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墨兰的远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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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庵的后院远比前殿清寂，古柏森森，掩着一处不起眼的禅房。
墨兰只带了云栽一人，随着引路的小尼姑穿过几重月亮门，方才来到净尘师太清修的内室。
室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讲究：一尊羊脂玉观音像莹润生辉，案上莲花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气味清冽悠远。
净尘师太约莫五十许年纪，面容清癯，虽穿着半新不旧的海青袍，却露出一副久经世故的沉稳气度。
她见墨兰进来，只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并不起身招呼。
双方分宾主落座，小尼姑奉上清茶，脆生生开口道：“大娘子好福气，我们师父平日静修，等闲不见外客。便是那些一二品的诰命夫人来了，也多是在前殿奉茶。像今日这般在内室相待的，可是极少的缘分呢。”
墨兰端起茶盏，略一沾唇便放下，温声道：“多谢师太拨冗相见。”
净尘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尼久闻盛大娘子之名，今日方才有缘得见！”
墨兰微微一笑：“一直未曾拜见师太，原是我的疏忽！”
双方寒暄一番，墨兰开门见山：“今日冒昧前来，是为着我娘家六妹妹明兰的事。听闻前些时日，康家姨母在贵宝刹为我明兰妹妹，求了些“平安之物”，可惜明兰福薄，自收了那些物件，整天心绪难宁，身子也见衰弱。我这做姐姐的听了，心中实在不安。”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净尘师太：“康姨母所求为何，我不好妄加揣测。只是想着出家人慈悲为怀，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今日来，是想在师太这里讨个人情，盼您高抬贵手，行个方便，告知解法，若有什么关隘需要打点，我绝不推辞。”
净尘师太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手中佛珠停了转动。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盛大娘子，贫尼虽在方外，却也听人说过你的名声和手段，颇有过人之处，佩服，佩服！”
接着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硬：“可我水月庵虽是方外清修之地，这些年来，往来的达官显贵却也不少。非是老尼自夸，便是慈圣宫（太后居所）那边，逢年过节也常遣人来上香供奉。这庵里门槛跨进跨出的诰命贵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大娘子你固然出类拔萃，我水月庵也不是没见过风浪的小庙。”
净尘师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继续道：“人家来求物事，我们收香火钱。银货两讫，各不相欠。她拿去做什么，用在谁身上，是积德还是造孽，是她的业障因果，我水月庵不便干预！”
“至于解法？江湖上有句话，‘宁赠一锭金，不传一口春’，这行当的规矩，便是守口如瓶，绝不牵扯买卖之外的纠葛。大娘子是明白人，当体谅老尼的难处。”
墨兰静静地听着，脸上不见半分愠色，只是眼底却毫无暖意：“师太所言极是，水月庵的道行有多深，我也略知一二。师太肯在这内室见我，是给了我面子。可我今日亲自登门，好言相商，也是给足了师太面子。”
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落在净尘师太脸上：“我知道师太靠山多，路子广，连太后那边都能递上话，可师太和达官贵人交往多了，也该听过县官不如现管。”
“找太后求救，那是以后的事，或许能成，或许不能。师太以为这事与己无关，可等顾候回来发现自己儿子没了，这口恶气要冲谁撒？他虽无能但暴戾，为了杀子之仇非要收拾水月庵，等太后的懿旨下来，只怕这庵里的菩萨，都要换个地方供奉了。”
净尘师太脸色微变，眼中寒光一闪：“大娘子这是要拿宁远侯压我？”
