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选择·遗忘 ...
-
勿忘
文/甜舔
2025.2.25
发布于晋江文学城
/
“一朵玫瑰
正马不停蹄地成为另一朵玫瑰
你是云，是海，是忘却
也是你曾失去的每一个你自己”
——博尔赫斯
/
-
十二月末，气温降至冰点。
初雪天的傍晚，天还没黑，青色透白的光穿过云层，混着水汽化作雪花。
白茫茫一片，像是雾气，又像是轻盈的棉絮，将整座城市笼罩。
七年了。
今年冬天似乎比记忆中还要冷，风轻轻一吹，凉意就顺着脖颈向衣服里钻。
黎雾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握紧手机，说话间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
“桃子，这是不是就是吸引力法则啊。这么多年老有人说我有病我都不信，医生给我确诊我都没信。”
“但我现在是真信了，我是真有病。”
“啊？干嘛骂自己骂得这么狠啊。”电话那头房间温暖，胡桃随手往嘴里塞了片薯片，咀嚼声咔咔作响，“还是你那失忆症的事儿？”
“嗯，这病现在已经蔓延到躯体反应了。”黎雾应了声，抬手按在胸口，“我今天早上起来，左胸口，心脏的位置多了个红印。”
“红印？吻痕啊。”胡桃随口就来，“这么潇洒，刚回国就去鬼混了？”
“怎么可能？”黎雾拖长尾音，“要真是吻痕不就简单了。”
“那还能是什么啊，血脉觉醒了？”
认识十几年，对黎雾的跳脱和随性，胡桃早就见怪不怪了。就算她现在突然说这行神秘印记是上帝的吻痕，让她去代表月亮消灭地球上所有的冰冻哥斯拉，她也给她摇旗。
黎雾笑了下摇头，“不和你闹了。”
隔着大衣，她抬手蹭了蹭自己的左心口，“其实是几个字母。”
“字母？纹身吗？”
“嗯。三个字母。”
“什么啊？”
黎雾的语调不咸不淡，声音隔着凛冽的寒风像是蒙了层雾气，听不真切。
——“CWY.”
闻言，电话那头胡桃猛地起身，动静不小，薯片应声从手中脱落，哗啦啦撒了一地。
她面色一僵：“真的假的？你别吓唬我。”
这是任谁都想不到的答案。
黎雾还在笑，语气单纯混着风声传来，像个不谙世事的白兔，“不会吧？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胡桃僵在原地愣了半晌。
她知道黎雾绝对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多少年了，这几个音节就像是禁忌，没人敢提，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出口。
又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语气放得不能更轻。像在试探，她小心翼翼，一字一顿问道：
“你把他，忘…了？”
电话“嘟”的一声断掉。
……
寒风里黎雾摸不着头脑，思绪飘回几个小时之前。
昨晚她大概是宿醉了，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她睁眼时没别的感觉，只觉得痛，浑身都痛，痛得像是一朵即将要炸开的烟花，却被憋在集装箱里。
得不到发泄，只是被挤压被憋闷，成了自我攻击的利器，不得绚烂。
头痛，胃痛，心也痛。
她下意识抓了抓自己的心口，忽然摸到一块陌生微小的凸起，带着些刺痛感。
黎雾扯开衣领，凑近仔细辨认才发现这是块新鲜热乎的纹身，大概刚纹了没几个小时，周围还染着未褪的红印。
“……”
黎雾仰面倒在床上，生无可恋。
昨晚的记忆已经混着酒精消失殆尽，但最让人崩溃的不是这个，而是她甚至分不清这段记忆是因为喝断片没的，还是因为那倒霉的“失忆症”没的。
黎雾怎么也想不到，这种听起来狗血到不能更狗血，十八线烂文作家都写不出的荒谬情节，有一天会真真切切发生在她身上。
半个月前，她被确诊了“失忆”。
准确来说她得的不是失忆症，而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又名，PTSD。
医生说或许她是受过什么伤害，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选择性「遗忘」掉了让她感到痛苦的回忆。
人生少点烦恼是好事，如果非必要，倒也不用刻意回想。
好事？
到目前为止黎雾还没发现这狗血的失忆有什么好处。但如果忘却是雪中送炭，能让人排除忧愁春暖花开，她倒也甘之若饴。
