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黑手指》龙月夜

22、晨跑 这个世界上

　　初三这一年，乔妮不再做数学课代表了。

　　“太忙了，我没有精力做这些额外的工作了。”

　　她依然住校，只是晚上出门再也不愿意看向老师宿舍那边。

　　每天早上学校里会有晨跑，早饭前大家在操场上跑步，锻炼身体，开启新的一天。

　　那是一个春天的早上，乔妮起床有点晚，洗漱完大家已经开始跑步了。她来到操场，想要找到自己班级的朋友，但是只顾着和朋友招手，却在穿过跑道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从对面跑来的男生。

　　青春期的男生长得高高大大，跑起步来像一阵迅猛的疾风。乔妮被迎面冲来的男生撞飞出去。

　　她重重地跌落在地，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周围的同学都围了过来，关心乔妮的伤势。天气不是很冷，她穿着单薄的衣服，膝盖和胳膊都被地面擦伤了。

　　她很快被送到了医务室去，这种强烈的冲撞，让瘦小的乔妮意识到了自己和男生之间力量的差距。这是生理上的，天然的，完全无法规避的差距与冲突。

　　那个男生很担心她的伤势，直到医生帮她包扎好说没事了，他才松了一口气。他付了医药费，一个劲儿地和乔妮道歉。

　　“其实是我的问题，穿过跑道的时候太不小心了。应该我和你道歉才是……”乔妮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是自己打断了人家的跑步。

　　“听他们说你叫乔妮，是三班的……”男生说，“我是隔壁五班的，罗秀明，你可以叫我‘秀明’”。

　　“秀明……”乔妮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那你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随时和我说，我可以帮你拿课本过来。”秀明向她挥挥手，转身离去。

　　因为受伤，她得到了一天休假。秀明帮她拿了书包和今天的作业，她在医务室窗前的阳光下慢慢写着。

　　老师通知了家长，爸爸也在换班后来接她回家。

　　怕她吃饭太晚，他还给乔妮带了妈妈新包的饺子，是猪肉荠菜馅儿的，装在不锈钢饭盒里，还冒着热气。

　　乔妮把作业收回书包时，露出了包里的卫生巾。

　　爸爸看到了，但又别过头装作没看到。

　　和女儿谈“性”是羞耻的。而其他方面的内容，他也不常常和她聊起。

　　他们父女两人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随着孩子的长大，两个人的话反而越来越少。

　　他关心着她吃得好不好，穿得好不好，但是却并不关心她什么时候来了月经，什么时候长成一个大姑娘了。在他的心里，女儿最好永远是小时候那个听话可人的小女孩，能够让父亲逗乐，能够被父亲约束。她不应该长大，或者说，他不希望她变得和那个小女孩不一样。

　　父亲天然地拥有着掌控欲。他害怕孩子长大，然后将自己抛在身后。于是在脑海里幻想出一个永远天真可爱的女儿来。

　　晚上回到家，父亲给乔妮看她小学时的照片，

　　“妮妮，你看你小时候多可爱……”他指着一张乔妮摆出搞怪姿势的照片给乔妮看，“现在怎么这么不爱说话呢？”

　　父亲脸上明明是一种慈爱的笑容，乔妮却感到一种冷漠的窒息。

　　她和父亲，似乎永远也无法相互理解了。

　　晚上，乔妮在自己的房间里，暖黄色的灯火下，她蜷缩成小小一团。随身听里播放着歌曲，她在歌声里默默流泪。

　　成长中自己，见识了更复杂世界以后的自己，对于成年人世界感到不知所措的自己，是不被父亲认可和喜欢的。

　　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感到悲伤的事情。

　　她突然意识到，父亲既不了解世界，也不了解她。

　　不了解世界的父亲，没能在世界里找到体面的一席之地，不了解世界的她，只能在日渐长大的过程中变得沉默寡言。相互不理解的他们，深深地互相伤害着。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比来自家人的利刃更能伤害到人呢？

　　这一晚，乔妮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长大了，穿着洁白的长裙站在一棵大树下，而父亲已经头发花白，他佝偻着背，向着乔妮招手。

　　她在梦中流下了泪。

　　她有些理解父亲了。

　　他怀念着小时候的她，正如他怀念着年轻时候的自己。谁不爱年少时意气风发的自己呢？

　　在社会上从来没有享有过权力的人，第一次从子女身上获得了权力。当子女长大，逐渐远去时，那种掌控感与权力的丧失，也足以令人恐惧了。

　　但是无论如何，她还是会继续长大，继续离父母越来越远。

　　第二天，她吃过早饭又回到了学校。

　　打开书包，发现里面多了一包新的卫生巾。

　　她知道是父亲放进去的。

　　他总是这样，默默做些她需要的事情，却又不轻易说出她爱听的话。

　　五班的秀明来到三班门口，他个子很高，阳光在门前拉出一道纤长的影子。他来看乔妮，给她带了慰问的零食。

　　“今天有没有好一点？”他指指乔妮还缠着绷带的伤口。

　　“还是有点疼……但是比昨天好多了。”乔妮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个男生似乎为着不属于自己的过错而负起了某种责任。

　　“还是要再养一养，然后让医生看看，女孩子不要留疤了……”他果然还是很在意。

　　“好了，我知道了。”乔妮示意他该回去上课了。

　　铃声响起来，秀明和她说了再见，飞快地回去了。

　　这个男生真是奇怪。乔妮看着他送过来的零食，忍不住笑了起来。

　　后来再去晨跑时，她常常注意到五班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

　　他的名字叫做秀明。

　　随着时间的流逝，乔妮的伤口也痊愈了。擦伤并不是很严重，所以并没有留下伤痕。

　　“那真是太好啦……”他看着乔妮恢复如初的皮肤，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放了下来。自己没有给这个女孩带来不可逆转的伤害。

　　“其实留疤也没什么的，我不是很在意这些。”受伤是在胳膊和膝盖上，就算有疤痕也很不起眼，不会被谁注意到。

　　“那可不行，女孩子家，都是爱漂亮的。”

　　真的吗？男孩子为什么就不用爱漂亮呢？乔妮在心里提出了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