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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篇 阮桃下山去 ...

  •   1
      夜深了,屋外的草垛丛伴随着几声轻呼传来了闷闷的物体落地声。
      若有若无的鼾声似乎证明屋内的人睡得很熟,轻易让没头没脑的小妖精放松了那点微末的警惕。
      “小右,上仙,我终于找到上仙了”,阮桃眼圈泛红,激动地抱着自己破破烂烂的小包袱又蹦又跳,忽地又抽噎着想跑到床前,又忙止住了脚,生怕惊醒床上的人。
      阮桃胡乱抹着淌在脸颊上的泪珠,小心翼翼的靠近床边,不知在嘴里嘟囔着什么。
      晏恒听着床边旁若无人的话声,语带鼻音的吴侬软语,软绵绵的,像是个正值十五六岁的邻家少年,可惜这样的少年不应该深夜出现这里,更不该出现在位高权重的左相府邸。
      晏恒眉头轻簇一瞬又立马恢复,寝被下的左手轻轻地抚了下刻在短剑上的字痕,“不知这人又是哪方派来要取本相的命,这次倒是磨磨蹭蹭,不知又要演什么戏”。
      听了许久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晏恒逐渐不耐,入了四月后,身上的寒毒发作的愈加频繁,胫骨开始感觉到撕扯般的疼痛,已然是要发作的征兆。
      晏恒一边忍受身体的疼痛一边感觉到一道柔和的视线,未曾感受到丝毫杀意,“是窃贼还是认错了人”,无论如何,在这个紧要的时机,悄无声息闯入晏府的人,不能留下。
      晏恒心中闪过一丝狠绝,正要拔出短剑,床边的说话声突然消失,人也似不曾出现过般,不待晏恒细细思索,体内气血上涌,猝不及防竟昏睡过去,无力的手中悄然滑出那把沾满汗渍的短剑。
      2
      头昏昏沉沉的,干涩的眼珠在眼皮下微微转动,瓦楞子的苦味飘过鼻尖,手臂上感到若有似无的疼痛,是针灸。
      细长的眼睫猛地抬起,墨黑的眼眸迅速扫视周围。
      “暗一。”
      “属下在”,房内的阴影中突然走出一人跪在床边。
      “昨晚可有人来”,晏恒倚靠在床头的软枕上,轻轻捏了下眉心。
      “回主子,昨晚无人拜访,寅时一刻唤主子上朝,发现主子昏迷,便去请了李神医给主子诊治,早朝已遣人给主子休了假”,暗一停顿了一下,“主子,望您珍重自身”,说完之后便垂下了头,见晏恒不再出声便重回暗处。
      晏恒捏着眉心细细思考,正怀疑昨晚之事为梦境之时,似曾闻过的桃香隐隐飘来。
      “小左,你说这种药对仙上的病有用吗。”
      “小右,仙上的病会不会很严重啊。”
      “小左,万一仙上的病治不好怎么办啊。”那道细嫩稚气的声音重新染上了鼻音,相较于昨晚显得更加厚重。
      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晏恒抬眸望向门口,一眼便望进了少年眼睛深处。
      好一对漂亮的桃花眼,本应显得人多情艳丽,可流泪微红的眼尾和盈满眼眶的水光,都将阮桃本就未经世事的单纯渲染到了极致。穿着一身桃花杉显不出丝毫女气,像是误入人间不沾凡尘的精怪。
      “呀,上仙在看我”,阮桃的脸腾的红了,攥着刚从山上找到的草药慌乱地捂住脸,低头一瞧,手又急急忙忙的放下,小脑袋左右一晃,一转身就躲在门口的花瓶后面偷偷望着晏恒。
      晏恒的嘴角下意识向上勾了一下,又马上放下。
      “别怕,别怕,上仙看不到我”,阮桃用小手在胸脯上拍了拍安慰自己。
      晏恒思绪停了一瞬,有些难以相信。
      按照以往,若有人闯入,应有仆从和暗卫拦截才是,莫不是......
