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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七. ...

  •   七.

      枭国王宫闲月楼内,陆离歪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伺候他的宫人都在外面默默地守着。他入住闲月楼的这六年里,他们总是尽职尽责地这么做,一日也不曾怠慢。

      “什么时辰了,竟还睡着。”冯临渊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捡起他丢在地上的书本。

      陆离睁开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要起身行礼的意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冯临渊也习惯了,自打这人进了宫,就没搭理过自己。若不是留着他还有用处,他就算有一万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孤来此,是要告诉你,你的心上人,反了。”冯临渊负手而立,如他所预料的那样陆离震惊地转过身来瞪着他。

      没多久,陆离收回了视线,说出这六年来第一句对冯临渊说的话,“他反不反与陆离何干,王上,七年前陆离可就答应过,一生都是王上的人。”

      “孤知道你七年来未曾对他死心,不过如今可由不得你了。”

      “心是陆离的,王上是要把它挖出来么?”

      “这倒不是,跟孤打个赌怎么样,若孤让你对他死心你就得呆在孤身边替孤办事,若未果,孤便放你走,去一个孤与他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赌与不赌有何区别?王上若是执意,陆离只能遵命。”

      冯临渊不禁兀自得意地笑了笑,陆离,你输定了。

      他把陆离带到了未央宫,指了指一旁的帘幕叫他先躲了进去自己则在摆好的一盘棋局旁坐了下来,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在这场漫长的棋局里,坐在两端的二人早已对一切了如指掌,仿若大势在握。只有棋盘上那颗孤苦无依的棋子,懵懵懂懂,丝毫不晓得自己夹在两个绝顶聪明的政权者是怎么样的危险。

      稍有不慎,下一步,也许就是万劫不复。

      “王上,魏将军到了。”王学山抱着拂尘从门外走了进来,行了个礼对冯临渊说。

      “让他进来。”冯临渊专注地研究着棋局,魏云倾走了进来向他行礼也顿了半刻才允他平身,“来帮孤看看这一局何解。”

      魏云倾应了一声便坐在他的对面垂着头也开始研究此局。不一会儿,他就动手移动了一子黑棋,原本铁定死局的棋立刻缓解。

      “不愧是魏大将军,你所吃的白子原是孤赠予你的,现如今反倒成了黑子对付于孤。”冯临渊笑得深不可测,话中有话。

      “棋如人生,你死我亡,杀伐不歇,这个道理王上与末将都明白。”

      “孤又怎料到你会拿孤送你的陆离来对付孤,七年里他从孤这里套走了多少东西,不必孤替你细数了罢?”

      “王上说笑了,王上从未将一个叫陆离的人送给末将啊。”那人是我自己赌上身家性命换来的。

      这字字决然凉薄,无一不刺在陆离的心上。他看着离自己不足十步的魏云倾,却觉得这距离足足隔了一弯银河。

      “陆离,看来是你输了呢。”冯临渊笑出了声,“出来罢。”

      陆离木木地从帘幕后走了出来,他看着魏云倾那张俊朗的脸,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凭着从何来的力量出现在他面前。

      “这么多年我真的只是你的一枚棋子,一个工具么?”

      “你果然是最有自知之明的棋子了。”

      陆离仍不死心,他固执地认为他在演戏,“那现在枭国江山已为你囊中之物,我,是否失去利用价值了?”

      “不错。”

      “那,我可以离开么?”

      “可以,而且最好走得越远越好,因为我不想看到你。这六年来,利用你是逼不得已,但我也只觉恶心。”

      恶心。

      恶心?

      陆离他说你恶心。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还有什么好眷恋的?你的存在对于他来说不过是魏云声的替代品,他从未正眼瞧过你。

      “好,我这就走。”陆离的脸上忽地绽出一个倾国倾城的笑容,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在魏云倾面前,“恭祝我主霸业已成,愿我主生生世世,永坐大宝,永世孤独,万劫不复!”

      说完,他转身就走。一路走到宫门口无人拦他,他再不带丝毫的留恋,一步一步离魏云倾所在的未央宫,所在的枭国王宫,越来越远。

      ——世事无常,救你出苦海的,不代表是善念使然,也许在虚情假意的背后会是他肮脏不堪的计策。

      ——陆离,只怪你自己太傻,居然会信天地之间真情尚存。

      八.

      陆离离开王宫没几个时辰,只闻身后传来急促的喊声,“不好了,王宫走水啦!”

      他回头一看,被熊熊烈焰包裹的地方——竟是未央宫!

      霎那间那炙热的火焰仿佛已燃烧到了他的瞳孔里,他的手脚上,他像是遭雷电一击,发了疯地调头跑回王宫。

      离儿,离儿还在宫里。

      闲月楼与未央宫最近,若是或是控制不住,那下一个遭殃的便是闲月楼。而此刻,陪伴了他九年的离儿还在里面。

      那是魏云倾送给他的东西,那是他待之如子的孩子,那是他这么多年唯一的依靠——

      陆离边跑着边哭泣着,魏云倾说他恶心的时候他没哭,他诅咒魏云倾的时候他没哭,他转身离开魏云倾的时候他没哭……

      可因一头鹿儿,他却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那眼泪伴着这么多年的辛酸血汗从心里涌了出来,直到他来到闲月楼前。

      他,来晚了。

      闲月楼已然大火焚身,滚滚浓烟吐着呛人的热气从闲月楼的门窗涌出来。

      陆离跌坐在地上,没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少爷,少爷!这里危险,快随我走!”何衍不知从何处跑了过来,一把拽起陆离要带他走。

      陆离呆呆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发狠,挣脱了他的手,大声喊道,“离儿没了,而我又凭什么苟活呢?!何总管,陆离来得时候一无所有,去得时候依然一无所有,欠魏家都早已还清,如今主子已许我自由之身,那我的生死也还请何总管不必过问!”

