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误》书念清商

6、画心

　　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浓浓的墨香由里而外，已近黄昏的仁智殿显得有些清冷，唯几位年老的画师尚围在一块说着家常。陇月夜一入殿来，便寻了临窗的案几旁站定，一面犹回首对跟来之人说道：“可偏不巧，这殿里、嘈杂得很呢。”
　　朱翊铭始终藏着笑意，视线一刻也未落于周遭，他只是意味不明地死死盯着那张在他看来颇具魅惑的脸。而那一位，偏又若有还无的欲拒还休。几个侍立仁智殿的小太监眼明手快，早已齐备了各式的纸墨，而后一众退了远去。
　　“这如何能行”，但见陇月夜眉目一蹙，却更多的是故作的魅羞：“上晌的墨，如何画出精髓”。青王冷眼外观，瞧着她的手缓缓伸向了那纯松烟墨，仿佛冥冥中有一股意念，支使他同时探出了手。折扇在这一刻跌落在地，“啪”地一声，却没有吸引任一人的目光。而后毫不意外地两掌触碰，他分明感受到那样的柔软，却毫无回避的意思，反是指尖轻轻点了点，顺其手背，移至臂上，似无意般撩起了袖口的衣衫，露出寸许的莹白。朱翊铭此刻的眼底是几丝热切，于是眯了目，笑道：“小王……唐突了！”
　　他言虽如此，陇四却如何也寻不着那神色中的半点歉疚，只不觉意外，嘴角含着的浅浅笑意，仿佛天下事莫不知之，随后又是讳莫如深般问了句：“怎么？青王愿为月夜、做这研磨伴画之人？”她莺流的婉转，腔圆玉润，又不经意添了几句“折煞”云云。
　　玉臂仍在手中，朱翊铭喜欢这样的掌控，只是他从来不懂主动的让步。彼此的体温已是渐渐融合，这让他不由浮想翩翩起来，轻薄依旧：“大凡古人，皆以‘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为正道。陇小姐今独为本王行笔，本王便为小姐研磨，又有何不可。”他的手终于缓缓放开了她，拈起了那墨块，只是同时另一只手却攀上了月夜腰间，在身侧一束，且压低了几分声道：“研磨只手足矣，本王料，这另一臂，当如此至极其妙哉。”
　　那样突兀的力道，陇月夜不由整个人跌进了青王的半怀，而她下一个动作，便是不着痕迹地扭了扭身子，从他身侧让了开。只是她不知道，适才不经意的弧度，落入朱翊铭眼中，激荡起的、究竟是几分的兴味。
　　角落里老画师们依旧是成团地处着，却不约而同地避开这边的视线。陇月夜眼底一晃神，便掩盖了转瞬即逝的不屑。她勾唇笑起，趁朱翊铭一眯目的工夫，便将那墨捏回柔荑之中，按进了砚池。她仿佛笃定着青王的不恼，笑道：“投桃报李不错，只怕瓜田李下，引人非议。”
　　朱翊铭手上蓦地一空，便索性趁势甩了甩袖口，深邃的目光在周遭一圈扫过，至落于那人群，终未停留，反玩味般横臂摊手道：“此处清幽无人，非议者谁？小姐何妨多虑。”
　　火龙吞噬一般，砚池中渐渐漾开了淡青的晶莹。陇月夜一手扶了另一手皓腕之上，有意无意总露着缝儿，如此重复的动作，在她做来却仿佛每一圈都别有韵味，只听她轻回道：“谁说不是。陇月夜生来多虑，只是、想得多，便做得少了。”这方朱翊铭犹自琢磨这话，须臾之后，陇四又道：“殿下不若前头坐了。也让月夜好生瞧瞧，以便入画。”
　　金边的袖口遮着半面手背撑在了案沿，窗外偶然溜进的一丝微风。他借这清爽之气，朝那女子靠了过去，几已两额相触，才稍稍顿了。那样醉人的气息扑鼻而入，朱翊铭似痴非痴、似笑非笑的一句：“果然呆坐无趣。本王近些予小姐瞧，岂不痛快。”
　　陇月夜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彼此鼻息的温热，索性抬了头，却垂着目，仿佛若有所思：“这般情形，岂是月夜看青王，分明是青王打量月夜呢。”尾音方落，她却悠悠落了视线，原先嘴角的那一抹淡然，此刻已换上了浓浓的笑意，却让人觉不出半点迎合，竟带些挑衅的意味，道：“如何？青王可觉满意？”
　　一阵有意放低的笑，轻呵出声，朱翊铭摇了摇头，几回间险些碰着了她的鼻尖，却总是适时适处绕了过去。他的眼底寻不出一丝王孙贵胄当有的锋芒，只淡淡然道：“执笔者乃陇四小姐，哪里问起本王来。当是——小姐可瞧够了？”
　　“瞧一眼、瞧两眼，如何瞧得清、瞧得够？”她有意地将唇搁在了他的耳畔，一说话，便透出幽兰般的香气。朱翊铭才方欲扭头去享受这样的温存，陇月夜却抽身离了。只见她直身朝桌案另一角移去，犹似说笑一般的话语，径自出口：“只看青王让奴瞧多久。”
　　竹笔已堪入得月夜手中，少年气盛的青王殿却不由抢先夺了那物，揽在掌内。他的指尖由上而下，仿佛此刻摩挲的并不是简简单单的死物，而是至宠的爱姬。他的腔调不无欷歔，却处处透着认真，又或说是，故作的认真：“如此…本王倒不急了。凭卿云英、共我未娶，几时几处瞧不得。来日方长，这债、四小姐不妨欠久些。”
　　月夜虽有些始料未及，却也并不在乎。许，于她而言，青王要的，也正是她所求之。她的目光落在那竹笔之上，柔荑藏在袖中，连着一起抢了过去，而在青葱玉指碰着笔身时，她手腕乍然撂了开，状似无心，与他手背点水一触，却仿佛并无觉察，只道：“陇月夜、便等这来日方长。”
　　伊人并不说破，但凡朱翊铭的性子，早已是被激起了千层兴致，只是他深知这仁智殿一折已将趣之顶峰，于是便不肯多留，惟图来日。他将才方月夜触及的那处轻抬而起，正对她扬了扬，倒有几分最后宣告的意味，随即粲然一笑，满是挑逗道：“天将入暮，小姐不宜久处宫中，早归为是。孤衾若冷，但请小姐保重。”言罢，便举了步子旋身朝外。
　　而她，似乎在这极短的相处中，习惯了朱翊铭的轻薄。早先遗落在地的折扇此刻却不经意溜进了陇四目中，只那一犹疑间，却听门外几分突兀，传来一句：“聚宝斋珍物，本王已替四小姐转赠令姊，不消小姐再费此心。”
　　连日里青王与萧四少干的营生，她亦有所耳闻。便是那孤本残卷，于她并无甚要紧处，只是解释了今日的“偶遇”，无疑让她松了口气。这结局、却仿佛任二人谁也不曾料到。窗外闲庭静水，这游龙戏凤的暗潮却仿佛正是盛时。陇月夜终是轻轻将手中的竹笔与折扇撂在了一处，仿佛未见一般，在那一众画师的注视下，款款而出。而那地上两物，此刻却显得别样孤寂，自有太监们上前收拾起不提。

作者有话说

　　矮尤，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