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精灵恶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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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传说留有无穷的奇迹，此事在书中亦有记录。”
有篝火在偏僻村落的正中广场燃烧，夜幕时分，在棕木与干草焦躁的气味里，吟游诗人的手指在琴弦上舞动。她和着节拍哼起自编的小调：“在遥远得无法追溯的过去，曾有精灵的王国——”
她小指翘起，话音未落，便有孩子好奇出声，有如第一只鸣叫的雏鸟，引起一片附和：“姐姐，什么是‘精灵’啊？”
“生命”在上，为祂所瞥视的，由死而生，由生而死。语言亦非这无穷循环的例外，依托于记忆存在的事物的死亡在其不再被使用时开始。
这是个漫长的过程，一代人记忆的死亡往往由一代人的死亡与一代人文字及话语的死亡构成。这也是一类短生种受限于寿命，无法想象的长生种游戏。
不过，仰赖诸多自诩底蕴的贵族近乎贪婪的珍视，“精灵”一词尚未完全掉进历史的墓穴，变成一摊朽灰。它仍在小范围苟延残喘，变成高贵的知识在市场中隐晦地流通，只是不在这里。
这些围在吟游诗人旁的小孩子注定得不到昂贵的教育，无心更无力投身探究历史迷雾的伟业；因此，那也就是一抔灰。
孩子们模仿着吟游诗人的发音，张大眼睛打量她那被铡断的、留有可怖创疤的残耳，噼里啪啦燃烧着的火光映在他们瞳孔中，不见恐惧，只有好奇。
被打断的吟游诗人好脾气地笑出声，手指一顿。她改换了弹法，那受她摆布的指头舞者们又踢着白细的腿，舞动起来。
“在森林深处的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曾有圣树高耸入云，直指天霄。”
吟游诗人低声吟唱起即兴编写的词曲：
“白日有晨光熹微，入夜有星辉织梦。
“在光与影中，圣树所在，生命庇护之地，是我素未谋面的梦中故土。”
“他们身形姣好，如同水中倒映的月亮；
“长发浅淡，好似枝叶中飘逸的流霞，
“更有明亮美丽、宝石一般的双眸。
“他们姿态优雅、气质出尘，
“从中任选出一个，都比王子更气派，比公主更美丽……”
“天啊，会不会连国王都分辨不出来？”
“比玛利亚姐姐还要漂亮吗？”
年幼的孩子是一群叽叽喳喳的禾雀雏鸟，烦人的时候嘴角长出叫人望而生畏的七彩斑纹，一刻不停地张着嘴巴乞食，往往也只有父母能无条件地投喂这些尚不具备独立生存能力的拖累。可此时此刻，这帮常叫人头痛的小崽子们都乖巧且温驯，吵闹，但惹人怜爱地吵闹，实在要类比的话，就像是一窝嗲嗲喵喵叫的猫。
恐怕也正因此，吟游诗人的面孔上才没有半分不耐与尴尬。以一种可敬的耐心与平静，她嘴角噙着笑，琴声是伴奏，回答是歌词，依旧继续着自己的表演。
可惜，总有不速之客。
来自切尔卡托福的长剑将第一颗头颅一分为二。只一瞬，一张童稚的面孔就变成一片横飞的血肉。孩子们的尖叫随之响起，迟一拍的警报未能尽到应有的效用，这村庄中竟再没有一个成年人挺身而出保护他们的孩子。血腥味混着烤肉的焦香传开，吟游诗人的手指僵在弦上。
她抬起头，满面的笑意凝固成恐惧。没有半分犹疑，夸赞的唱词变成阴冷的咒语，围在她身边的孩子们骤然融化成不明形状的血肉，正中的篝火猛然炸开，腾跃而起，化作巨龙袭击来者。
可这种拖延没有用。一声濒死的哀鸣后，火焰的巨龙被撕碎，火星四散，在地上落成黑灰。
吟游诗人已经预想到火焰巨龙的失败，她早就扔下琴，先变成一只丢掉喙的鸟，又变成一条四分五裂的蛇。可不论如何变换，追击者的长剑始终如影随形。
短暂的挣扎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毫无出路，最终变成了在地上蠕动的扭曲肉块。
“你们——”
不必深究亡灵法师的肉//体结构，她的发声器官还有工作的余力，但随即被下一次斩击破坏殆尽。
施法者本人已经破碎得无法再维系她的幻梦，于是和平的山村显露出它原本的模样，那些纯然天真而毫无恶意的孩子们也被挖出背后的真相——啊，可怜的人儿！
那些活蹦乱跳的孩子，那些欢声笑语的成人，原来都是被亡灵法师转化的骷髅。
哗啦啦，白骨化的骷髅散落一地，敲出怪异的旋律，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剑锋犀利的猎手方才现身，他的双眼为纯黑布匹遮住，却半分不影响他的行动。作为追猎异教徒的审判官，他手中长剑经过特殊处理，因而才能在最短时间内斩杀这个肮脏的半精灵残秽。
