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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烬   act ...

  •   act1.恐惧
      人总是会恐惧着什么,有些人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有些却不知道。”
      R双手举枪,侧过头去看自己的得意门生。那个女孩低着头站在她斜后方的左侧,长长的刘海垂下,在脸上拉出一片阴影,看不清轮廓不说,连视线都模糊不定。
      但那张脸其实一直都是很好看的,R试着回忆起来。
      她记忆里第一次有易茗渊的影像是四年前。那时的易茗渊才八岁,脸部轮廓算不得清晰,有着一点点婴儿肥,不是典型的瓜子脸,也没有那种典型的亚洲人特有的长相,却好看得意外的符合R的审美。
      精致的五官恰到好处,只是眉间淡淡。不过记忆里最深刻的还要数那双眼睛,记得是从十一岁左右的某一天开始,褐色的眸子变了色,眸瞳颜色很深,是她从未见过的星空蓝。她开先还以为是渊戴了美瞳,毕竟人类的眼睛不太可能拥有那样的颜色。她见过许多蓝眼睛的人,冰蓝色亦或是海蓝色才是自然的。
      可是随着之后的相处时间长了,她才意识到她错了,因为没有人会戴着美瞳做眼科手术,潜水,洗澡和睡觉。
      但易茗渊的眼睛并不是天生就是这样的。她见过三四岁的女孩带着乡土气息十足的红帽子穿着厚厚一层袄挂子蹲在地上推自己的滑滑板,棕色的小眼睛里全是对轮子卡住不动了的不解和疑惑。
      她知道易茗渊小时候很喜欢拆东西,她拆电视遥控板,拆积木拆电动的遥控车拆插线板,拆到后来拆碎渣机打印机饮水机甚至拆电视拆电脑光纤。
      她是亲自给易茗渊做眼科手术的。
      那双微微泛光的眼睛看得连她都微微心悸——人类怎么会拥有这样一双眼睛,那眼睛流露出的眼神澄澈干净,却又不带一丝恐惧。
      恐惧这东西是很难隐藏的,因为那可是人的本能。一个人可以故作镇定,却难以掩饰住发自内心的恐惧,这往往可以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对未知的变故也好,已知的灾难也罢,人类总在恐惧着什么。然而她从渊的眼里什么都没看到,硬要说有什么的话,是虚无空洞是看的令人几乎窒息的冷漠。
      她手下的手术刀在空中滞留了一会儿,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颤抖了一下。感受到来自女孩子不解的视线,她只能即兴表演,故作幽默地调侃了一句,“哎呀呀,刚刚感觉有人在背后说我的坏话呢,是谁呢?真是有点瘆得慌。”
      渊躺在手术台上不可置否的点点头。不是渊相信了谎言,只是觉得这话落在她嘴里说自己倒也确实是句实话。
      由于麻醉剂对她几乎起不上什么作用,比起别人都是睡着了由医生抬起眼皮,她就只能自己睁着眼,默默地看着R准备着手术激光仪器。极薄的细小刀片秩序井然地躺在自己身侧,在别人眼里看来的惊悚,她却是如此的淡定自若地等待着。
      “人生来就是娇弱的啊,”R曾经这么感叹道,“不用麻醉能承受住如此可怕的疼痛的人,那该是有多么不堪的过去。”
      易茗渊么?
      那得经历过什么,让她能承受这样的痛苦?
      R不敢说得绝对,但光是易茗渊在这一边所受到的训练,出的任务就足够让人觉得触目惊心了。她看着这个女孩长大,八岁时的渊古灵精怪,聪明至极,但对什么都漫不经心。那时她觉得易茗渊是个很有意思的女孩,聪明却又竭力装的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记得她的第一次邀请被女孩坚定地拒绝了。
      金钱权力也好,物质诱惑也罢,那时的渊明明很早熟地知道这些东西,也清楚它们在人类社会上的重要性却依旧做到了如此干脆的拒绝。这在她的认知记忆里是唯一的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人,她对渊的坚定感到由衷地欣赏。
      不过这孩子放不下自己日常生活。
      “那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对你而言真的那么重要吗?”她曾经很严肃的问过易茗渊。
      “怎么说呢,那毕竟是我的一部分啊。在日常里,我就是个很正常的人,别人不会以看异类的眼光打量我,被踩踏被欺骗的都是实实在在的自己。受委屈也好,校园暴力也好,家庭问题也好,这些都是真正的人生。它割在我的皮肉上,流出来的血是鲜红的。”
      说这话的易茗渊那时还不到十一岁,嘴角挂着往常一样的微笑,但是那漫不经心的语气中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落寞。
      “因为有了那些不可复原的伤疤,你就会记得,记得那些刀片是怎么划过捅穿你的□□和心脏。”
      “但也是真的很难过,当我经历过那么多痛苦的日常生活后,就能明白每次出任务的真正缘由了,我没有你那么勇敢,起码在现在并没有割舍掉自己的勇气。”
      “是吗?但是为了保持平衡来感受不同的痛苦吗,你还真是个受虐狂啊……”明明是随口的一句吐槽,R却垂下了眼角。
      所以在出任务时拒绝所有的援手,独自一人完成安排一切后续,设计陷阱来控制不可预测的人心变化;所以明明咖啡因不耐受却为了反嗜睡而一直喝着咖啡,绷紧本就敏感的神经以至于再也无法真正地放松;所以一直感受着来自于精神和身体上极大的折磨却努力学会漠然习惯这份不该属于人类的痛苦……
      易茗渊渊是个很可悲的女孩啊,R在个人档案袋的最底附注一行小字,如她自己所言,是她亲自选择了这份不幸,但是她是真的没有勇气放弃那一面吗?
