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城花絮晚来迟》十万残雪

79、景泰宫前辈夜访

　　邵穑转身之际想到或许这样大的恩德，仅仅是一句谢谢是不够的，只是现在的邵穑没有能够还得起恩情的能力。没有承诺的能力，便不做承诺，这也是邵穑的准则之一。

　　谢荀都看着抱着孩子渐渐走远的邵穑终究只是抿了抿唇，什么也没有说，一直目送邵穑上了马车。

　　坐进了马车，邵穑才稍稍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在这条街道上，同时遇到这两个男人，自己总感觉连空气中的压强也低了几分。

　　皇帝静静的看着，即便邵穑进了马车内，还站在街道上不动的男子。而谢荀都自然也感觉到了对面的人的目光，两人相对而视，而后皇帝转过了身，在蝉玉等人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开动，谢荀都紧了紧手中的青铜剑。

　　暗卫见谢荀都似是他们首领的故人，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便移动身形，随着马车移动，只是仍旧没有放下防备。

　　直到回了景泰宫，邵穑的眼神还是没有从小宝宝身上移开，一是为了避免在车上与皇帝独处的尴尬，二是自己二十来天没有看见这个小宝宝实在是想念的紧。

　　这就是自己的孩子么？那晚上在芙蓉岭的大树下辛苦生下的孩子，抚了抚孩子的肚脐，这里的脐带还是自己亲手扎好的呢……

　　宝宝一直安安静静的睡着，邵穑翻来覆去的把宝宝的全身都查看了一遍，把身上的胎记记得熟悉，方才重新把那布包给孩子裹上。

　　皇帝在回宫后便与邵穑分开了，却遣了宫人送来了许多小孩子用的衾被、衣物、木质的摇篮车等用具，甚至还为孩子找了两个奶娘，就连邵穑也不得不佩服皇帝老爷子这份细心。

　　邵穑给小宝宝裹上了衣物，而后将小宝宝小心翼翼的放在了镂空雕花的木制摇篮车内。

　　只是这一放下去，宝宝似乎是睡醒了，而后“哇”的哭了起来。邵穑连忙手忙脚乱的将宝宝抱起来，看着小宝宝未足月的小小的嗓子细细的哭着，邵穑却完全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要如何哄孩子。

　　两个奶娘是识时务的，见此连忙上前将小宝宝抱了起来，先是看了看尿布有没有湿，而后两位奶娘中的其中一个妇人解开衣服的侧扣，露出一只□□，将小宝宝拖到自己的胸前，似乎准备喂奶。

　　只是即使将胸部对准了小宝宝的嘴巴，小宝宝根本没有含住的意思，仍旧嚎着小小的嗓子。若是小宝宝再大一点，脖子能够转动的话，恐怕会不屑的把头偏到一边。

　　见此，另一位奶娘只得摸了摸孩子的头，轻轻的拍了拍孩子，好生的用声音哄着，但仍然无用，即使宝宝的声音不大，但她的哭声却仍旧没有停过。

　　邵穑看不过眼，将孩子从两位奶娘手中抱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拖住孩子的头部，学着两个奶娘的样子，一边轻轻的颠着身子，一边轻轻的摇，嘴边还轻轻的哼着不明的调子。只是孩子似乎是铁了心，连这个娘亲的面子也不给，哭声仍旧没有停下来过。

　　“宝宝不哭……哦哦……”邵穑焦急却仍旧没有办法，只得继续哄着，想着这种情况不知道谢荀都前辈遇到过没有，若是遇到了又该怎样处理？

　　蝉玉也是皱眉看着这种情况，良久，终于忍不住插声道：“夫人，孩子许是有些认生，过几日便好了。”

　　邵穑一怔，随即了然，这孩子一出生就被谢荀都带在身边，自然是对谢荀都的气味最为熟悉，现在没了谢荀都，这孩子肯定是要认生的。虽然想像蝉玉说的索性由着孩子哭，过几天让孩子熟悉了自己的气味，忘记了谢荀都的气息就好，只是，看着小小的宝宝哭的那么厉害，邵穑的心又软了下来。

　　好不容易宝宝哭得昏睡了过去，邵穑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在想，若是谢荀都在这里就好了，只是不知他一个男子是如何照看宝宝的。

　　宝宝睡了之后，邵穑便去了隔间处理那些信息，传了晚膳后，邵穑便躺到了床上，中间宝宝又醒了一次，不过这次是因为饿了以及排泄了的缘故，两位奶娘给宝宝换号了尿布，又喂了奶水，虽然宝宝仍旧在哭，不过喝完奶水后，便睡着了。