      晏恒低下头默不作声,随手拿起小案上的一本书翻阅,眼睛的余光却追随着阮桃的动作。
      阮桃靠的越近,那股清甜的桃花香气越浓,脑中的隐痛舒缓不少,惹得晏恒想要靠的更近些。
      “上仙看起来好多啦,是不是病好了啊,小左”,躲在花瓶后偷瞄着晏恒,阮桃举起拿着草药的左手小小声的问道。
      哦,原来小左就是这小妖精的左手,那小右就大概是右手了。
      晏恒心里泛起几丝笑意,突的抬眼瞧那小妖精,又吓得人躲得更加严实,虽然也不能再严实到哪去。
      3
      幼猫似的细微抽噎声断断续续地传到晏恒的耳朵里,晏恒无奈地叹了口气,倚靠在床头,抬手把喝完的药碗随意递给仆从,“撤下去吧”,沉吟一瞬,“再去端些桃花糕来”。
      这小妖精一看他喝药便会眼眶泛红,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那嫩嘟嘟的脸颊往下流,初时晏恒还以为小妖精被这药的苦味熏哭的,后来才知是心疼他日日药石不离身。
      这几日,无论他去哪,小妖精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偶尔还仗着别人看不到自己,偷偷的牵住自己的衣角还嘻嘻嘻的偷笑,
      看着小妖精又鬼鬼祟祟地塞了一嘴桃花糕,撑到两只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这也忒好哄了。
      “主子,到时辰了。”
      今日该去大理寺听审户部尚书王琦贪污赈灾款一案,此案早已定罪,只差结案陈词。
      阮桃听言,便胡乱将手上的碎屑拍掉,蹦蹦跳跳地跟在晏恒后面。
      大街小巷贩夫走卒来来往往,热闹的景象引得没见过世面的小妖精时而惊呼两声,根本没注意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唯独挂着“晏”字马车旁边几米处就无人靠近,喧闹的人声都低了不少。
      “罪犯李琦,中义十三年贪污赈灾款一案证据确凿,你可认罪”,惊堂木一拍。
      只见堂下人跪姿端正,腰背挺拔,清亮的眼睛并未看向堂上,而是直直地望向右侧屏风处。
      “来问微臣是否有罪,不如直接问左相”,李琦胸腔震动,涨得一脸通红,“左相权倾朝野,谁人敢忤逆左右,不必再说,罪臣听凭发落”。
      判官看到晏恒仍在低头品茶,便又一拍惊堂木,下令李琦秋后处决,府中男女皆流放三千里。
      “晏恒,储皓歌、咸英华、阑博社、浦永宁,还有我,谁是第六个,午夜梦回,你还能记起周傅对你说过的话吗”,李琦踉跄地站起身,唇瓣干裂起皮,语气微弱,吐出的话语确是清晰可闻。
      定论已下,晏恒并无理会,正待起身离开,忽的想起之前小妖精嘟嘟囔囔地在自己耳边说好无聊,要出去玩一会,晏恒便又端了一盏茶来。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晏恒便又看到了红着眼圈的小妖精,似是因为眼周的皮肤太过娇嫩,又或者这几日哭的太多,红肿破皮的样子煞是严重,难得令晏恒生起几分焦躁来。
      他向前迎了两步,这几日也算摸清了这小妖精的来意,小妖精单纯至极,不知是不是一没看住就在外面受了委屈,还未开口怀里便能感觉到有一人轻轻扑进来。
      “上仙,都怪我找的太慢了,要是我早点找到你,你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你才不是坏人,你是大好人。”
      “肯定是他们不聪明看不出来”
      阮桃回想着闲逛在街上时听到的话。
