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芝》罗笙夫人

1、楔子

　　牡丹花下，洛阳邪君。

　　自洛阳文氏邪君及笄以来，这句话在江湖上也已流传甚久，如今随便在街角喊个小叫花也说得来。至此，文邪的确算是江湖上的资深美人了。

　　然而此人虽然名动天下，真正有幸见过她的人却少得可怜。

　　个中原因，说来话长。

　　认真区别呢，文美人的出身被官府一概而论地归纳到江湖人士那一类里面去。可在江湖人自己看来，她显然属于更加神秘的那个类别——巫术师。洛阳文氏据说是天下四大术法世家之一，所以作为文氏的小姐和很有可能成为文氏宗主的继承人，文美人又比一般的独行巫术师还要更加神出鬼没一些。这么多年来，她在江湖上现身的次数绝不会超过十次，可关于她的美貌的传闻还是像野火燎原般的传开去，引得更多人恨不能一见。洛阳文府的门槛不得不年年换新，求师求亲或者仅求一面的人从洛阳排到长安，从秋天等到来年春天，文美人依然是那个水月镜花般的江湖传说。

　　且说自文美人横空出世以来，江湖人士对巫术的热情一时无二。可惜巫术世家鲜少收弟子，纵然收门槛也极高。人们平时比较之下得出的结论是，唯有一个叫作清平镇的地方，有个司马氏，似乎比较随和一点，只要找到那个地方交够学费，基本上都会收下。似乎由于司马家门徒太多，所以也忝列四大世家之中。

　　不过说随和那也是相对随和而已。

　　不要说那个难倒英雄汉的学费，且说那个地方吧，就是见了鬼一样的难找。此是后话，容后再提。

　　******

　　天方晴明，有着东都美称的洛阳便已慢慢开始热闹起来。早市上此时大多都还是居于城中的匠人小贩，更有许多郊野农人，挑着新鲜摘下的蔬果，等着城门大开就立刻抢占个好位置。

　　城头上的守卫低头看见城下排的老长的队伍，心里不由自主地就有些得意起来。

　　不过今天倒是奇怪，不但城外有人等着开门，城里居然也有。

　　他向外探出头去，奈何城墙太高，还是看不清楚那人的样貌。只能大约看出那是个身量高挑的姑娘，却又不像寻常姑娘一样花儿粉儿地打扮自己，穿得也素，也就一身月白色长袍，倒是干净得很。

　　守卫撇嘴笑了笑，现在的小姑娘就爱赶时髦。他家的小姑娘今年十四岁大，前两天也死活缠着她娘给她赶制新衣，好好的衣裙不穿，要弄个袍子披着，还说洛阳城里那个什么文美人也是这样穿的。他也就多嘴一句说人家那是生的好看，穿什么都好看，你就生的这个样子，穿得跟她一样也没用啊。结果就是那大丫头到现在还不理他。

　　城下这姑娘大约也是赶上时髦了。

　　不过虽然满大街看到的小姑娘都是这副打扮，他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有点明白过来为什么大家都爱这身打扮了。

　　正想着，那姑娘却迎着他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他吓了一跳，正要走开，却见那姑娘看着他，然后抬起手来，指了指城门，好像半点没有吃惊他在看着她。

　　他正讪讪，那一边的城墙下却已经骂开了。原来是时间到了，他光顾着想这洛阳城小姑娘穿衣服的事，倒忘了正事了。

　　奔下城楼去，那姑娘还站在不远处，脸上蒙着一副面纱，完全和传闻里那个文美人的那身打扮一模一样嘛。

　　城门开了以后那姑娘也没有急着走，因为外头的人已经蜂拥进来，她像是不愿靠近他们似的，往后避让了几步。直到外头人都走尽了，她才抬脚往外走。

　　路过守卫的时候，那姑娘突然看了他一眼，淡淡的也看不出什么情绪。那守卫却愣了一下，直到她已经过去了才反应过来。满脑子想着的还是那双眼睛——那个眼睛就像这样瞥过来的，就是这样瞥过来的……

　　他突然一震——他家那个大丫头在家天天说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文什么来着？

　　他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那个白袍子的姑娘已经走远了。

　　三月洛阳，正是春寒初退，草长莺飞。黄土的官道快要湮没在漫天衰草之间，细雨霏霏之中，万物都像要混沌成一片。空无一人的旷野上，唯有一道月白色的人影茕茕而行，姿态洁净而从容。

　　就连背影都是一股高旷的气韵，像是天地间再无一物可以入得其眼。

　　守卫只顾着探头张望，丝毫没有察觉。城墙上，一道绛紫色的人影如影随至，立于方砖上，看着已经走远的那个白衣人，却没有接着追下去。

　　绵绵的细雨中，那人一袭宽袍广袖，衣裾翻飞，似要乘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