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风来信》樵渔唱晚

9、chapter 9

　　学术研讨会结束，人流散去，詹莉站在报告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落雨。

　　“詹莉……”

　　这个声音让她的脊背瞬间绷直，那些封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罗奕是她的初恋，同校计算机系的学长，詹莉跟他在社团认识的，后来两人一起约着打游戏。跨年夜，罗奕跟她表白，在同学们的起哄下，詹莉答应做他的女朋友。

　　大四那年，罗奕选择出国留学，走前跟詹莉分了手，潦草地结束了她们三年的恋爱。没有合适的解释，没有体面的告别，罗奕就这样消失在她的世界里。没过多久，詹莉就听说他结婚的消息，结婚对象是一个富家千金。

　　再优秀的人，在荣华富贵面前也一文不值，什么喜欢啊承诺啊都荡然无存。詹莉当时很沮丧、很挫败，觉得自己遭受了背叛，她可以理解罗奕选择物质的生活、坦途的未来，但她不能原谅自己被当做物件随意丢弃。原本詹莉的成绩可以保研本校，她却选择考研，离开了这座与他有关的城市。

　　詹莉缓缓转身，罗奕就站在不远处，他比记忆中更成熟矜贵了，穿上了精致的西装，带着一副昂贵的眼镜，眉目间多了几道细纹。

　　詹莉没有应声。

　　“真的是你！”罗奕走近几步，詹莉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雪松味道。

　　詹莉攥紧了手中的资料夹，指节发白，语气冷漠：“你怎么在这？”

　　罗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回国了，现在在榕城大学任教。”

　　詹莉“嗯”了声，并没有兴趣过多了解，准备离开时，罗奕突然说：“我离婚了……”

　　詹莉顿住脚步，神色诧异地看向他，“为什么？”

　　“没有爱情的婚姻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度日如年，煎熬无比。”

　　詹莉直戳肺管子：“那是因为你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罗奕咳了起来：“其实我想要的......”他的话被忽然而至的朱亚男打断：“莉莉！”

　　朱亚男走到詹莉的身边，目光从罗奕的身上扫过，带着明显的敌意，她并未见过罗奕，但詹莉给她看过照片，讲过她们的事，有点印象。

　　詹莉茫然：“亚男？”

　　“我导师让我来给她现在带的学生分享案例经验。”朱亚男叹了口气：“谁晓得这雨说下就下，你带伞了吗？送我一段。”

　　“带了。”

　　朱亚男拉着她就往外走，根本不顾一旁的罗奕，詹莉能感觉到男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拐过走廊的转角。

　　朱亚男凑近问道：“初恋？”

　　詹莉惊诧：“你怎么知道？”

　　朱亚男挑眉：“你是在质疑锦城中学实验班第一名的记忆力吗？”

　　詹莉撑开雨伞，遮在她们的头顶，朱亚男挽起她的手臂，“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回国……离婚……”

　　朱亚男冷笑一声：“这么久没见，刚重逢就和你说自己离婚了？”她的嗓音变尖：“什么意思啊？想跟你重归于好？那当初别当凤凰男啊！”

　　朱亚男戳了下她的额头，“你呀，千万别犯傻，别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对你的，说分手就分手，转头便出国了，说是奔赴前程，实际是傍上富婆，成了豪门赘婿，我严重怀疑他是两踏两只船，一个码农，穿的跟个衣冠禽兽似的……”

　　詹莉坦然道：“他不值得我的喜欢，我早就释然了。”

　　“那就好！”朱亚男开车离去。

　　医院就在榕城大学的旁边，詹莉步行回到医院，她坐在办公室，心里乱成一团，盯着电脑屏幕，会议报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詹莉揉了揉太阳穴，算了，回家休息。

　　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凉丝丝的风吹拂着发梢，她看着对面闪烁的红绿灯，思绪又飘远了……

　　詹莉想起大学时，罗奕总是提前等在实验室外，手里捧着一杯给她的热可可，考试前夕，他早早就去图书馆帮她占好座位，一到周五中午，他飞奔到食堂抢她最爱的盐焗鸡腿，他从未拒绝过她，也从未失约过，那时候他是真的喜欢她，只是后来变了......