除了直接用作武器，这种特殊处理过的长剑也是一种强力的施法媒介。审判官吟唱咒语，将半精灵的残躯钉死在地上，光辉随他的祷告而愈发璀璨。最终，饱受折磨的骷髅们魂归大地，而那有碍观瞻的尸块也变成了一滩成分不明的黑色凝胶。
审判官一言不发，以长剑挑起那团失活残秽。
他喃喃：“精灵恶血……”】
这前情提要多少有些拖沓了。
疲惫的莱桑德感到无聊。
有了方才封圣仪式上的突袭，莱桑德更加习惯系统的随地大小放剧情的行为，因而并未在劳雷尔面前表露出丝毫异样。
只是，果然还是会走到这一步……
虽然有些微妙的抵触，但人类还是最终的胜利者这点，多少让莱桑德感到安慰。
剧情中的只言片语已切中要害——至少在诺兰位面上，精灵已经从自然的宠儿变成污秽的化身。
如此堂而皇之的丑化与种族灭绝却没有被主位面的月桂精灵制止，只能说明他们同样自身难保，在主位面中，王庭中的高等精灵同样遭受灭族之灾，已经无力管辖自己的附庸。
没什么好奇怪的，异种间的联合注定会走向分裂。
在【战争】的注视下，这是必然的结果。
讲个有趣的小故事吧。
主位面高等精灵语中，最初不存在“王庭”一词。
“王庭”是一个高度简化的词语，它的全称和部分妖精与矮人的全名有异曲同工之妙，包含了在其中生活、为精灵承认的所有种族，是个会让人说干口水的复合词——“【生命】荣光所在，【战争】眷顾之地，精灵、奇美拉、独角兽、飞马……矮人、妖精与半人马群居，众王之王的国度”。
长生种有足够的余裕，在交谈时一遍又一遍细数王庭的强大，从容不迫；但人类却罕有这样浪费时间的闲暇。在关于巨龙时代古老到腐朽的历史记载中，人类国度与王庭的第一次接触时，精灵使者用了两天时间念了王庭全称的一半，让人类的国王从目瞪口呆到昏昏欲睡再到怒气冲天。
自然而然，随之而来的不是互通有无，而是两个种族间的第一次大规模战争。
值得一提，在史学家看来，这场以那名口若悬河的精灵使者名字命名的特罗拉战争，是一场极高效的军备交流，让交战双方迅速认清彼此的真正实力，直接促进了同盟的建立，间接地将巨龙从他们占据了一个时代之久的王座上拉下来。
千年之后的现在，精灵们已经习惯使用“王庭”一词，也学得更为克制。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真的适应了短生种的节奏，特别是越来越快的战争节奏。
毕竟，战争是清除冗余人口的最快也最酷烈的手段。精灵在繁育上就慢了不止一步，现阶段的高端战力持平迟早因后继无人与低端战力的失衡走向崩溃。
事实上，自诩高贵纯洁的精灵，也在进行肮脏下流龌龊的实验……虽然仍在【生命】允许的范围内，但说到底，生命、死亡，繁衍、增殖……一切和生死相关的，都属于祂。
包括好的，也包括坏的。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并不是莱桑德这个没几年好活的死鬼需要担心的。
他仅仅是在劳雷尔开了个头后，漫不经心道：“主位面那边终于忍不住了？”
话音未落，一种幽暗而潮湿的杀意刺痛他的皮肤，蛇一样缠上莱桑德的后颈。
这毒蛇吐着信子，劳雷尔依旧笑着，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分毫改变。
主位面的精灵以一种温和得让人牙酸的腔调说：“你的敏锐总是让我吃惊，这是我最喜欢你的地方。”
“这是一目了然的事。”用作弊的方式佐证了猜想的莱桑德挑起眉毛，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那么，我的荣幸？”
劳雷尔回答：“是我的荣幸。”
莱桑德摆手，停止了这种商业互吹行为：“这就是快要死了的又一好处了。看吧，我们竟然能这样心平气和地讨论这种事。”
主位面的战争意味着大规模的次级位面动员、交易与征召。如果战争的范围进一步扩大，那就是从主位面开始，次级位面纷纷响应的全面战争。
尸山血海、血流成河只是毛毛雨，这种程度的种族战争注定要以一方的消亡为结局。
要是放在以前，不用太久远，就放在他们一起讨伐魔王的时候吧——即使是那个时候，深林与帝国间依旧摩擦不断，而小队中的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然后默契地视而不见。
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就算都是人类，战争也随时可能降临在彼此之间。
【战争】注视着世间万物，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战争，还有概念化的战争——从胞宫中双胞胎间养分的争夺，到爱情上的赢家败者，再到商业中的你死我活——凡存在的，祂都会投下目光。