      “佞臣”
      “天煞孤星”
      “把持朝政”
      “祸乱朝纲”
      这些恶狠狠的、坏坏的词都用到了上仙身上,想着要是自己早点来,上仙就不用受到这么多的苦,阮桃将眼下的襟领哭的湿透大片,可能太过投入,自己露馅了都没察觉到。
      断断续续的话语伴着啜泣声响着,这间屋子里有许多人,唯有晏恒能够听到阮桃说的话。
      晏恒有些怔愣,这小妖精知道什么,竟为自己开脱,他有点想笑,又好奇小妖精看清了自己的真面目后,还能不能说出好人这种令人发笑的字眼来,想叫人送些桃花糕却又突然意识到这里没有,只能静静的站着等小妖精哭完才回了府。
      4
      小妖精似是被听到的那些话给吓到了,这几日的桃花糕都吃的少了大半,胆子倒是小的很。
      也不像刚来的时候步步紧跟自己,最近隔几日便不见踪影,晏恒给院子里突然出现的小树苗浇了些水,想着确实该离本相远些。
      “大人,七日前郭州起义的军师简才捷与前朝余党尽数捕入刑狱,只是其首领崔成基趁乱逃走,目前仍在搜捕。”
      “可有吐出些什么”,晏恒放下手中的水壶,拿起洁净的布锦擦净手上残留的水珠。
      “属下无能”,七营将军梁元亮死死的低着头,即使驰骋沙场多年,气势也难敌这位年少自己十余岁的左相。
      “罢了,那本相就帮帮你”,晏恒随手画完一副桃花图后递给仆从,“挂在书房罢”。
      恰巧刚入刑狱大门时,小妖精就找了来,走在狭道上能感到丝丝的寒气往身上涌,越深处越冷,晏恒被冷气激得嗓子发痒,忍不住咳嗽几声,还未等到仆从来扶,便能感觉到一只温暖的小手轻拍自己的背,晏恒侧头便看到了张紧张的小脸。
      晏恒深吸了两口气,“你们在外面等着,本相进去和简才捷聊聊”,他特意看了看阮桃,说罢便进了门。
      不到一会儿,凄厉的惨叫声便传到了阮桃的耳朵里,他的心脏惊的砰砰地直跳,持续了三刻钟才等到晏恒出来。
      阮桃能从晏恒身上闻到浓重的血腥气,却只能看到衣服有些许的褶皱,并未看出哪里受伤,这才放下心来,转身离开之际,随意一瞟,他便被门缝中出现的血人震在当场,被绑在木架上的人,浑身的皮肉都破破烂烂,红的白的掺杂着向下坠着,有些地方隐隐约约能透出白灰色的骨头,双眼的地方不停的冒着血珠,他的眼睛被挖掉了。
      阮桃瞬间直直地望向晏恒,不禁退后一步,眸子里尽是恐慌和害怕。
      晏恒仅仅撇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大步离开了这里。
      此后连续一个月晏恒都没在茶桌旁看到偷吃桃花糕的小妖精。
      “以后不用再送桃花糕了”,晏恒叫住送糕点的小厨童。
      “主子是吃腻了吗,师傅最近还新研制了好吃的栀子花糕呢,主子要不要尝尝”,五岁的小药童还天真可爱的紧,好吃的糕点就带来大半满足。
      “不必”,晏恒摆了摆手,看向窗外的小树苗,“这里以后都不需要了”,后又像是遗憾些什么,“腻得慌”。
      晏恒其实没想让小妖精这么害怕自己,只是自己不是他想找的那个人不说,更何况一个将死之人,又如何值得别人浪费时间。
      院外匆匆跑来一人,“主子,陈公公带着禁卫军围住了府门,说是领了皇上的懿旨”。
      正说着,皇宫的首领太监陈公公陈兴拿着一道黄色布封走到晏恒面前,微微一鞠躬,“拜见左相大人,不知左相大人的身体是否安好”。
      “本相身体倒是劳烦陈公公挂念,不知本相犯了什么事,竟出动了禁卫军。”晏恒左手枕在脑后,右手持着一卷古籍,躺在庭院中的摇椅上,悠悠闲闲,见了圣旨也没有下跪的意思。