　　宝宝睡着后，邵穑让小宝宝睡到了自己的床上，她想让孩子尽早的熟悉自己这个妈妈。只是到了半夜，宝宝居然又醒了，邵穑揉揉发疼的太阳穴，这才知道带孩子是多么麻烦的一件事情。

　　孩子的哭声惊动了外间的两个奶娘，听得外间窸窸窣窣的响声，邵穑只盼她们早点哄着这个小魔星睡觉，只是等了好一会儿，邵穑还没有见到两人过来，心下疑虑，抬头，却发现房间内居然站着一个人。

　　银灰色头发，青铜剑，凛冽的气势——谢荀都。

　　“谢前辈……”邵穑讷讷，想不到谢荀都居然晚上会到这儿来，这里虽然仆役不像后宫那么多，但好歹也是皇宫，这谢荀都居然在深夜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可见他的武功已经登峰造极。

　　谢荀都本是不放心，今日在街道之上，两人皆没有好好对话，谢荀都以为邵穑留在皇宫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因此只得夜探皇宫一趟，他在窗外立了许久，有许多问题想问邵穑，却直到孩子的哭声传来，他才找到了进来的理由。

　　上前几步，谢荀都从床前接过了邵穑手中的孩子，抱在怀里，轻轻的拍了拍，原本一直苦到嘶哑的声音居然渐渐的停了，抿了抿可爱的小嘴，眼一闭，缓缓的睡了过去。

　　邵穑对这一幕有些目瞪口呆，想到这孩子果然只是认生而已，不由得又稍稍放下了心。

　　谢荀都见孩子睡着了，抬头，正准备问话，却见邵穑只着了亵衣，因为起来得匆忙的缘故，上半身的领口处隐隐可见里面的春光。谢荀都脸色不变，只是稍稍别过了头，本想提醒她，但见邵穑似乎很坦然，便也吞下了口中的话。他有别的问题需要问她。

　　“闵臣，为何留在这宫中？”谢荀都没有放下睡着的孩子，找了个地方坐了，而后问道。

　　自从带着孩子离开芙蓉岭之后，在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内，谢荀都也打听了关于侯府的一些事情，别的或许不怎么清楚，但宗政祝虞带着一群人马每天去寻人他还是略有耳闻的，也曾见过宗政祝虞的样子，他寻人的表情不似作假，脸上的风尘与憔悴更是真实。

　　他不是不知道以前的小姑娘对自己有些许爱慕之意，只是，他知道，他们两人的年龄差距太大。

　　知道了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对自己有憧憬之后，他便尽量的减少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从来不曾回应过那个总是一脸期盼的看着自己的小姑娘。只当她是恩人之女，却从来不会在除了救人之际，多出现在她面前一眼。只希望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能够及早从对自己的仰慕中脱身，他不能害了她。

　　因此，他刻意的离开，送完亲之后，在侯府见了这个小姑娘最后一面，她的眼中已没了对他的任何留恋，他想这样也好，于是便离开了侯府。

　　后来，听到了京城的安扈侯宗政祝虞要迎娶淑敏郡主为平妻，他想到那时候闵臣嫁过去只是刚好三个月，他想会不会是她在侯府过得并不好。在安扈侯迎娶淑敏郡主的那一天晚上，他用轻功赶到素心轩，在素心轩的卧房外站了一个晚上，直到确认她并没有伤心之后才离去。

　　邵穑不语，虽然记忆中这个人很熟悉，但她不是邵闵臣，在邵穑的记忆中，他只是那个在她的送亲途中，冷血无情的男子而已。

　　邵闵臣的记忆中，小时候这个男人虽然也是不苟言笑，但相对于那个只知道疼宠着自己妻子的邵老爷，这个只为报恩而一直留在邵府保护着邵府的人更令邵闵臣有亲切的感觉。而自从小时候的邵闵臣荡秋千的时候，不小心从荡得太厉害的秋千脱手的时候，飞身而来的谢荀都救下了小小年纪的她。

　　小小年纪的邵闵臣哪里懂得什么，只知道那被这个一直仰慕着的男子抱在怀中的那一刻，从未亲近过别的男人的她，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意识到这个男人有一身高深莫测的武功，又长得如此英俊不凡，小小年纪的邵闵臣将他当作了生命中的英雄，仰慕之情也变成了爱慕。