劳雷尔一愣，随即像个不在意更低等灵长类动物死活的人类一样，毫无顾忌地笑得更大声。
两个预订好骨灰盒的快入土家伙对战争的态度相当淡然，幽默感也有几份相似。
“倒也没错。就是因为主位面很快要热火朝天地开战，我才要同你说这件事。”劳雷尔肆无忌惮地说，“一旦全面战争爆发，我这种被放逐了一百二十六年四十五天的家伙也一定会被征召回去，然后不出意外地死在战场上。”
因为不受重视而被派来出办苦差事，是智慧生物共有的潜规则。
“从这个角度来说，你也确实快死了。”
“恭喜你学到了和精灵交流时必备的冷幽默。”
“总感觉你在骂人。”莱桑德叹气，“所以呢？这不是光明正大返回主位面的机会吗？不用到我也没关系吧。”
在劳雷尔说到他要死之后，很清楚对方是被流放到次级位面这一事实的莱桑德，就清楚他想要自己做些什么了。
虽然和主位面间存在着这样那样并不光辉的关系，但不管怎么说，次级位面的土著都觉得主位面的月亮更圆。
这是各种意义上的事实——主位面的月亮和太阳都是陨落的神尸，据说是【战争】与【生命】共同的伟力；而诺兰位面的太阳和月亮就只是普通的星体而已。
作为荣誉的一部分，莱桑德这种次级位面战争神殿的“圣人”将有幸前往主位面的战争大神殿瞻仰神迹。
据说是【战争】在主位面的遗留——货真价实的那一种。
不过这份殊荣不是即领即兑，战争大神殿也不是什么免门票随便进的休闲公园。想要真正进入战争大神殿的腹地，流程起码就要走上五年。
莱桑德自忖活不到那个时候，就没打算凑这个热闹。
莱桑德说：“现在重新递交申请的话，说不定要等上十年。”
打仗就不同了，谁知道什么时候那根导火索就被引燃了呢？
劳雷尔说：“我会帮你疏通关系，三年内你就可以前往主位面。”
啧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莱桑德咂舌：“所以呢？为什么要这么为难一个要死的人？你自己也很清楚吧，苟延残喘是件令人疲惫的事——即使是我，也不想受这份罪了。”
他说的是实话，莱桑德发自内心地这样想。
“但这不一样——那些家伙满脑子想的都是让你活下去，可我只是想让你的生命稍稍为我延长一些。”劳雷尔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我是为了让你在恰当的时候死去，才想达成这份交易。”
“唉，出现了：高等精灵的自说自话和超级傲慢！”莱桑德仰头靠在轮椅上，劳雷尔的五官倒映在他的视野中，“我给了你一个转移话题的机会，结果你还真想就坡下驴，把我一直蒙在鼓里？废话少说，赶紧给我说清理由，不然我回去一沾枕头就直达冥界。”
“奇怪，你以前明明是个更有耐心的人。”
“你以前也不是废话那么多的家伙啊？”莱桑德敲着轮椅扶手，“身为外交官却这样浪费时间，我觉得你想直接气死我。”
劳雷尔举起双手：“抱歉、抱歉。”
举双手投降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共识，五体投地才是。劳雷尔这样做只是因为莱桑德以前用这种动作搞过怪，说只要他的朋友对他这样做，他会无条件原谅对方——前提不能是过分的事。
莱桑德眯起眼睛：“说人话，不会说就没有下一次了。”
劳雷尔说：“就算是我这种厚脸皮的家伙，也觉得在战争神殿里说这种话有些渎神——因为我厌倦战争了。”
他看着莱桑德，又重复一次：“我想回去，但我不想受战争征召回去，我在诺兰位面待了一百二十六年四十五天，参与了三次魔王讨伐战，二十五次与人类间的局部战争，还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内部斗争——我累了，这辈子都不想再拿起武器了。”
莱桑德盯着他，没能在劳雷尔无懈可击的笑容里找到破绽。
他明白了，不是劳雷尔的身体出现了状况，而是他的精神崩溃了。
常见现象——战争PTSD，在这个世界被指控为异教徒，是不容于世的鞋教思维。
【这招可太损了。】
系统回答：【如果您愿意主动参与——】
【闭嘴。】
莱桑德勒令系统闭嘴，又叹了口气，招手让劳雷尔把头靠过来。
劳雷尔乖乖照做，被莱桑德狠狠弹了一个脑瓜崩，不由得闷哼一声。
莱桑德说：“你的关系最好够硬，死得也够快，在我去之前把骨灰给我送过来。”
劳雷尔点头，又开始颐指气使：“对了，不要把我的骨灰随便乱扔，要埋在……”
“埋在月桂树下——好了知道了，带着你的劣血种远亲们一起有多远滚多远。”
劳雷尔最后抗议：“这你骂的就太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