      陈兴微弓着腰,尴尬地笑了笑,“有人污蔑左相通敌叛国,言之凿凿,还说证据就藏在府中的书房里,圣上听了不信,说定要细细搜查一番,还大人清白。”
      “是吗”,晏恒睨了一下陈兴,“那就劳烦搜的仔细一些,可别再给那些小人机会污蔑本相”。
      陈兴脸上的笑容僵硬一瞬,便急急忙忙去吩咐禁卫军搜府。
      搜查了近一个时辰,便有一小兵走到陈兴耳边说了几句。
      陈兴直起微弓的腰,用手指指向晏恒,“拿下这个卖国贼,这些与敌国的通信,还有在左相的卧房找到巫蛊之物,不知左相作何解释”。
      “清者自清,说不定是搜查时被人偷偷放进去,之后再假装发现也未可知,陈公公说呢”,晏恒姿势未变,甚至还轻轻翻了一页书。
      陈兴的脸猛地涨红,“把他压到刑狱,看看左相的嘴是不是一直这么硬。”
      5
      阮桃得到晏恒被关在大狱的消息时,早已过了四五天。
      自从那天从狱中出来后,阮桃确实有些吓到了,就躲到了郊外的乌鞘岭上,单方面和山上开了灵智的花花草草说话。
      他闷闷的说以前晏恒上仙点化了自己,对自己有天大的恩情,说上仙突然下凡投成肉体凡胎要世世受苦,不得善终,说自己来的太晚,上仙早已失去父母好友受了太多磋磨,变成了个孤独的大坏蛋,说自己太笨,不知道该怎么救上仙。
      后来那些精怪都被阮桃天天念的脑袋疼,一个小狐狸精实在受不了,“既然你那个上仙之前受了难,现在无亲无友,那你不如一直陪着他,凡人都害怕孤独终老”,小狐狸摇头晃脑,说的头头是道,“他做了坏事,你就做好事,他害谁你就偷偷救谁,功过相抵,你这也算在救他了”。
      阮桃恍然大悟,边往山下跑边喊,“小狐狸谢谢你,等我报完仙上的恩再来找你玩”。
      “别来了,让我的世界恢复原来的清净就是天大的好了”,小狐狸边摇头边躺在草地的石头上,拿起一本话本美滋滋地继续看。
      阮桃找到狱中时,正值狱卒发放夕食。
      脏兮兮的碗里是馊掉的饭菜,天气愈加炎热,狱中的各种味道掺杂,令阮桃几欲作呕。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晏恒想吃也吃不到,那双用来弹琴的手早被夹板夹得青紫不堪,弯曲不得,看着像是已经断掉了。只得用手掌微捧起一点喂到嘴里。沾满灰尘的脸无一丝血色,受刑后的身体愈加残破,难免让人怀疑这条命能不能留到明天。
      “上仙,上仙你的手”,阮桃的腿有些发软,想上前一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我、我”阮桃想说出更多的话来,嗓子好似被堵的紧紧的,只发出丝丝的气声,大滴大滴的眼泪毫无阻碍地滴在铺在地面的稻草上。
      阮桃急急想用自己低微的法力治疗晏恒,念了几次咒语都没有起效,转身就想回蚬山去找哥哥姐姐们求救,显然忘记了太过低微的法术,在晏恒身上不会生效。
      看着小妖精哭的快要厥过去,晏恒终于忍不住出声,“小妖精别哭了,一会儿我还没晕你就先晕过去了,还要让我这个伤患照顾你”。
      “小、小妖精”,阮桃脑子空白一瞬,愣在晏恒面前。
      “你不是小妖精?天天偷吃我房里的桃花糕“,晏恒的声音非常虚弱,却还能透出些调笑。
      “我没有偷吃,那是我先借的,我、我会还给你的”,阮桃急急忙忙地摆手,忽地反应过来,“你能看得到我呀”,嗡嗡的鼻音中夹杂着惊讶。
      “对,我能看见你,小妖精”,晏恒将身体倚靠在墙角点点头。
      “我不叫小妖精,我是小桃子精,叫阮桃”。
      “海棠姐姐说我是灵体现世,在凡间没人可以看见我才对啊”。
      “不对”
