将基地的东西秘密转移,然后烧掉这里了。

      基地在地下一层。

      松田阵平已经到了,蹲在楼后面的草丛里。

      “大根据你说的,我已经看过了,第二道门需要二十分钟。”

      “好。”诸伏花里说,“等我开门,你就直接进去,我守在外面。”

      松田点头。

      诸伏景光在对面楼顶架好了狙击枪,透过瞄准镜看着基地入口。

      “外围安全。”他通过耳麦说,“没有发现组织成员。”

      “收到。”诸伏花里说完就站起来,往楼里走去。

      *

      松田说的二十分钟,实际上用了二十五分钟。

      诸伏花里站在楼外面,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把冰冷的□□。

      耳麦里传来诸伏景光的声音。

      “有车过来了。”

      诸伏花里心里一紧。

      “几辆?”

      “一辆,速度很快。”

      诸伏花里看向路口。

      一辆黑色保时捷冲进来,轮胎碾过碎石,发出不和谐的声音。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琴酒。

      黑色大衣,银色长发,手里拿着□□。

      他看到诸伏花里,停了一下。

      “西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平静,“你在干什么?”

      诸伏花里没动。

      “我在执行任务。”

      “谁的任务?”

      “朗姆的。”

      琴酒笑了。

      “朗姆已经被抓了。”琴酒说着,表情逐渐狰狞起来,“就在刚才,莱伊那个家伙是FBI,波本是警察。”

      诸伏花里的手握紧了枪。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琴酒往前走了一步,“你不知道莱伊是FBI?你不知道你们这个行动是为了端掉组织?”

      诸伏花里没退后,“我知道。”

      琴酒停下脚步。

      “你知道?”

      “我知道莱伊是FBI。”诸伏花里说,“我也知道波本是警察,我什么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诸伏花里看着他。

      “因为我要救一个人。”

      “谁?”

      诸伏花里没接话。

      琴酒的眼睛眯起来。

      “所以是你,竹下昭彦真是被冤枉的?”

      “是。”

      “你是警察?”

      “不是。”

      “那你是什么?”

      诸伏花里没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枪。

      琴酒也举起枪。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峙。

      “让开。”琴酒说。

      “不让。”

      “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拦不住也要拦。”

      琴酒扣动扳机。

      诸伏花里侧身躲开,子弹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打在后墙上。

      她也开枪了。

      子弹打在琴酒脚边,发出彭彭两声。

      琴酒退了两步,又开了两枪。

      诸伏花里滚到门口一辆废弃的卡车后面,子弹打在车身上,叮叮当当响。

      她喘着气,肩膀火辣辣的疼。

      耳麦里传来诸伏景光的声音:“诸伏花里!你怎么样?”

      “没事。”她咬着牙,“别下来,守好入口。”

      “可是——”

      “别因小失大!”诸伏花里关掉耳麦。

      从卡车后面探出头,琴酒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诸伏花里四处看。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身,琴酒已经绕到了她侧面,枪口对着她的头。

      “你本来可以活得很好,为什么要当叛徒?”

      诸伏花里看着他。

      “因为组织杀了我父亲。”

      琴酒皱眉:“你父亲是谁?”

      “诸伏高明。”

      琴酒的手指顿了一下。

      诸伏高明,是那个长野的警察。

      琴酒想起那份档案。

      “原来如此,你是他的女儿。”

      “不是。”

      诸伏花里握紧枪。

      “我是他未来的女儿。”

      琴酒没听懂。

      他也不需要听懂。

      他扣动扳机。

      诸伏花里同时扣动了扳机。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诸伏花里感觉腹部被重击了一下,整个人好像飞出去又狠狠撞在墙上一般。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原来是腹部在流血。

      很多血。

      她抬头看琴酒。

      琴酒肩膀中枪,单膝跪在地上,枪掉在一旁,他正要伸手去捡。

      诸伏花里更快一步举起枪,对着他。

      “别动。”

      琴酒停住。

      他看着诸伏花里腹部的伤口,拿着枪的手颤抖的厉害。

      “你开不开枪都会死,伤那么重,撑不了多久。”

      琴酒笑了一下。

      “你为了他?”

      “嗯。”

      “值得吗?”

      “值得。”

      琴酒沉默了几秒。

      “蠢货。”他说。

      琴酒立刻伸手捡起枪。

      诸伏花里扣动扳机。

      枪响了。

      但不是她的枪。

      是琴酒的。

      子弹打穿了她的手。

      她手里的枪飞出去,掉在地上。

      琴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枪口对着她的头。

      “再见,西拉。”

      “诸伏花里!”

      诸伏景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诸伏花里转头。

      看到他冲过来,从楼顶冲下来,朝这边跑。

      “别过来!”诸伏花里想大声喊叫,疼痛感使她的声音变小了。

      诸伏景光没停,他跑得更快了。

      琴酒转身,对着他开枪。

      诸伏景光躲开了,于是也边跑边开枪,子弹打在琴酒脚边。

      琴酒不得不退。

      没人注意到,琴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遥控器,按了下去。

      爆炸从顶层开始,整栋楼都在震动。

      诸伏花里看着琴酒,“你疯了?”