“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必要斗？”墨兰缓缓靠回椅背，语气十分平淡，“水月庵只是收了香火钱，按说康姨妈拿去做什么，确实和水月庵无关，可顾廷烨是个讲道理的人吗？师太虽然不怕他，可用得着为了康姨妈那点小钱，得罪顾廷烨吗？不如卖我这个面子，做个顺水人情！”
净尘师太横了墨兰一眼：“这面子老尼要是不给呢？”
墨兰叹了口气：“师太非不给，我也不强求！日后火烧眉毛的时候，别忘了我提醒过就好！”
净尘师太面色变幻，神情复杂地说：“我听说大娘子与侯夫人虽是亲姐妹，却向来只有面子情，如今……”
“我和师太一样，也是收了好处的！”墨兰打断道，“师太收的是银子，还能退回去，我收的是机会，可不好退哦！”
净尘师太沉默许久，斟酌着说：“大娘子，今天这个口子要是开了，水月庵的牌子就算砸了！以后还有谁愿意找我们？”
“砸不了！”墨兰不以为然，“六妹妹孩子要是保不住，顾廷烨难道肯忍气吞声？他再怎么无能，也能查到康姨妈身上，到时师太脱得了干系？我说个最笨的法子，他偷偷派人把康姨妈绑了，难道问不出水月庵？到时肯定要把账算师太身上！”
“康姨妈给了多少香火钱，师太双倍退还就是！她做这事还敢到处嚷嚷？外面谁能知道？师太是聪明人，当知利弊取舍，我也不能让师太为难，双倍补偿我掏了，彼此留个颜面，就当结个善缘。”
净尘师太默然不语，禅房内一片寂静，连茶烟都仿佛凝滞了。
她考虑片刻后，双手重新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接着吩咐一旁的小尼姑，“把下蛊的阿婆叫来！”
回府的马车上，铜炉里炭火噼啪，暖意融融，却化不开云栽眉眼间的困惑与隐隐。
她替墨兰斟了杯热茶，终究没忍住，低声道：“大娘子，奴婢愚钝，实在想不明白。”
“六姑娘与咱们并无深交，如今您为了保她，不但耗费重金打点水月庵，更与那净尘师太几乎撕破脸皮，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要是换过来，六姑娘处在咱们的位置上，她……她必定不会这般回护大娘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替墨兰深深的不值：“这买卖，怎么看都是咱们亏了。”
墨兰接过茶盏并未立刻饮用，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热。
她目光投向车窗外流转的街景，汴京的繁华在冬日的暮色中，已显得有几分清冷。
听了云栽的话，墨兰眉头微蹙，脸上带着疲惫和无奈。
“云栽！”，墨兰收回目光，看向这个自幼相伴、忠心耿耿却终究囿于内宅眼界的丫鬟，声音平缓而清晰，“我让露种打理侯府，让你负责外面，是想着你们都可以历练，可方才在庵里，我说的那些话，你是白听了！”
云栽顿时打了个哆嗦，身子都冷了半截。
“明兰如何待我不重要，花了多少钱不重要，我最后都会让顾廷烨掏！”墨兰的语调陡然沉静下来，“重要的是，我说过要保的人，就一定要保得住！无论是对水月庵，还是其他什么牛鬼蛇神，既然答应顾廷烨回京前，要护她母子平安，就不容其他人捣乱！”
她将茶盏轻轻搁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笃响。
“什么叫言出必行！想整的人，我能整，想护的人，我能护，我盛墨兰的人情才值钱！”墨兰的眼神变得锐利，“如今多少人对我心有不忿？一个庶女出身的从四品官眷，比那些一、二品诰命夫人的阵仗还大，你以为人家不眼红？侯府太夫人和我平辈论教，国公府的媳妇在我面前殷勤讨好，你以为她们心里就那么好过？”
说到这里，墨兰冷笑一声：“顾廷烨来求我，就是认了我这招牌！水月庵怕砸了招牌，难道我不怕吗？今日敢动我放话要保的人，明日就敢动我其他在乎的东西，后天就敢将我的警告当作耳旁风！”
“到那时，我再去说什么狠话，摆什么阵仗，还有谁会真当一回事？人情网络、消息渠道、那些或明或暗的依附与敬畏，全系于此信字。信若不立，威便不存；威若不存，万事皆休。”
云栽听得背脊发凉，隐约触摸到了小姐那深沉思虑的边缘。
“保明兰事小，立招牌事大。”墨兰缓缓靠回车壁，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花出去的银子，结下的梁子，都是代价。但这代价必须付！如果在水月庵压不住老尼姑，他日面对更棘手的局面，我的话就更不管用了！”
她闭上眼，似是有些疲惫，最后低语道：“这世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可最难的不是送炭，而是在漫天风雪中，让其他人看见，只要我说这炭火不灭，它就真的不会灭。”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墨兰的远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