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误》书念清商

8、兖王

　　很多年后，当青王殿不再是青王殿时，他偶然想起这一夜的歌舞升平，落入脑中的，也只有“恍如隔世”四字。
　　杨柳岸，晓风残月。豫王府后院以正中摆着楠木大圆桌，凭栏傍水，其另一侧十几步开外，布下了足足可容十几人的高台。青、冀二王抵时，琳琅满目的点心盘子早已满满搁了一桌，不远处豫王亲热拉着襄王的手背，正一道瞧着池子里闪着金色的鱼儿，不时指指点点，谈笑风生。朱翊铭悄悄用眼角看了九弟一眼，见他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便也知晓他是不便，心下一叹，却也少不得自己挑了这先儿。
　　“三哥、十二弟”，他嘴角是惯常使于风月之地的微笑，此刻在兄弟面前虽是显了轻浮，却并不为他所在意，又兴许他要的正是这么个结果。朱翊铭一手背在了身后，如斯轻雅般在池岸与圆桌之间循距站定，那眼神不由自主带了些挑衅，撂向了襄王。冀王紧跟在后，看去略微阴柔的唇弧，紧抿着一言不发，嘴角却是不动声色勾着的。
　　豫王的眼神却明亮起来，他如今打着的长兄名号及平日左右逢源的作风无疑可使他立足于所有锋芒之外，可是他偏偏有颗爱看戏的好奇心，且是爱看好戏。“啪啪”两声想起，朱翊钊大手一挥，扬着轻快的嗓音，朝四周伺候的丫头们吩咐道：“传菜罢。…哈哈，三位王弟，请入座。”
　　朱翊锌可说是正等这句，镶边的蟒袍下摆一撂，便旁若无人般越过二兄拣了紧挨北座的位置坐了下来。青、冀二王定睛瞧着朱翊钊直奔北座，心中闪过的却是同一个念头，只是他们自己却不晓得，齐齐装了个视若无睹，各自寻了另一侧落座。反是那位胡来惯了的襄王殿下，在北边身影矮下一截后，把眉头蹙了个死紧，忍了忍，倒也没说什么。
　　一时豫王北面正中而坐，青王坐了其右侧上首，襄王坐其左侧上首，冀王在青王之下，襄王之下的位置却空了下来。
　　豫王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很快便将视线撂在空出的那张椅子上，不免心生了不悦，只是按捺着不阴不阳的笑意，清了嗓子又漫不经心地扯了几句闲碎话儿，此时的心境又与先前不大同等了。
　　众人正是各怀鬼胎，后院子路口伺候的小厮却提声喊了起来——“兖王殿下到”。
　　喜忧参半的诸王齐齐偏头看了过去，年幼的青、冀、二人则站起身让过，襄王自是心中欢喜，从座处迎了上前，一并追说了几句“打猎” 云云。
　　兖王名钦，其母静贵嫔权氏，系萧氏表亲，后获罪赐死，独子养于萧贵妃处。此中一段原委，概不详提，惟表与豫王生母长风氏有涉，也自此二人结下了宿怨，只因豫王保身、兖王淡漠，倒也落得个相安无事。
　　这一日兖王迟来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也唯有其自知了。且说朱翊锌伴着其兄一路走过了圆桌左侧，朱翊钦却一句也不接茬，面上表情是丝毫不曾动容，襄王却浑然不在意，一径的自说自话，直到临了站定才是敛声。
　　朱翊钦立于北座与其左侧上首之间的空地，身子的朝向却是豫王所坐的位置，朱翊锌看过一眼朱翊钊，又将腾出的两个空座儿瞧了去，刹那间拧起了眉间，一句话刚刚起音，终因五哥的动静，又生生吞了回去。
　　只见兖王侧了侧身子，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似的，在左侧上首稳稳坐了下来，表情中似乎多了些说不出的意味。襄王怔怔看着他，始终是拿这个惯来寡言阴沉的五哥无法，只得悻悻在另一旁坐下。
　　青、冀二人此刻犹是站着，看去皆是一副为弟的恭敬，里头还掺杂了一些置身事外。朱翊钊看在眼里，勾唇一笑，摊开掌心示意二弟入座，最后平静无波道：“诸位，起箸罢。”
　　管家在旁瞧了个心惊胆战，唯恐那冷面兖王给自家殿下什么难堪，此刻才是松了口气，回神慌慌忙忙对着高台上挥了挥手，伺候在台下一侧的小厮领会得立刻响起了长长的中气十足的一声喊道：“起——乐——”。
　　高台上不时已传来妙音美乐，须臾后一班浓艳女子从侧阶而上，齐齐朝诸王一礼，便和音启了舞。珠玉和鸣，是乐者低眉信手的华彩；裙裾飞扬，是舞者娇娆艳丽的身姿。觥筹交错，把酒临风，一时倒也惬意非常。
　　朱翊铭双目死死盯着台上为首的女子，这落在豫王眼里竟有些得意起来，他爽朗的笑声引了青王的心神，朱翊铭却只是用眼角余光瞧了一眼，豫王却道：“七弟，此女如何？”
　　青王闻言才是含了几分不情愿，收回了肆意的目光，手中一扬举杯微微含笑，丝毫不避讳直言而道了句“当为卿一大饮”，言罢果真仰了脖子就灌下一杯。豫王得此回应，志得意满般自也随了一杯。冀王却不知想起什么，有些捉摸不透地也喝了一口。又有外圈立着的侍女上前斟酒不提。
　　片刻后朱翊锌却有些坐不住了，他瞅着一味与青王攀谈着女子如何如何的豫王，无端置起闷气来，转目一看兖王依旧是张目无表情的脸，更是没劲。
　　冀王冷眼旁观，悠悠哉哉地动筷吃了个尽兴，见襄弟模样心里头乐着也不外表，单是就近夹了几根大葱搁在了朱翊锌的碗里，犹笑着哄道：“来来。九哥替十二弟布菜。”
　　这声便如一石落而惊千层浪，即连兖王的目光也不由转向了这边，朱翊铭更是兴起，眼见朱翊锌憋了个脑门通红，赶忙笑着抬手按在了朱翊铮手背，口中只作止道：“十二弟不爱吃这些，依我意，九弟去前门大街胡同口儿买些糖葫芦来，兴许咱们襄王殿下喜欢着。”
　　朱翊铮斜睨青王一眼，便通了意思，顺势收回了手，搁了筷箸在一旁，佯是懊恼般接了话锋道：“我竟糊涂了。前儿你小侄哭着闹着要糖葫芦，我倒是差人买了许多，偏不曾记着给襄弟包一份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