      “你是上仙,你不一样”。
      阮桃自顾自的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倒是让晏恒了解的更多。
      “好,小桃子精,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阮桃又开始想哭,心里泛起不知名的委屈,抬起手用衣袖抹了抹眼睛,“我要陪着你呀”,“我才没有走呢,我那是散心去了。”
      阮桃默了默,蹲在晏恒前面,“上仙你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一会儿我去找点药进来,马上就不疼了”。
      晏恒看着阮桃嘟着小嘴,努力地往伤口上轻轻吹气。
      “我叫晏恒”,
      “怎么不问我”,晏恒轻轻拍了拍面前的小脑袋。
      “你做事肯定有自己的理由,我相信你”,阮桃说的理所当然。
      “若我真是卖国贼呢”,晏恒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阮桃,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决定。
      “那我就天天盯着你,不让你做坏事”,阮桃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有一下没一下的偷瞄着晏恒,手指左扣扣右扣扣的。
      “好,好”,晏恒大笑。
      后来晏恒便没有再说些什么,些许是阮桃终于被看见了,一直跟晏恒说些乱七八糟的小话,什么都说,小嘴叭叭叭的。
      把从外面带来的药和包子喂给晏恒之后,就把自己累得睡着了,因此也就没看见这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6
      “主子,名单上的人大多已被圣上革职发落,只剩些许不重要职位”,暗一单膝跪向晏恒。
      “暗阁安排的如何”,晏恒轻揉自己的眉心,头疼得越来越频繁了。
      “已按照主子的吩咐,各司主皆已为圣上效力”,暗一的声音开始有些哽咽,“李大人和众位大人们也被圣上翻案,沉冤昭雪”。
      “我知道了,结尾务必不可出现差池”。
      “是”,暗一顿了顿,“主子,事情快结束了,李神医说主子的病可治”。暗一身下的稻草似乎被晨时的潮气沾染,有些潮湿。“您能不能想想自己”。
      清冷的月光照在晏恒灰白的面容上,本就消瘦的身体更加虚弱。晏恒侧头看向倚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的小桃花精,“我知道了,这些年幸苦你们了,下去吧”,世事无常,谁说得准呢。
      天光大亮时,阮桃才被脑袋下的震颤唤醒,一睁眼便看到晏恒满头的冷汗,这才想起,晏恒每日该喝的药许久未喝了,旧疾发作。
      阮桃赶忙将昨日带的止痛药喂给晏恒,看晏恒平静后便冲去被封的晏府里找药。
      牢门打开。
      “权倾朝野的左相如今怎么如此狼狈”,来人似乎不太擅长冷嘲热讽,好不容易憋出这么一句话来便再也没了下文,只得怒气冲冲的瞪着晏恒。
      “恭喜李大人洗脱冤屈,若是来看晏某笑话,如此这般境地不知可否满意。”晏恒随手擦拭掉流到眼角的冷汗,此时轻微的蛰痛也令人难以忍受。
      “晏恒,当初周傅见你可怜,教你读书识理,待你恩重如山,同窗亦当你为挚友,就为那些虚名假利,你便能下得去手吗”,李琦哼笑一声,像是要发泄憋在心中许久的郁气,“如今落到这般地步,那些名利可有助于你?”
