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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大娘子的委屈,墨兰的烦恼 ...

  •   昔日祥和热闹的寿安堂,此刻静得落针可闻。

      盛老太太端坐于上首的太师椅上,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沉肃,目光如古井寒潭,扫过下首跪着的王若弗,又掠过两旁侍立、屏息垂首的一众管事婆子。

      大娘子王若弗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虽已是初冬天气,她额角却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屈辱和愤懑涨得通红。

      老太太罚她的起因,却是她送入澄园的安胎之物,让明兰心绪不宁,身子衰弱(明兰没敢告诉崔妈妈险些流产)。

      虽然明兰刻意控制事态,盛老太太派去的崔妈妈不敢隐瞒,哪怕只知道一鳞半爪,也当即告诉了老太太。

      盛老太太太把大娘子叫来喝问一番,三言两语就搞清了康姨妈躲在幕后撺掇、王大娘子糊里糊涂被当枪使的关窍。

      “我往日是如何告诫于你?”盛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敲在王大娘子心上。

      “康王氏心术不正,其言不可听,其行不可近!你倒好,非但听之信之,还将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以嫡母之名送到明儿跟前!她如今怀着身孕,又是顾侯嫡嗣!若有半分差池,你担待得起么?盛家担待得起么?!”

      王若弗嘴唇哆嗦着,想辩解说自己也是一片好心,只是被姐姐蒙骗。

      可迎着老太太失望至极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噎住了,只觉满心委屈化作了熊熊怒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儿媳……儿媳知错了。”王若弗梗着脖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知错?”老太太冷笑一声,“我看你是知而不改!今日若不让你长长记性,他日你还不知要闯出何等祸事来!”

      她目光扫向堂下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若弗行事不谨,听信谗言,几陷家族于不义。着其在正堂跪足一个时辰,静思己过!下回再和康家的来往,就跪到外头院里去!”

      “一个时辰!”王若弗脑中“嗡”地一声,几乎要晕厥过去。

      老太太缓缓站起身来,扶着房妈妈往里屋走去,声音渐渐远去:“你若不服气,便去寻主君,若再不服气,就回娘家,我倒要跟亲家母好好说道说道……”

      大娘子又羞又气,可老太太积威甚重,她也只能颤颤跪着不敢起来,下人们见主母受罚,更是将头埋得极低,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聋子。

      老太太又吩咐将厅堂内门窗全部打开,有意让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瞧见,众人虽不敢议论,那打探的眼神也让大娘子羞愤欲死。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膝盖从刺痛到麻木,王若弗却脸上那层火辣辣的羞耻感却愈发清晰。

      她能感受到外面或明或暗的目光,更能想象到“盛家大娘腻子被婆母当众罚跪”的话头,明天会传遍京城官眷圈!

      到时候,自己半生经营的主母威严,半生看重的脸面名声,都要老太太碎得干干净净。

      她觉得老太太就是来克她的:当年故意纵容林噙霜勾引盛紘;自己被妾室打压多年,她这个婆母却装聋作哑;偏袒明兰不说,为了个嫡庶名分,还硬把明兰塞到自己名下……

      这还不算明兰捡了如兰的泼天富贵后,老太太非但不替如兰出头,还在彩礼上打主意,一口一个“明儿替如兰收拾烂摊子,盛家亏欠她”,偏心眼偏到咯吱窝了!

      大娘子越想越气愤,她觉得终于看清了婆母的丑恶嘴脸,看穿了她的五脏六腑。

      是的,自己从来就没错,是老太太小题大做,是她偏袒自己的孙女明兰,故意给自己难堪!

      大娘子从小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嫁到盛家后虽然被林噙霜打压,但面子上林却是自己的奴婢,这般当众罚跪的屈辱,真是出娘胎以来的头一遭!

      等熬过了一个时辰,竟发觉双腿早已不听使唤,需由两个粗壮婆子勉强搀扶才能站住。

      刘妈妈一瞧情形不对,赶紧使人去请华兰,可惜袁府路远,好半天人才到。

      “大小姐,您赶紧劝劝吧,太太这回可是下面子的狠了!”刘妈妈低声道,华兰眉头紧锁,急匆匆的踏至主屋。

      她还未进门,只听里头传出一阵暴怒的骂声:“滚出去!念着我早死罢,都给我滚出去!”

      三五个丫鬟端着碎裂的瓷杯瓷碗出来,后头随着一个婆子,她瞧了刘昆家的一眼,压低声音道:“太娘子气极了,连午饭都没吃。”

      “母亲!”华兰掀起一挂檀香木珠帘,转身进去。

      大娘子正坐卧在藤竹榻上,手拿条帕子不住捂着眼睛,,她一见华兰泪如泉涌,边哭边骂:“没良心的死丫头!这阵子跑哪里去了,你娘都快叫人逼死了!你再不来,便给我收尸骨罢!”