      易茗渊经历了这么苦难,所以才没有恐惧的吗?
      并不。
      暗悄悄叹息着。
      那孩子才是真真切切恐惧到极致的人啊,她所说的没有勇气,是真的。
      有段时间暗翻了翻渊桌上的一本包了书皮看不清书名的小说。
      名字倒是不清楚,但作者却能在介绍的左栏看到是太宰治。
      然后看了一会儿,就停在那句——真正胆小的人连幸福都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
      它觉得易茗渊就是这样,胆小恐惧到不敢恐惧,别人完全感受不到她的恐惧那是因为她已经恐惧到习惯了,她怕别人的好意,怕突如其来的爱,甚至害怕自己……
      真可笑啊……
      什么都怕的她,别人却以为她什么都不怕。
      易茗渊举起自己的双手,平视着前方的靶子,扣下扳机。
      “砰,砰,砰。”
      弹壳干脆利落地掉落在地上。
      “今天状态不太好?”R自己的靶子已经布满弹痕,“你觉得打得好么?”
      “嗯,心情确实不好。但是,”易茗渊却直接转过身去将手枪塞入下背部的枪套中,撩起的背部衣边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我觉得发挥得还不错。”
      “哦,是么?”R颇有些诧异地一挑眉,然后那好看的玳瑁色的眸子微微眯成一道弯,“我说你在这些方面还真是有天赋。”
      她调整着易茗渊的人体枪靶向前,看着心脏大脑和鼻梁处那三个精准的弹道痕迹咂咂嘴,“我记得你左眼近视得厉害吧?仅靠着卓越的右眼视力和左眼辅助镜就能做到这个地步,你已经可以出师了吧!”
      听到自家老师吐槽的易茗渊脚下一顿,偏着头眉毛一挑,难得一见地挑衅道:“这话说的可算数吧?借着这个理由我就可以直接签字走人,反正刚刚你这句话我也录下来了,证据什么的多了去。”
      插在裤包里的手像是顺应她说的似的向上提了提,一只小巧精致的黑色金属泛光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不会吧?这不是你用来录语音日记的嘛?”R一脸惊悚地盯着眼前那只录音设备,指间的扳机差点被她无意识地用力摁了下去,还好自身反应极快才回过神来。
      “茗渊,你已经敏感到这种地步了,你确定……”
      话音一转,语气原本轻松的人突然认真的质询道。
      “安娜,我的确越来越讨厌了。人类这种东西说到底还是接受不了。”易茗渊不易察觉地抿抿嘴,漫不经心地开口,“什么金钱什么权利什么欲望,那说到底也不过是贪婪罢了。七原罪的说法不是没有道理的,我只是……太容易就能看到人的本质了。”
      “那不是什么好事情啊,因为那样知道很多根本的事的话——就会很难过。”易茗渊自嘲般勾起嘴角,“你说为什么明明不关我的事,我却这么难过啊?是为自己身为一个人而难过,还是为那些拙劣演戏来掩藏自己本质的人难过呢?”
      “咔嚓。”
      枪被利索地塞回自己的枪套,R想试着劝劝渊,却发现自己实在是无力得很,那种苍白的言语想必是特别的可笑吧。
      她只能靠近易茗渊,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发顶,可是手不过是轻轻拨乱的发旋间隐约露出好几处暗红来,看得她又微微叹了口气。
      “老师,”易茗渊垂下眼皮,压低的声音罕见的透着茫然无措,像是一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给父母解释的孩子。虽然她也的确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我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你什么都没错啊,明明……而且你要是不知道的话,那些事情会让你更痛苦的吧。
      你现在这么痛苦就是为了更强,强到你自己忘了有多痛苦,强到你不觉得自己身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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