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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报道·1 春水碧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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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潮湿未散,风有些凉,却吹不散闷热。卷着粗长枝干,一阵一阵抚着榆叶梢,知了懒趴在叶间不想叫唤。
“叮——叮——”
一截白净的手腕够上床前矮柜,摁灭手机。
夏请蝉撑着床,勉强支起上半身,待眉间的倦意褪了几分才拿着手机走出卧室。
7:09
他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进了洗手间。掬了一捧清水拍在脸上后,少年的发梢眉尾都沾了几粒水滴,一对眸子又冷又淡。夏请蝉随便拎了瓶酸奶,一袋面包。还不等拆,就斜斜背上了书包的一边,去赶地铁。
今天高一新生报道。他不是什么爱迟到的人。
他爸还跟学校领导有交情,被拉去喝个茶聊聊天是肯定的。再找教室,进班得耽误个二十分钟。
夏请蝉有些讨厌这些事,撇了撇嘴。
地铁站
早高峰期,人流如潮。何况还是省内最繁华的a市。夏请蝉跟在别人后边耐心排队,与之同时垂眸接起了电话。
“夏夏,阿姨给你热的银耳羹看到了吗?还有赤豆元宵吧,你挑着自己喜欢的吃,”夏母略有歉意的声音传出。“妈妈这段时间——可能也赶不回a市了。”
夏请蝉早就习以为常,淡淡地“嗯”了一声。
父亲作为省政协常委,数不清的会议要开,近乎每周都要去外市。不是这项忙就是那项忙。机票一场接一场的订,来回连轴转。母亲经商有时出国交易,就更捞不到什么闲时。
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聊的时候,两周一次就算多的了。
“我吃过了。不用多着急赶回来。”他咬下几口面包,听着电话那头各种其他声音,隐隐猜测到了那位女士还在忙碌,面不改色地平静回道。
“妈,我上地铁了,你在那按时作息。”夏请蝉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长腿迈进地铁,夏母这才放心挂掉电话。
他其实还是有些倦,略微低着头。没找到空位就斜斜倚着扶杆,一手抓住把手,却也睡不着。
流华中学是市内最好的一所高中,并且是私立的。
夏请蝉不打算继续住原来的别墅庄园,因为实在太远了。所以择略近一些的一个大平层住下,但即便如此,也要坐几分钟地铁才能到校。
地铁上的窗映着少年如松的身姿。
进校园时已然不早了,他抬起眸望向新生签到处,果不其然看见了四处张望的校长、年级主任。夏请蝉老实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过去。
签到处有新生表,都是根据中考成绩排的名,乍然一看前一张表大半都满了,而最顶上一排,赫然写着“夏请蝉”三个大字的那一栏仍然空着,突出且尴尬。
夏请蝉:……
闹钟应该订早一点的。
他这时没脸看着春风满面的校领导们,径直从桌上抓了一支笔签上名字和日期,瞄了一眼自己的班级。
“啊哈哈——这就是我们中考分数极高的夏请蝉同学吧,不愧是夏政委的儿子。这个,你爸爸和我认识,请蝉你这个应该知道的吧……”
来了。
夏请蝉皮笑肉不笑,视线俨然还没从新生表中移开。
一是因为,他下面那位同学,也就是仅次于他的第二名,竟也还未到。
二来,那位同学的名字倒格外新颖,名“江南”。
夏请蝉挑了挑眉。
他没有感到幸灾乐祸,只是觉得有些稀奇……
“请蝉啊,你这个成绩在众学子间是相当优秀的,”校长似乎也觉得吹的有些过了,夏请蝉本人却没什么骄傲的神色,反倒自己尴尬,生硬地转了话题。
“当然也因为你是第一名,有些活动你需要参加一下,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朱校当然没把他带去校长室,只是把他带到教室的办公室里,一一给夏请蝉介绍。
他自是没记住多少,但还是礼貌的向科任老师打了招呼,只有班主任在教室里。
“我们学校有竞赛班,也有普通班。竞赛a.b.c划分成三个等级,自然每次大考前50进a班,其余依次。所以a班学习氛围是非常不错的哈哈。”
话锋一转。
“自然,各项所管也比其他班严。这个我不多说,你们班主任会解释。”
“然后就是接下来会军训,要请你作为其中一位学生代表发言,参加激励大家、学习心得、社会实践等各个方面的演讲……”
“这期间会发奖学金,提前开始课程等等,你要跟上节奏……”
夏请蝉静静站着,环顾了一圈办公室。
“咱竞赛a班的老师都是精英,资源好,并且只教这个班。”
听完朱校一阵唠嗑,在没什么事后,终于走上了找班级的路。
他从办公室走出来,绕出拐角抬头一个一个看着班级门牌。
走廊另一端,一个男生着干净的白衬衫从后面小跑着过来,行时带起一阵风,空气中还散着雨后的味道。
他身量比夏请蝉低半个头,看起来匆匆忙忙。
而双眼间仍是迷迷糊糊没睡醒的样子。
许是没注意。
夏请蝉还在找班级门牌,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迎面撞了一下。鼻梁磕到自己时身上有些昏疼。
男生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着夏请蝉,右手揉上了有些泛红的眼睛,道歉的声音有些哑。
“抱歉抱歉。”
他从楼梯那头小跑过来时,还没找到自己的班级。
他微微蹙了蹙眉,打量着身前的人,应当是学长吧。
他索性问了这位学长。
“请问,竞赛a班是在前面吗?”