      “一起下地狱吧。”

      转眼间迎来第二波爆炸。

      墙面开始裂开,天花板掉下来,整个大楼都呈现倒塌之势。

      即使不在楼里,碎落的碎石也不分远近地砸下来。

      琴酒转身想跑,但碎石堵住了路。

      他回头看了眼诸伏花里,她正靠在墙上,浑身是血,但眼睛很亮。

      “你赢了。”他说。

      “我知道。”

      爆炸声再度袭来。

      诸伏花里闭上了眼睛。

      *

      诸伏景光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出去。

      他被冲撞在树上,落地的时候耳朵嗡嗡响,眼前一片模糊。

      他爬起来往大楼的方向跑。

      楼已经塌了将近一半。

      烟尘呛得他咳嗽。

      “诸伏花里!”他大声喊着。

      但没人回应。

      他扒开碎石,搬开断墙。

      手被划破了,全是血他也不觉得疼。

      “诸伏花里!”

      还是没人回应。

      降谷零跑过来,拉住他。

      “景光!别找了!这里要塌了!”

      “放开我!”

      “她死了!”降谷零吼他,“你要是也死了!她就白死了!”

      诸伏景光停住了。

      他看着那片废墟。

      烟尘在阳光下飘散。

      什么都没有了。

      他跪在地上。

      手撑在碎石上,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降谷零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大楼完全坍塌,降谷零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松田成功将组织的资料全部拷下来,并且已经安全出来了的消息。

      *

      松田阵平在基地里。

      门打开的时候,他迅速冲进去,直奔最里面存储服务器的地方。

      走廊很长,两边全是门,每一扇门上面都写不同的编号。

      他从走廊上跑过去,一串又一串数字飞速掠过。

      突然,耳麦里传来萩原研二的声音。

      “外围有车过来了,黑色保时捷。”

      是琴酒来了。

      松田阵平加快速度,跑到走廊尽头,推开最后一扇门。

      那是存储服务器的房间。

      几十台机器嗡嗡响,红色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他找到主服务器,从背包里拿出小型设备,接入系统。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正在复制资料,预计时间十五分钟。

      太慢了。

      他立刻敲了几行代码,把复制速度调到最高。

      预计时间从十五分钟变成了八分钟。

      他盯着屏幕,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跳。

      就在这时,耳麦里传来枪声。

      听刚刚的对话,应该是诸伏花里和琴酒在外面交火。

      松田咬着牙,盯着屏幕。

      进度条到百分之六十的时候,枪声停了。

      耳麦里传来诸伏花里的声,说些什么别下来之类的话。

      然后是一阵杂音。

      松田按着耳麦:“西拉?西拉!”

      没有回应。

      进度条还在跳动。

      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

      枪声又响了。

      松田的手在抖。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九十八。

      爆炸从远处传来。

      整栋楼震了一下。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百。

      复制终于完成。

      松田拔掉终端塞进背包,迅速往外跑。

      走廊在震动,天花板都掉了下来。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按着底图,跑到后门口,看到萩原研二已经在这里接应他了。

      “快跑!”萩原拉着他就往外冲。

      两个人跑出大楼,跑到安全距离。

      身后传来更大的爆炸声。

      松田回头。

      楼塌了。

      烟尘冲天而起。

      “西拉呢?”他问萩原。

      萩原没说话。

      松田看向烟尘里。

      什么都没有。

      *

      基地的爆炸波及了整个工业区。

      FBI的几辆车停在远处,詹姆斯拿着望远镜看着废墟。

      “应该是没活口了。”

      赤井秀一坐在副驾驶,没说话。

      他肩膀受了伤,简单的包扎了一下。

      “朗姆那边呢?”他问。

      “押回去了。全程封锁消息。”

      “琴酒呢?”

      詹姆斯放下望远镜。

      “没看到他出来。”

      赤井沉默了几秒。

      像琴酒这样强的人,就这样掩埋于尘烟之下了,没有半点痕迹。

      “收队。”

      *

      降谷零走到废墟边缘。

      消防队已经到了,正在灭火。

      黑烟往上冒,遮住了半边天。

      风见裕也也跑过来,“长官,上边在问情况。”

      降谷零没回头。

      “告诉他们,组织基地已摧毁,核心数据已备份。”

      降谷零站在废墟前。

      他看着那片烧焦的残骸。

      他想起诸伏花里。

      想起她第一次叫他降谷叔叔。

      想起她在安全屋吃三明治的样子。

      他低下头,小声说道:“对不起。”

      *

      诸伏景光站在医院的长长的静悄悄的走廊上。

      消毒水很刺鼻,灯光亮得刺眼。

      他身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手缠着绷带,脸上贴了块纱布。

      但他没感觉到一点点疼痛。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停车场,有几辆车停着,太阳很好,照在车顶上反光,刺地他有些睁不开眼。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诸伏高明走过来,站在诸伏景光旁边。

      他没说话,也看着窗外。

      两个人站了很久。

      “她叫什么?”高明先开口。

      “诸伏花里。”

      高明沉默了几秒。

      “真巧,和我们一个姓。”

      “嗯。”

      “你不想问问我吗?”