      华兰赶紧坐到母亲身边,边拿帕子去忙着揩泪,边忙道:“母亲,我这不是来了么,赶紧别哭了,叫外头人瞧了笑话!岂不失了面子。”

      “面子?!”一提这两个字,大娘子尤其愤怒,哭嚷着,“我哪里还有半分面子!我进盛家门几十年了,熬油似的到了今日,如今头一遭叫逼着罚跪,你父亲不但不管,还反过来指责我不孝!那林噙霜背后不知怎么编排笑话我……我……我是不想活了……”

      华兰觉着母亲就像个不知事的孩子,当下暗叹一声,半揽着大娘子又拍又哄,耐着性子听母亲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

      “华儿……你说,这能怨我么?你姨母送什么东西,关我什么事?”王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老太太不分青红皂白,就狠罚了我一通,以后叫我如何在人前立起来?!”

      华兰心中也埋怨母亲糊涂,厌憎康姨妈狡狯,她叹道:“母亲,祖母不是怪你管不住姨母,她气的是你不分亲疏内外,姨母当初拉着你给四妹妹送妾,最后闹得灰头土脸,这次又让你给六妹妹送什么安胎之物,结果六妹妹非但没安胎,反而天天心神不宁,闹得四妹妹都出面了!”

      “墨兰?这有她什么事?”大娘子不禁颇感差异。

      华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就听说四妹妹看了六妹妹一趟后,她身子骨一下子好转了,变得精神焕发。”

      大娘子酸溜溜地说了一句:“我早知道墨兰是个能耐的,如今连医术都无师自通了?”

      “四妹妹不懂医术,但她能治心病!侯府那对婆媳的心病,也就她治得了!”华兰感觉母亲情绪好多了,开始引导,“如今四妹妹和六妹妹都是得势的,咱们这位姨母却把两个都得罪了,母亲你以后少和她来往!”

      “你姨母……也有不是之处……唉……华儿你不知道,我们姊妹俩是同病相怜。”大娘子叹气道,“你弟弟去了外头,你和如兰都有自家要顾;跟你父亲和老太太,我是从来说不到一路去的;林小娘和我做了半辈子对头,如今仗着女儿得势,要和我平起平坐;现在长枫房里,又来了个厉害的胡氏。我……我实是无人可说心事呀!”

      “三弟妹吗?我瞧着她斯文美貌,谦虚守礼,孝敬公婆,外面都说她是个好的!”华兰是真的烦,不明白大娘子为何到处树敌。

      “你懂什么?”见女儿竟然帮着外人,大娘子顿时又板起面孔,“这个胡氏就是狐狸精,才来几天就把长枫屋里的通房,收拾得服服帖帖!也真活见鬼,她从来不发脾气,那些通房见了她都怕!我天天发脾气,林噙霜那贱人怎么就不怕我呢?”

      华兰彻底无语!

      永昌侯府的内书房里,墨兰放下手中一卷《范文正公集》,目光投向正歪在榻上把玩一柄玉如意的梁晗,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

      她声音轻缓,却带着正色:“官家最欣赏先帝朝的范文正公,时不时引用他的名句,可今天吴御史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官家并不高兴,六郎你知道为什么吗?”

      梁晗闻言,不假思索地随口应道:“这我上哪知道啊?再说文正公这话是至理名言,官家怎么会不高兴?”

      墨兰听了眉头蹙得更紧,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卷书在案上抚平,低声道:“这便是你平日不肯读史阅经的短处了,听话听音,锣鼓听声。范文正公的话自然不错,可如今是甚么光景?”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梁晗面前,烛光将她纤秀的身影拉长:“如今众正盈朝,海晏河清,更有官家这般圣明烛照在上。‘居庙堂之高’当忧其民,尽臣子的本分。‘处江湖之远’则不必忧其君!”

      梁晗一时没转过弯来,愣愣地看着她。

      墨兰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官家圣明,朝局安稳。若‘处江湖之远’也要‘忧其君’,岂不是暗指官家治下仍有不足,仍需远在江湖之人担忧挂怀?这话听起来是忠君,细品之下,却容易引人多想。”

      她见梁晗神色似懂非懂,索性点明:“如今圣天子在位,贤臣辅佐,政通人和。做臣子的有幸居于庙堂,自当恪尽职守,为君分忧,为民解困。至于江湖之远,有官家圣德庇佑,政令清明,百姓安居,何忧之有?纵有闲云野鹤,亦当感念天恩,沐浴清化,这才是让官家听着舒坦的话。”

      梁晗琢磨了片刻,忽然抚掌大笑,一把拉过墨兰的手:“拍马屁还得靠你们读书人,我这个粗人真学不会这些!墨儿,这些道理你懂就够了,我反正都听你的!反正这两句话天天有人引用,下次我便照你教的回话,准保没错!”

      墨兰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抽回手嗔道:“蠢材!这话能当众说吗?岂不是人人骂你阿谀奉承,你经常能被单独召见,自己找个机会表忠心!你呀,最大的好处就是听人劝,我的见识便是你的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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