夏请蝉恰好看到竞赛a班的门牌,在走廊最顶端,然后其次是b班、c班、办公室。
听到这话,夏请蝉觉得挺巧的,低下眼看着男生。。
“是在前面。走吧。”
那人没有再跑,安稳走在夏请蝉前面,走进教室敲了敞开的门。
“报道。”他喊。
“老师好。”夏请蝉紧接,语调仍然很平静。
男生:“……”
原来不是学长啊。长这么高……
教室里,站在白板前的是个女老师,同时也是竞a的班主任,高高瘦瘦的,刚才才在白板上写下名字“虞礼”两字。
虞礼目光掠过一前一后的两人,颔首让他们进来。
随着两人从容的步伐,班里议论声一声盖过一声。有人目光直勾勾的钉在俩人身上。
夏请蝉有些犹豫地望向最后一张桌子。
被注目实在是情理之中。少年身形高挑,脊背很直。两人都是白色衬衫,衬着一头乌发。
夏请蝉额间碎发留的有些长了,微抵住了眉间。眼型细长,眼尾弧度分明有些挑,此时却垂着。眸子深黑如墨,而眼间的情绪极淡。如同望进一片深湖,投石但不起涟漪。
唇线微抿着,一只手还握着肩上的书包肩带,。
另一位的面容要更显得灵动俊俏些。肤色是素净的白,几缕头发被风吹到脸前,乖顺地贴在脸颊。一对杏眼尽是春华,荡出三月桃花水。近看时其实能发现眼睫毛很长,微微带卷。左颊点着颗很小的痣。
后脑勺两根呆毛,似翘非翘。
可能是没睡好的缘故,他右眼有些泛红,疲乏的耷着眼。
迫不得已,全班就数他俩来的最迟。
只有一排偏后的位置。
两人成了同桌。
太阳开始热烈,捂热了清风。烈色光影温吞跌落在榆叶上,苍劲的树干斑驳,抬眼是满目青绿。叶卷叶散,榆树记着每次风霜雨阳。
知了越加肆气。
夺目的金光大片打进教室里。
夏请蝉把书包顺进抽屉。实在是觉得光线刺眼,而垂下眼。平静无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那位同桌努力眯着眼观察教室,总有别的同学在悄声说笑,班主任的性子很好,也任着这群蜜蜂。他在手臂刚碰到桌面的一瞬便把头埋进膀臂间。
想着这时候应该没他什么事。
天大地大,目前补觉最大。
夏请蝉心中觉得好笑,怎么有人第一天报道就这么困倦的,他面上没表现出来。
这实在不怪他那位同桌。昨晚还在一家烧烤店兼职打工,几个顾客谈笑到凌晨,他便也不好离开,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才收拾起餐具,清理桌子。
随后再回家照顾爷爷,收拾东西、洗浴时俨然不早了,便只浅睡了没多久。
虞礼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视着下边同学,下巴微微昂起了些:“相比大家都互不相识,我对你们了解也很少。这样吧,每个人上台大方的做个检讨。”
说着她提起唇角笑了笑,向第一列第一排的同学递了个眼神,率先鼓起掌。
“大家好,我叫xxx……”
在别人一个接一个的介绍时,夏请蝉前排的一位男同学趁机转过了头,扬起一抹笑。
“稀罕,请蝉你今天居然迟到了,这报道第一天……怎么昨晚又刷了多少题?”池思渊笑吟吟地问着夏请蝉。
夏请蝉放轻了些声调,语气依旧如故:“我长得这么像刷题机?”
他和池思渊初中是同一个学校的,双方父母也都认识,所以两个人交情还不错。池思渊也会时不时来找夏请蝉玩,成绩却不比他低下多少。如果说夏请蝉有个最要好的发小,那必定是池思渊。
池思渊见无趣,转了个话题,下巴朝斜右方抬了下:“怎么,把人家一乖学生拐着一起迟到啊哈哈哈。”
这玩笑开的。
夏请蝉顿时无言,无语地望向他。手拍向池思渊肩膀,示意到他上去了。他同时轻轻推了下身侧的人。
“同学,还有一两个就到你上去自我介绍了。”
他不太擅长说什么好话,却觉得故意不提醒人家也过不去。
人家“唔”了一声,慢吞吞把头抬起来,被阳光晃了眼。日光衬的他肤色越发白净。
眼神还略显空洞,有些懵懵的。
一会儿,夏请蝉拉开椅子,从他身后绕上了讲台。步履很稳,不紧不慢。
“大家好,我叫夏请蝉。”
少年身姿颀长,说话的时候目光不避不让,平静地直视下面的同学。
这句话本是平平无奇的,但认真听来,尾调倒有一丝上扬的迹象。
榆枝上的迟蝉不再倦着身子,闲意地仰坐了一番。
顿了顿,站着的人转而加了一句“炽夏请来一树鸣蝉的——夏、请、蝉。”
话毕的一瞬勾了勾唇角。
颇有些勾魂。
仅两句,便有几个脸皮薄的女生顿时红了脸。夏请蝉没有看其他人,自然回到座位上,给身侧人让道。
江南较之要更内敛一些了。
步伐并不快,走过时还是带起一阵和风。
他仪态很正,腰脊笔直,嘴唇微张、认真地介绍道:“很高兴认识大家,我叫江南。”
他歪头想了想,还是握起笔转身把名字写在了白板上。
“江南”两字清秀工正,是标准的楷体。天蓝的墨色给他本人添了分秀色。
很符合江南和他本人的形象。
顿时不少人起哄。
夏请蝉在一小片呼声中抬眸,略挑了挑长眉。
原来就是他啊。
名字取得倒还真是文雅。
夏请蝉想起了一句诗,于是不自觉轻声念着:“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那双眸倒真像春月的青波托住碧空,三月忽落的一帘丝雨。
傍水生,江之南。
一江烟水,檐接雾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