      “问什么,十年前兄长才多大,怎么会有孩子?除非……”

      高明看着窗外苦笑一声。

      “打住,我连女孩手都没牵过,怎么会闹出来孩子。”

      诸伏景光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她是未来的人?

      说她是为了救他才来的?

      谁会信。

      “她说是为了正义。”诸伏景光说。

      高明转头看他。

      “你信?”

      诸伏景光点头。

      高明看了他很久,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明天我去看她。”诸伏高明停顿了一下,“在哪?”

      诸伏景光沉默了。

      “没找到遗体。”

      高明的手指动了一下,“听说中国有种衣冠冢,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

      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景光。”高明说。

      “嗯。”

      “活着就好。”

      诸伏景光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

      活着。

      她死了,他还活着。

      *

      衣冠冢在长野。

      高明帮忙选的地址,在他和弟弟小时候常去的山上。

      那个小木屋旁边。

      墓碑不大,灰白色的不规则石头,上面刻着几个字:诸伏花里之墓。

      高明站在墓碑前,弯下腰鞠了一躬,把一束野花放在前面。

      朝气蓬勃的红色小花,他在路边特意摘的。

      诸伏高明直起身,看着墓碑。

      站了很久。

      “谢谢你。”他说。

      声音很轻。

      像从山上吹下的微风,轻轻落在花瓣上摇曳。

      诸伏高明转身离开。

      走到小木屋旁边,停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和敢助一起修这个小木屋。

      那时候他们还是孩子,觉得世界很简单,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

      现在他知道,没那么简单。

      他继续走着。

      *

      诸伏景光没去长野,留在了东京。

      组织覆灭后,领导给他放了长假。

      他不用去上班,不用出任务,不用伪装。

      他每天待在自己家,那个曾经住过的安全屋里。

      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虽然电视开着,但他没看。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看着窗户。

      窗户外面是街道,有人走过,有车开过,有鸟飞过,有云飘过。

      他想起诸伏花里说,等任务结束,就告诉他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他不知道了。

      也不会知道了。

      *

      一个月后。

      诸伏景光去了趟波洛咖啡厅。

      降谷零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来了?”他抬头看了一眼。

      “嗯。”

      诸伏景光坐在吧台前。

      “咖啡?”

      “好。”

      降谷零倒了杯咖啡,推到他面前。

      “最近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诸伏景光没回答。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真苦,是常温的美式,苦到令人想哭。

      “高明哥打电话了。”他说。

      “说什么?”

      “说山上的花开了。”

      降谷零没接话。

      他继续擦杯子。

      咖啡厅里很安静。

      “零。”诸伏景光叫他。

      “嗯?”

      “你觉得她真的来自未来吗?”

      降谷零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降谷零说。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起码她知道你的身份。”

      诸伏景光低下头,“她还知道高明哥,她在她小时候就认识高明哥了。”

      “你觉得她骗你?”

      “不知道。”

      降谷零放下杯子,“不管她是不是骗你,有一点是真的。”

      “什么?”

      “她不想你死。”

      诸伏景光没说话。

      他喝完那杯咖啡,起身离开。

      “走了。”

      “去哪?”

      “长野。”

      降谷零看着他。

      “去看看高明哥。”诸伏景光说,“去看看那片花。”

      他推开门,走出去。

      风铃声响起。

      降谷零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门关上。

      他拿起杯子,继续擦已经擦的十分干净的杯子。

      *

      山上。

      诸伏景光站在墓碑前。

      野花开了一地。

      他蹲下来,看着墓碑上的字。

      诸伏花里。

      这几个字是他亲手刻下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

      真够冷的。

      诸伏景光想起她说的话。

      “我叫诸伏花里。”

      “你是很重要的人。”

      诸伏景光低下头,小声说道,“我也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我喜欢你。”

      他没说出口。

      只是在心里说的。

      他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墓碑在阳光下,影子拉得很长。

      风把野花吹得东倒西歪,但墓碑没动。

      他转回头,继续走着。

      下山的路很长,他走得很慢。

      走到山脚下,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山在阳光下,绿绿葱葱的。

      什么都看不到。

      他转回头,上车,往东京的方向去。

      后视镜里,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点。

      消失不见。

      在诸伏景光看不到的地方

      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墓碑之后。

      捡起了放在墓碑下的花束。

      “谢谢,我也喜欢你。”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卧底的第四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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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推推自己的专栏预收文 (卖萌) ★《重生后只想和松田贴贴》cp松田 ★《今天的米花也很和平》cp松田 ★《真酒抱了假大腿》cp景光 ★《透过八倍镜对赤井秀一一见钟情》cp赤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