      见晏恒盯着墙角的老鼠洞不答,“我今日只问一句,你后不后悔”。
      空旷的牢房里沉寂一瞬,只响起一声,“不后悔”。
      随后牢门哐当作响,直到小桃子精回来,牢房才开始热闹些许。
      “快喝吧,药还温着呢”,小桃子精一脸炭灰,只知急忙催促着晏恒喝药,却不知自己多么可爱。晏恒用手背轻轻蹭了蹭那额头上的灰。
      喝完药后就看到阮桃把右手伸到自己眼前,手心里被烫了两个水泡,食指和中指还有几道血痕。
      “这是”。
      “这是熬药时不小心伤到的,要你吹吹。”还未等晏恒问完就被阮桃抢了话。
      “好,我吹吹”,晏恒有点心疼又有点好笑,这小桃子精还挺会撒娇。
      两人正忙着吹吹时,一句“圣上驾到”顿时打破了温馨的氛围。
      “今日还真忙”,晏恒低声说了句。
      一身明黄色的衣服走到晏恒跟前,十九岁的圣上,看起来只比阮桃大个一两岁,虽年纪尚轻,气势却也不似平常那般胆小怯懦,单看晏恒这昔日权臣几夕间便落入这般境地,就不敢小觑年轻帝王的本事。
      “万万没想到师保竟然通敌叛国,行使巫蛊之术,真是令朕失望”,语气轻蔑,小皇帝的身躯在宽大的龙袍里晃晃荡荡,行走在牢房里却透出几分轻松惬意来。
      “臣有没有叛国行蛊,相信圣上比臣还要清楚,何必再说一遍”。晏恒抬手向小皇帝的方向虚虚的拱了拱。
      “晏恒,昔日你扶孤登基,助孤去除宦官之祸,孤心甚是感激。你教孤骑马射箭,行君主之道,孤都记得。”
      “若你肯放权于孤,而非让孤当个傀儡,你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惜,天下人都逃不过权力的诱惑”,小皇帝猛地弯腰,逼近晏恒的眼睛,“也包括你。”
      “臣也是普通人,当然不想将权力拱手他人”,晏恒碰了碰阮桃紧张兮兮伸来的手,“所以臣只能铲除异己,逆我者亡,走到今日,是臣技不如人。”
      小皇帝狠狠瞪了晏恒一眼,泄露出些少年意气,小皇帝坐回搬来的木椅上,挥了挥手,“宣旨吧”。
      陈兴走上前展开圣旨,“罪臣晏恒,通敌叛国,罪大恶极,三日后处以极刑,钦此”。
      小皇帝似乎不想多说什么,仅仅几字便定了一代权臣的下场。
      “臣,谢主隆恩,愿圣上一生平安顺遂,长寿安康。”晏恒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之礼,如同在荒冷的皇子殿第一次见小皇帝那样,“臣晏恒参见三皇子,愿三皇子平安顺遂,长寿安康”。
      眼前的人似乎和当初的人影重合,却早已物是人非。
      小皇帝听完后,深深看了晏恒一眼,转身就回了皇宫。
      晏恒叹了口气,旁边的小桃花精又开始掉起了金珠子。
      “你是不是要死了,我不要你死”,阮桃猛地趴在晏恒怀里,两条细嫩的胳膊紧紧地抱住晏恒,喘气都有些费力了,只能轻轻拍了拍阮桃的后背。
      7
      郊外的小木屋里,阮桃抬手端着药碗催促着阮恒喝药,距离“阮恒身死”已经过去半年。
      据说行刑的前一晚,关押左相和罪大恶极刑犯的监牢被一场大火吞噬,只在第二日烧剩的骨灰旁找到晏恒的玉佩,这才确认了身份,一代奸臣就此消亡,令人唏嘘。
      “你喝嘛,明明你以前一口就喝完了,从没说过苦的”,阮桃皱着眉盯着端着药的人,此人虽面带病容,但说话时气息十足。
      “桃桃,我感觉已经好多了,这药着实苦的有点难以下咽”,晏恒语气有点可怜。
      “那我尝尝”,一口药把小甜桃变成了小苦桃。
      阮桃只能一边吐着舌头一边说假话,“不苦,我尝着一点都不苦,你快喝,身体才会好”。
      晏恒看到怕苦怕痛的小桃花精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只得喝了来换美人一笑。
      其实晏恒很清楚,这具身体已经油尽灯枯,最多能撑个两三年,至于为何没直接死于那场大火,晏恒看向药炉旁边嘟囔着不好伺候边收拾药材的小桃花精,或许这就是他不舍的理由。
      阮恒近几日发现一件事,小桃花精越来越能睡了,每次醒来都显得疲惫不堪。若不是阮恒一直在他身边看着,便要怀疑阮桃又背着自己在晚上偷偷看话本。
      还未来得急仔细询问,便收到京中的急报,先前柳州起义的首领崔成基到了京都,预谋要在狩猎庆典上刺杀圣上。