只可惜，这忘事儿的毛病算是让她本就大雪纷飞的人生雪上加霜。
细节她都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前几天强制停掉了一切手头的事务，急匆匆从美国赶回来，为了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想不起来。
现在她能想起来的就只有，她博士休学，实习辞职，仓皇回国，身上分文没有不说，现在还因为交不上剧本终稿即将背上巨额违约金的债务。
黎雾副业是个写手，这些年一直在网上连载悬疑小说，算是小有名气但也不能说大红大紫，直到她最新连载的一篇小说火出了圈，还没完结就被影视公司相中卖了版权。
你说寸不寸，偏偏在这时候她失忆了。
明天就要交稿了，她却把网站密码给忘了，登录不上也拿不到存稿。就算想重写，她还偏偏写的是悬疑，故事一环扣一环，让她现编都编不出谁是凶手。
版权费还没拿到，现在倒要赔上几倍的违约金。
谁能不崩溃？
怪不得她要宿醉呢，不喝点酒这惨淡的人生该怎么过。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还在下，落在脸颊化成细小的水珠。
黎雾对着电话又吐槽了几句，等半天没得到回应，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已经被冻得黑屏自动关机了。
她把手机扔进兜里，搓搓手哈了哈气想取暖，突然觉得一阵气闷，心说在大街上继续苦哈哈地吹冷风也解不了烦恼，还不如放纵一下。
能活一天是一天，今朝有酒今朝醉。
抬眼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快走到当年的高中了，不远处有些吵闹，她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小巷。
这条街位于知夏里和学院路之间，被各大高校簇拥，地段绝佳。白天平平无奇，夜晚才是主场，整条街道霓虹灯闪烁，有“小后海”之称。
黎雾的目光忽然被吸引，面前这家店外墙涂着深色的油漆，几乎融于黑暗。入口处的招牌上，店名“Gift”，在黑夜中闪着暗蓝色的光。
像是个夜店，但又太低调了，在这灯红酒绿的街道显得格格不入。
好奇心驱使她推开了店门，扑面而来的是酒精的气味和嘈杂的人声。舞台上，乐队正在调试设备，贝斯的轰鸣声穿透整个空间。
她选了个角落坐下，观察一圈才发现这不算是家传统夜店，而是间livehouse。舞台前方，歌迷们已经占据了最佳位置，等待演出开始。
周遭人声喧嚷，从沙发那边传来了几个大学生的聊天声。
“那主唱真有那么帅？”
“骗你干嘛，跟他比那些小男团的门面都排不上号的。平常单站那的时候那么拽，唱歌的时候那叫一个心痛啊，都要碎了。”
“我听小道消息说他之前也是T大的诶，乐队就是搞着玩玩的。”
“但我怎么听说他可不是什么好惹的善茬啊。”
“对，上周有人闹事，砸了瓶酒，结果没几分钟就被人丢到后巷去了，打得鼻青脸肿的。”
“哦对，我还偷偷录了视频。”
她说着就点开视频，背景声音嘈杂，黎雾隐约听见一个醉酒男人大嚷着，“操，你tm就是徇私！动手是吧？你信不信老子告你！让你赔钱！”
等了半晌。
她听到视频中玻璃瓶重重砸在石板碎裂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哼笑，像是从鼻息里挤出来。
那人嗓音幽幽，语速轻缓，似是极为不屑，“我有的是钱，告我？随便告。”
……
对什么闹事不闹事，黎雾兴致缺缺，点了几杯酒，演出还没开始，烈酒入肠，情绪上头，人已经有点晕乎了。
此时她的手机温度回暖自动开了机，胡桃的视频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刚接通她就看到胡桃在那头皱着个鼻子眼角红红，表情夸张得跟哭丧一样，“黎黎，你快给我讲讲你那个纹身是怎么回事。”
提到这个黎雾又笑了，她撩开头发，单手托腮懒洋洋撑在桌上：“我今天下午还去纹身店问了，问那个纹身师小姐姐知不知道这几个字母是什么意思。”
她还记得当时纹身师耸了耸肩，很无奈地说，“好多妹妹喜欢失恋之后过来纹身，我看你那么难过还以为你也是失恋了要把你前男友名字纹身上，想劝你三思来着。”
“但你说不是，你当时醉醺醺的，一直念叨什么胃疼，‘肠胃炎’，非要纹身上，我拗不过你就帮你纹了。”
大概是见她表情不对怕她不认账，人家还补充了句：“哦对你还说了，这是绝对绝对不能忘记的。”