　　人行横道的红灯亮起，詹莉恍若未觉，径直地往前走，连连的喇叭声将她拉回现实，一辆黑色轿车朝她疾驰而来。

　　詹莉惊恐地僵在原地，车灯越来越刺眼，就在这时，一股力量扯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危险中拽了回来。

　　詹莉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抬起头，对上紧张又温柔的目光，心脏一阵猛跳。

　　“谢谢！”詹莉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她的耳根有些发烫，不知是因为刚刚的惊险，还是猝不及防的拥抱。

　　“没事吧？”顾晏周关切问。

　　詹莉缓了下：“没事，可能是太累了，跑了下神。”

　　“这样……我送你回家吧。”

　　詹莉停止胡思乱想，临时决定：“要不要去看电影？我们约好的那部……”

　　顾晏周愣了愣，低头瞄了眼手表，晚上七点半，不算晚，说了声“好”！

　　詹莉在车上买了两张电影票，选了最后一排的位置，顾晏周停好车，两人坐直升电梯上去。

　　影院里的人不多，詹莉去拿票，顾晏周买了两杯热饮，递给詹莉一杯，她们掐着时间进去。

　　这是一部玄幻史诗电影，是詹莉喜欢的题材，顾晏周饰演的是一位少年将军，心怀天下，经历磨难，最终成长为保家卫国的英雄，与心爱之人终成眷属。

　　电影放到一半，詹莉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医院骨科护士打来的电话，对面很小声说：“詹医生，你是不是有一个同学叫罗奕啊？”

　　詹莉犹豫片晌：“是。”

　　“他手臂受伤了，现在在骨科诊室……”

　　通话结束后，她看了眼旁边的顾晏周，正专注地看着电影，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立体。

　　“我......”詹莉犹豫着开口，顾晏周转过头，詹莉嗫嚅道：“我得回医院一趟。”

　　顾晏周没问原因，直接说：“那我送你。”

　　去医院的路上，街灯一盏接着一盏向后流淌，詹莉攥着手机，侧脸望向窗外，眉头紧锁，霓虹灯光在她眼里明明灭灭，她似乎在整理头绪。

　　顾晏周握着方向盘，目光偶尔从前方道路移开，不时瞥向目视镜中的她，心思同样沉重。

　　车子停在医院大门，顾晏周让詹莉先进去，詹莉疾步走进急诊大楼，风衣下摆在身后扬起，顾晏周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才缓缓驶向停车区。

　　骨科诊室，罗奕坐在蓝色患者椅上，值班医生递给他一张开药单，“这是止痛药，按时吃，半月内不要运动。”

　　罗奕接过单子，低声道谢，就在这时，门被人推开。

　　詹莉站在门口，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罗奕闻声回头，朝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值班医生正在收拾器械，看到詹莉说：“已经处理好了，只是肩关节脱臼，放心吧。”

　　詹莉走近问道：“怎么回事？”

　　罗奕笑着说：“不小心摔了一跤。”

　　顾晏周也动作迅速地上了楼，悄悄驻足在诊室门口，门未关严，他看着两人的背影，神色黯然。

　　值班医生碎步挪到詹莉的身边，小声在她耳边道：“罗教授说你们是老同学，我想着有必要告诉你一声。”

　　詹莉微笑回应，她拿出手机，给顾晏周发了一条消息：不必等我，你先回家吧。

　　詹莉深吸一口气，转向罗奕说：“我送你回去吧。”

　　詹莉陪着他到药房拿了药，从医院的侧门出来，沿着街道往榕城大学走去。

　　晚风微凉，两人的脚步在人行道前停下，路灯将一对影子拉长，罗奕突然开口：“莉莉……我后悔了。”