      晏恒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不说猎苑重重护卫,到时大多武将精锐皆在圣上身边,刺杀难度比在皇宫还要大得多。
      晏恒沉吟,“安排一下,我要进京”。
      暗一欲言又止,看到那道隐含凌厉的目光,只能下去安排,做不了其他什么,只得更加尽心,愿主子平安归来才是。
      猎典当日,晏恒易了容进了猎苑,吩咐暗卫守在小皇帝身边,自己远远地看着。
      夏日炎炎,湿热的风闷得让人发晕,晏恒只能倚靠在小桃花精的身上,使得阮桃心疼不已。
      “那皇帝都厉害地把你害死啦,为什么还要过来看他”,阮桃狠狠地揪了一下晏恒的袖子,他还是替自己的上仙不平。
      晏恒笑着摇了摇头,“一会儿给你带点藏新斋新出的点心行不行”。
      阮桃的大眼睛瞬间弯了起来,“那好叭,这是最后一次了”。
      风平浪静之时,一支利箭朝小皇帝射去,庆典瞬间乱作一团。
      晏恒猛的站起身来,眼睛紧紧地盯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或许场面太过慌乱,待众人发现被掳到马上的小皇帝时,已失最佳时机。
      晏恒急切地夺过两步外的一匹黑马紧跟着就追了出去。
      疾风呼呼地冲进肺里,晏恒咳嗽地呛出几滴眼泪,急得身旁飘着的阮桃直说“慢点、慢点”。
      与身后士兵和暗卫的距离拉的越来越大,直到一处悬崖才停下,晏恒能看到崔成基正掐着小皇帝的脖子站在崖边,不知在说些什么。
      崔成基见有人单枪匹马地追来,正欲出声,却又皱着眉头仔细看了看,忽的大笑起来。
      小皇帝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却突然听见崔成基在自己耳边说了些什么,瞬间瞪大了双眼,想要说些什么又闭住嘴,只是目光复杂地看向晏恒。
      “这位将士来的好快,我记得这匹是新进贡的烈马吧,还未被驯服,为何在你手下这么乖顺,不知可有什么秘法。”崔成基左手抓着小皇帝的领口,右手持着一把长剑。
      “秘法就是顺应天命,莫要强求”,晏恒站在黑马旁微微地喘气,“前面便是万丈悬崖,投降吧,还能侥得一条残命。”
      “说的对”,崔成基攥了攥手中的领口,“不过我比较喜欢自由,不如放我一马,我要去千城路线上兵防全部撤掉,你来替代皇帝,到了地方我就放了你,怎么样”。
      “成交”,晏恒一口答应下来,轻轻拍了拍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在交换时,小皇帝还愣愣的看着目不斜视地走向前的晏恒,陈公公的一声圣上又唤回了心神。
      两人交错之际,崔成基突然掏出一支断箭冲前刺去,晏恒眼疾手快地将小皇帝拉到身后自己伏身去挡,借着前冲的力道晏恒和崔成基摔下悬崖,只余一声撕心裂肺的“师保”在崖壁间回荡。
      8
      晏恒死了。
      小皇帝已经三天没上朝了。
      在崖底看到满地的碎尸后,小皇帝再也没开口说过话。
      他坐在地上,后背倚着装着晏恒身体的棺木。
      他不明白。
      明明是他,害得自己成了个傀儡皇帝,没人把自己放在眼里。
      明明是他,杀害忠良,严刑峻法,把先祖传下的江山搞得动荡不堪。
      明明是他,让自己竖起心防,不敢再轻信于人,
      你都走了,何必再回来。
      “孤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干涩嘶哑的声音响在大殿上。
      几日后,郊外的青山上多了一个无名氏的坟包。
      九月初一,花灯节。
      终于处理完政务的小皇帝出宫打算散散心,明亮的月色撒在街头,到处都能看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灯,据说在灯面写下祈愿祝福放在护城河上三日不沉,便能实现。
      小皇帝从来不信这些,但也一时兴起按照习俗写了一个,“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旁人看到这么赏心悦目的字体,也请求小皇帝替自己写一个,后来请求的人越来越多,小皇帝干脆支了个桌子,免费替人写花灯。
      祈愿多是祈求家人安康,或是科举中榜,也会有些孩童来凑热闹。
