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远谋》昨日语

2、不露声色 吴劲觉

　　吴劲觉得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他能分辨女生，也能认出同性，但罗远谋像一个新的变量，出现在他的两种认知之间未知的部分。
　　“妈妈，爸爸说的不男不女是在骂罗远谋吗？”
　　晚上睡觉的时候，吴劲坐在床上问道。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这句话，他隐约判断出这不是什么好话，但仍旧企图从自己小小的脑袋中找到能为罗远谋辩驳的答案。
　　权欣然正在桌前检查吴劲今天的语文作业，闻言过来给他盖上被子，轻声道：“别听你爸爸瞎说，罗远谋小朋友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罗远谋不是那种人。”吴劲扯过被子遮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老师教过我们，不能随便骂人。爸爸不该这样。”
　　权欣然愣住了，此时她有些气恼当时丈夫为什么不听劝阻说这些话。“对，爸爸做错了，咱们不要跟他学啊，乖。”权欣然放低了音量，一门之隔外，吴迪正在看电视，法制节目播报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
　　“睡吧。”权欣然拍了拍儿子的脑袋，起身关了灯。关上房间门时，她似乎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叹息。

　　第二天课间操收操的时候，吴劲在楼道间碰见了罗远谋。两人对视时他几乎没认出来眼前的人，罗远谋不知何时将长发剃成了和他长度相当的寸头。
　　“你怎么剪头发了？”吴劲感到惊讶，没忍住上前伸手想摸一摸，却被对方挥手挡开。罗远谋不语，侧身欲绕过他离开，却突然感觉到什么似的，疑惑地摸了摸后颈。吴劲和他同时抬头，看见几个脑袋飞快地缩了回去，同时伴随着不怀好意的笑声。
　　罗远谋皱眉，抽出随身携带的纸巾擦拭着。“他们吐你口水了？”吴劲后知后觉。罗远谋点了点头。
　　“为什么啊！走咱们告老师去。”吴劲很是气愤。罗远谋却只是垂眼盯着一旁的垃圾桶，淡淡道：“没用。该说他们还是得说。”
　　“说？说什么？”吴劲不解。
　　罗远谋突然冷笑一声：“也没说什么，说我娘炮罢了。”
　　吴劲愣了一下，想起昨晚父亲的话。罗远谋偏过头去，气氛有些尴尬。“可是男生像女生也不是坏事呀......”吴劲绞着手指说。
　　“那被人吐口水不是坏事吗？”罗远谋反问道。吴劲一时没了话。
　　“有些时候，一些话本身没有错，错的是解读它意思的人。”
　　吴劲低头琢磨这句话的时候，罗远谋已经走远。

　　上课铃响了。这节课是音乐课，也是罗远谋最不想上的课。他并非讨厌乐律，只因音乐老师是他的父亲罗文乔。
　　自从三岁被送去和外公外婆住之后，罗远谋就很少见到父亲，只能从每周来看他的母亲口中得到一点父亲的消息。王晓霞多少还是爱着丈夫的，因此没有漏掉关于罗文乔的动向。每次见儿子，她都会压住内心的酸楚，尽力在罗远谋心中帮罗文乔树立一个好的形象。罗远谋一开始还会眨巴着眼睛认真听母亲讲话，日子久了，他心中父爱的空缺再也不能被王晓霞善意的谎话填上。罗远谋自然而然地生出了恨，这份恨在他听了外公酒后对罗文乔如实的描述后愈发深重。
　　罗远谋不懂爱情上的真假与离合，他只知道是爸爸先不要妈妈的，而且爸爸现在似乎也不要他了。
　　上课了，由于音乐课属于公共课，教室里坐的是不同班级的学生。课前例行点名，罗远谋是最后一个被点到的。他犹豫着要不要回答，决定答到时，罗文乔却抢先一步说道：“好，上课了”。
　　罗远谋缓缓放下还没举高的手，把它藏在课桌抽屉里。他目光无神地看着前方，视野的虚焦中，罗文乔若无其事地开始弹奏钢琴，引领学生们唱歌。这节课他们学的是《送别》。乡镇上的小学，刚开学还没有下发官方的音乐课本，于是每节课的内容便是由音乐老师暂定。罗文乔自视品味甚高，便选了这首。幽凄的旋律在教室中飘荡，罗文乔沉醉在自己的弹奏中，讲台下的大多数学生并不能体会其中情感，只是跟着歌唱，只有罗远谋咬着嘴唇涨红了脸，仿佛在隐忍着极剧烈的情绪。
　　讲台上的罗文乔从陶醉中抽空一瞥，正好看见紧紧闭着嘴的罗远谋。男人有些不快，停下手中的弹奏，示意罗远谋站起来。
　　“罗远谋同学，你为什么不跟着唱？”
　　一时间教室里所有人都扭头看向罗远谋。一些人发现被点名的是罗远谋，便交头接耳起来。
　　“这不是那个死娘炮嘛。”
　　“是呀，咱们怎么跟他一节课了。”
　　“他还剪头发了，但是还是恶心哈哈哈。”
　　窃窃私语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进了罗远谋耳朵里，但他此时反而异常平静。他注视着罗文乔，不是一个儿子看父亲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仇人。罗文乔被这种眼神盯得有些不爽，便让罗远谋把刚才教的歌唱一遍。
　　刚才罗文乔只教了一半还不到，这分明是为难了。然而短暂的沉默后，罗远谋开口唱了起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一曲唱完，没等罗文乔说话，罗远谋就自己坐下了，教室里没人说话，安静得出奇。忽然，不知哪个角落响起了掌声，接着掌声越来越密集，罗文乔不得不出声阻止。
　　“好了！”他看上去有些失态，平静下来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罗远谋一眼，“罗远谋，你从哪里学的这首歌？”
　　罗远谋抬起头和父亲对视，淡淡道：“我妈教我的。”
　　罗远谋看见罗文乔脸上急速变化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他顿了顿，接着缓缓道：
　　“她对我说，这是你爸曾经最喜欢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