　　詹莉浑身一颤，看向这个双眼装满深情的男人，脸上却没有浮出一丝波澜，她早已看透了罗奕，一切都是他想要复合的筹谋。

　　罗奕接着说：“当年我不该那么轻易就放弃我们的感情，在国外的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后悔，因为我始终喜欢的只有你……”他的声音竟然有些哽咽：“如今我回来了，断绝了国外的一切，只想和你重新开始……”

　　“罗奕！”詹莉不想再听下去，直视着他的眼睛，冷漠道：“你当初为了一劳永逸，已经做出了选择，如今名利什么的……你都有了，又想追回过去，今天你故意为之，利用护士的关系让我来见你，一如既往地会算计，我一开始就看错了你……”

　　罗奕连忙解释，可他的所有回答都十分苍白，詹莉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送你回来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就是想当面告诉你，你我之间，早已结束，不可能继续，更不可能重来。”

　　罗奕抓住詹莉的手腕，“莉莉，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真的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詹莉挣扎，甩开他纠缠的手，语气不耐烦：“罗教授，请你自重！”

　　罗奕还想挽回。

　　“詹莉……”一个压着怒意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急促有力的脚步声。

　　詹莉回头，与罗奕视线一致地看向顾晏周，月光为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宛如赶来拯救她的神明。

　　顾晏周大步走来，一把将詹莉拉至身后，他称呼得亲密：“莉莉……现在是我的女朋友，请停止你的非分之想。”

　　詹莉立刻目光惊讶地转向侧前方这个男人。

　　罗奕勾唇不屑：“你说是就是啊！”他看向詹莉，眼神在向她索要答案。

　　詹莉从停滞的思绪回过神来，牵起顾晏周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顾晏周的心猛跳起来。

　　詹莉浅浅一笑：“是啊……他是我的男朋友，一个永远不会背叛的爱人。”

　　最后一句话似乎在剜罗奕的心，顾晏周微微侧头，低眸注视詹莉的侧颜，被风拂动的碎发下是她好看的眉眼。

　　“我们走吧。”詹莉对顾晏周说。

　　罗奕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满心的不甘，夜色之中，他略显狼狈。

　　詹莉坐进副驾，系好了安全带。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各有心绪，不觉间，车子已经停在了詹莉家的小区楼下，顾晏周跟着她开门下了车。

　　两人站在路灯下，暖黄色的光线照在她们身上，在地面形成极为登对的斜影。

　　詹莉说：“谢谢你帮我解围，今晚的话……我不会当真。”她刚要转身上楼，突然被顾晏周拉住手腕。

　　顾晏周停顿两秒：“若我今天的话全是真心呢！”

　　詹莉身躯一怔，脑海倏忽一片空白。

　　“莉莉……”顾晏周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真心想做你的男朋友，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

　　“啊？”詹莉不知所措。

　　“莉莉……”顾晏周注视着她的眼睛，“我喜欢你！”

　　詹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感受到男人汹涌的爱意，仿佛漫天星华倾落，灌满了她的整颗心，一时心弦杂乱，却要故作镇定：“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才重逢多久……”

　　顾晏周表情严肃：“我没有在开玩笑，我也想循序渐进，慢慢表露我的心意，可我发现……若我再不说出来，就要失去你了。”

　　詹莉轻笑一声：“你们男人真奇怪，感情都来得莫名其妙。”她思量片刻，快刀斩乱麻：“顾晏周，谢谢你的喜欢，对不起！”语音一落，詹莉快步走进楼道，跑上了楼，她开锁进屋后，大脑混乱地背靠着门，与黑暗融为一体。

　　顾晏周失落地站在原地，夜风吹起他的衣角，等到楼上的灯光亮起，才踱步离开。

　　詹莉，我对你从不是再见怦然，而是暗恋已久。

　　时光回溯，那年雨天……

　　女生早上出门匆忙，忘记了带伞，放学时细雨蒙蒙，她将两只校服袖子遮在头顶，小白鞋踩在积水的路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突然从身后塞给了她一把折叠伞，“班长，拿好。”说完，男生很快便跑开了。

　　雨花好似暗恋的音符轻轻落在少年的心上，从此男生的背包总是多装一把伞……

　　但，女生再也没有忘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