黎雾继续对着屏幕吐槽，嘴角轻扯：“你说说，谁家好人会把‘肠胃炎’纹在身上啊。还不如把我那小说网站的密码纹上，多好。”
说完她又是仰头痛饮一杯。
“CWY是肠胃炎，你也真是谐音梗的王了。”胡桃被她逗得又哭又笑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但你都得肠胃炎了怎么还喝酒，能不能惜惜命啊我求求你了。”
视频里，黎雾不在意地摆摆手，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她是标准的白月光长相，小鹿眼，五官偏圆，皮肤很白，乍一看像个娇滴滴的甜妹，骨相却很锐利眼神也清晰，组合在一起极为精致，此时脸颊因为喝酒飞上了两抹红晕，更显明丽。
记忆中她笑起来总是很明媚，这么多年过去，她气质沉稳了不少，如今没看屏幕，依旧笑着，但目光很淡，有种置身事外的抽离感。
“都这样了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啊…是不是傻。”
黎雾晃晃酒杯，笑得更盛：“不笑能怎么办。”
她的嗓音本就偏甜偏细，此刻被酒精浸染，像是灌下一杯糖精，只觉齁痛，“你听说过吗，否极泰来，触底反弹，以后能发生的就只剩下好事了。”
两眼一摸黑，自欺欺人般的积极乐观。
应该算她的优点还是缺点。
“你说说你一个天之骄女怎么混成这个死样子了啊，你知道那谁混的有多好吗，要让他看到你，就算原本想杀了你现在都没法下手了吧，这得多憋屈。”
“你知道他有多恨你吗，挫骨扬灰都不够的。你这七年，像人间蒸发一样。”
“都说恨比爱长久，呜呜呜孽缘啊，你说说你好不容易回来，忘了谁不好，偏偏……”
“谁啊？”黎雾懒懒看向屏幕，“我不会还有别的仇人吧，别吓我。”
“还能是谁啊，你那字母，C…”
话还没说完，“呲啦”一声尖锐的音响声划破黑夜，场内的灯光随即熄灭。
几秒钟后，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光下，男人坐在麦克风架前，身材高大挺拔，皮夹克半挂在手臂，内里套着件无袖背心，露出肩膀，线条走向硬朗流畅。
一身黑衣穿得松垮，姿态也懒散，气场却极强。鼓点响起，他抬起眼睫，漆黑的眸子扫视着台下的人群。
场内的目光被他吸引过去，欢呼声响起。
没等声音平息，他忽地直起身，一把抓过麦克风，语气很淡，"开始了。"
台下声浪渐强。
他略偏头笑了下，手指拨动琴弦，黑色碎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遮住了眉眼。
"恋恋不舍又念念不忘
被汹涌浪潮淹没”
“覆盖了属于我
最孤独的海洋"
这是一首情歌，他的声线带着几分随性和痞劲儿，意外的撩人，很容易就将人带入他的世界。
像旷野，像迷雾，像幻觉，乌云释放烟花雨，无风也自由。
“不对啊黎黎，你现在在哪啊？”视频那端胡桃察觉到不对劲，扯着嗓子问她。
“你听见我说话了没，你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吗？”
“谁啊？”黎雾下意识回了句，心绪早已跑偏。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台上的主唱身上。
舞台灯光将他周身的线条切割得清晰凌厉，他面色冷峻，眼角闪着锋芒，少年气十足。音色却意外的柔和，烟嗓中夹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像是往沉寂已久的深海里投了颗碎石，涟漪荡开，分不清假深情还是真破碎。
旋律攀升至高潮，他一把扯下麦克风。
节奏似鼓点，敲在心脏。
“若想念是凋谢的云
乘着风也飘向你
降落在你耳边低语”
“写不出会别离太爱你”
一曲终了，他的呼吸尚未平复，忽地抬眼，目光向台下扫去，隔着遥远的空气和汹涌的人潮，和她打了个正着。
有人拉开了夜店的大门，冷空气裹挟着雪花一拥而入。漫天飞絮中，他的眼底映着舞台闪烁的灯光，下一瞬“唰”地熄灭，像是被雨水淋透的焰火，没照亮那深不见底的黑，只剩冷淡。
那一瞬，黎雾仿佛被击中了心脏，尖锐的耳鸣声“哔——”地响起，她下意识抬手按在自己的纹身处，只觉得刺痛异常。
下一刻，世界归于平静。
她听到了屏幕那端胡桃的喊声。
“CWY——”
“是陈忘野啊！”
…
“黎黎，你把他忘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选择·遗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