      说完,他纵身跳进火海之中大火迅速缠上他的腰际,像是一条火蛇似的又缠绕上他的衣领。

      “陆离——”

      他所听见的最后一声呼唤,来自于火海之外,撕心裂肺,闻者皆垂泪涕泣。

      那声音像极了魏云倾。

      不过,不管是谁,都与他再无关联了。

      “他到死,都恨着你啊。”
      忆书接近尾页,而后的故事我都已猜到了,此刻凝魂香燃尽,魏云倾也渐渐苏醒过来。

      魏云倾听见了我的话,非怒反笑,“是啊,我死了个弟弟用整个冯氏江山来赔,于世问心无愧,独独对他不住。”

      “那你又为何不把你的苦衷告诉他呢?”我问,他不说我也晓得答案,那是所有想要称霸天下的帝王对于所爱,共同的有苦难言。

      陆离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在他双手被废,高热昏迷的日日夜夜,魏云倾从未离开他一步。甚至亲自泡了冰水后抱着他,为他降温。

      他也不会知道,每一个他熟睡的夜晚,魏云倾都会悄然来到他身边,看看他安恬的睡颜,吻一吻他的唇瓣,他的眉眼。

      “他不必知道,知道了他会为难。”魏云倾摆了摆手,“饲魂师小姐,咱们可以开始做生意了么?我可是把后半生的时间和魂力都出卖给你了啊。”

      “唯独碰到他的事才见你肯着急,真是个痴情的种。”我笑了,点燃了梦檀香,将最后一朵时幽花取了过来。

      我开始在时幽花上施法,从自己和魏云倾的指尖个取了一滴血,滴在时幽花的纯白花瓣上,花瓣立刻被渲染成红色。

      “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我的客人,放弃现实中所有的荣耀富贵,沉醉于一个未知的梦,当真不悔?梦非真实,你所牵念之人早已死了。”

      “不悔。”

      “好,我便遂你心愿。”

      时幽花的花瓣全部落了下来,落在魏云倾的身上即可融入他的体内。我看见他释然地闭了眼,轻声呢喃,“我这就来见你了。”

      随后我也随他一起入了梦。

      梦里面他回到了那个陆离断手的仲夏夜,何衍的银针已扎进了陆离的血肉里,他疼得厉害,却咬紧牙关,哼都不哼一声。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始终不肯相信他会这样待他。

      “够了,阿衍!”魏云倾眼疾手快地捏住何衍的手腕,“我,反悔了。”

      说着,他已抱住本伤心欲绝的陆离,“是我错了,是我错了,阿离,我不要进宫了,我要你永远和我一处,朝夕相见。”

      “将军……”何衍尴尬地咳了一声。

      “何衍,立刻备马,我们这就离开。”魏云倾吻着陆离的头顶安抚他,朝何衍吩咐道。

      何衍会心一笑,点头退了出去。

      “哥哥……”陆离回过神,不敢相信地确认道。

      “叫我倾哥儿。”

      “倾哥儿。”

      “哎。”

      “倾哥儿,倾哥儿,倾哥儿……”

      陆离一声一声呢喃,魏云倾不厌其烦地一声一声应着。

      不时,魏云倾携陆离快马离枭国,往最远的紫璃国,他们共乘一骑在满地银辉玉屑中飞驰而去。

      我目送这双人远去,放心地走出他的梦,看到躺在那儿的魏云倾片刻就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早已咽气多时。

      与这辈子都不可能相拥的人天长地久,就算是梦境,又怎样呢?

      看着盛有魏云倾魂力的香笼,我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打开香笼,冰蓝色的轻烟随即重新流回了肉身之内。

      黑白无常来我处拿人,那魂魄看着我讶异地问,“为什么?”

      “与其在一个虚无的梦里贪欢,倒不如来世挣一挣。”我笑答,送了他离去。

      接着我冲屋外喊了一声“唐白”,一开始就知道他和柳青卿又在偷听偷看但几乎每次都这样,我都习惯了。

      “姐姐,你知道我们在啊。”唐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反正是最后一次了,你把桓帝带回枭国罢。”

      “那姐姐你呢?”

      “我家兄长肯定算到了时幽花用尽,过不了多久就会来接我。”

      “不,我要和姐姐一起走。姐姐等的人还没来么,要不姐姐就嫁给唐白吧,我会对姐姐好的。”

      我有点惊讶地看着他,方安慰地笑笑,正要婉拒他,柳青卿就从屋外冲了进来,“好你个唐白,昨天才说要娶的是我,今日就变了卦,哼!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说完,她便哭闹着跑开了。唐白看看她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我,左右为难。

      “快去追吧,青卿是个好姑娘。而我已有未婚夫了。”我笑着说,又怕他惦记我,“大不了你们把桓帝带回去后元昭国潼关城寻我。”

      这么说,他也终于肯依了我,与我依依惜别后就背着魏云倾御风而去。

      尾声.

      不出三日,我的大哥慕祈凡就亲自来接我了,我们路过枭国边境是看到一副有意思的丹青。画上是两个俊朗不凡的男人在一棵槐树下背靠着背说话。

      细细一看,除了画里的槐树上的槐花都未画完,其它都完美无瑕,那两个男子更是惊为天人。

      我很快就认出了他们是谁。

      我看着画下的落款,哑然失笑。

      陆离啊陆离,你是我见过最傻的人儿了。

      一生只作一幅画,画里只有两个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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