      “哥哥,我想写,愿晏恒大人来世投个好人家。”
      “那我写,希望晏恒大人来世多多赚钱,是个富公子。”
      “还有我,还有我,”
      许久未听到这个名字,下笔似乎有些生疏,又觉得有些莫名,“是哪个晏恒”。
      “那个佞臣晏恒啊,哥哥你这都不知道,笨笨”。
      还未等小皇帝问,便听到对晏恒七嘴八舌的夸赞,还说要建庙来保佑晏恒大人。
      书房内,小皇帝低头看着再次对晏恒的调查,这次更为深入,方方面面,事无巨细。后来便看着半夜里还在热闹的行人枯坐一晚。
      第二日便宣旨,重查左相通敌叛国一案,举朝上下议论纷纷。
      十二月初八,
      小皇帝跪在那座不知名的坟前,身后跪着李琦、储皓歌、咸英华、阑博社还有浦永宁,李琦的手里还拿着一封纸页泛黄的信。
      “晏兄,我找到了周傅留给我的信了,他上面写着,”李琦哽咽一声,几乎说不出话来,强撑着稳住自己的情绪后,“若是你要谋权篡位,便在你毒发之时,下入药引,你便”,
      “你便不足为惧”,浦永宁接话,李琦用冻红的双手抹了把眼泪。
      “我知你天资聪颖,本事不知高于我们五人多少,周傅看你孤苦无依,救你于泥难,确于你有大恩。”
      “可,可这不是周傅逼你做一把刀的理由,哪里要你独身一人撒尽鲜血来振兴中朝。”
      “你可还记得我离京那日你说过的话,你说你心里有数,你说都在你的谋划之中,为此,我才放心假死脱身”。
      咸英华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他将自己的头狠狠地砸在地上,“早知如此,那闲云野鹤的生活不过也罢。”
      小皇帝听着身后说的话,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心,原来当初他这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是一开始就没打算活吗。
      费劲心思,每次危难间突然出现的助力,都是他一次次谋划着送来的吧。
      晏恒,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你的恩了。
      9
      “呜呜呜”,阮桃站在小皇帝右侧哭的稀里哗啦的,鼻涕眼泪都蹭到了晏恒的衣服上。
      “你哭什么”,晏恒一边轻笑着一边擦阮桃流下的眼泪。
      “你好可怜啊”,阮桃抱住晏恒的胳膊,“我心疼你,你做了那么多的好事,他们还误会你,不过那些百姓都在感谢你欸。”
      “那我谢谢桃桃,”晏恒抱住阮桃,“府中那几日不见踪影,是不是替我去做好事了。”
      阮桃不答,忙抬手指着“那个小皇帝和后面那几个人哭的好丑,”
      晏恒无奈地点了点阮桃的额头,“你哭的好看,”指着自己的衣袖,“都蹭我身上了”。
      “那你以后不可以这样吓我了,要是你再来一次,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晏恒哄着阮桃连连保证。
      当时晏恒坠崖,只能最后望了一眼追下来的阮桃,不久就被崖底的罡风吹得昏了过去。阮桃情绪波动太大,也一同昏了过去。
      阮桃一睁眼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好久不见,桃桃”,晏恒笑意盈盈地看着阮桃。
      晏恒是上界战力最强的上仙,随着道行加深,□□逐渐无法承受。
      为了淬炼身体,晏恒只得下凡投胎,百世受难。
      阮桃与晏恒是一对结契多年的仙侣,想要偷偷下凡陪伴晏恒,却不小心出了差错投成一棵小桃树,意外被晏恒手里的桃花枝点化,只是小桃子精还未修炼完成,便有几分呆呆傻傻的,不过还是吸引到了晏恒。
      当时被点化的小桃子精灵智初开,无意中听到其他小妖精说晏恒上仙犯大错被贬下凡受苦去了,便慌了手脚。
      四处询问,但是所有人都怜悯地看着他说,没有人可以救得了晏恒,阮桃没有说话,默默地打包好自己的小包袱,踉踉跄跄地就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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