　　因此她想尽办法缠着他，即使谢荀都一直冷着脸，邵闵臣还是痴痴的喜欢着，为初恋这份感觉酸酸甜甜着。只是，慢慢的谢荀都也发现了她的感情超出了一个对长辈的正常仰慕，因此，邵闵臣见到谢荀都的次数越来越少，邵闵臣知道也许她的谢前辈发现了这个秘密，沮丧的同时又有些高兴。

　　谢荀都以为他的故意避开会让邵闵臣的感情慢慢淡化，只是他不知道邵闵臣小小的年纪性子却是极为倔强的，她知道这份感情在自己有婚约的情况下是不能向父母启齿的，因此，她只是把这份不可能的爱恋小心翼翼的埋藏在心里。

　　或许是谢荀都在她的印象中太过美好，当及笄的日子越来越近，邵闵臣却慢慢的病了。她被这份禁忌的感情折磨着，并且知道婚约将近，愁病了。

　　许是病得太厉害，邵氏父母束手无策，但婚约将近又不能大肆的到处请大夫，镇上的大夫自然无法，而邵氏父母这才想起，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一问之下，却只见到邵闵臣眼泪簌簌而下，却紧抿着唇不说一句话。

　　邵氏父母问询无果，想起这孩子自小便听谢大侠的话，便让人请了谢荀都来。

　　众人退下之后，闺房内只剩下了愁瘦的邵闵臣，与屹立在房间内冷峻的谢荀都。许是终究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见到病成这样，坚如磐石的心也稍稍柔了下来。

　　邵闵臣咬着下唇，看着谢荀都良久，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话：“带我走好不好？”

　　谢荀都却只是淡淡的道：“你好好休养罢。闵臣，你长到这么大了，也应该懂事了。”话外之意，便是拒绝了。声音虽然不咸不淡，但里面的冷淡而坚定的拒绝之意邵闵臣还是知道的。

　　邵闵臣想，许是自己的不懂事让谢前辈不喜了，于是她懂事的喝药，懂事的让自己的病慢慢的好了起来。及笄之后，婚期也定了。只是一直到邵闵臣出嫁的前一天，她心心念念的谢前辈也没有出现。

　　小小年纪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对爱情充满了美好的幻想，她不懂得如何去讨喜欢的人欢心，但一颗爱慕的心却是最为纯净的。心中为着一份没有结果的禁忌而绝望的爱恋痛苦着，她不能接受自己像戏文中那样错过自己喜欢的人，嫁给不认识的人。即使对方是侯爷之尊。

　　戏文中这样悲烈的爱情最终都是要死人的，于是小小年纪的邵闵臣吞下了很久以前上街买下的毒药。为这份秋千架上一眼定情的悲剧划上了句号。

　　她笑着让丫鬟给她化妆，笑着看自己穿上血红的嫁衣，笑着听母亲说谢前辈会为自己送亲。直到上了花轿，她才闭上了眼睛。而同样小小年纪的凭语却不知道，盖头下的她家小姐依然魂失。再醒来却是令一抹来自异世的魂魄。

　　沉默的气氛太良久，屋子内的邵穑缓缓回过神来。看着抱着孩子的谢荀都，不意解释多少，侯府的那些事情，她根本不愿意想起来，淑敏只是一个方面，究其原因，她只是不能接受夫妻双方对对方不能忠贞而已。而这些理由，或许在古人看起来根本就不是理由。因此，她只是道：

　　“皇上他有权有势，他对我比宗政好。”

　　这是大实话，只不过这般说出来有些让人误会邵穑势利。而侯府的那些杂七杂八，邵穑不愿多说。

　　这句话也明白的告诉了谢荀都，她是自愿留在这宫中的。

　　谢荀都没有说什么，淡淡的看了邵穑一眼，转移了话题。“这孩子你准备怎么办？”他怎么看不出邵穑避开侯府的话题不谈，她现在是暗卫统领，知道宗政祝虞每日寻找她的消息并不难，若是明明知道却还装作不知道，那便是侯府给她的记忆并不美好。

　　而且，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他自然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单单为了权势的。只是既然她不愿意说，那他便不问。即使这孩子真的只是为权势抛下侯府来到皇宫，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她过得好便好。

　　听到谢荀都问道孩子，邵穑心中微微一叹，默道：邵闵臣，至少你的眼光是不错的，这样一个绝世的男人，确实值得你喜欢。

　　这男人是真的对邵闵臣好。

　　对邵穑的回答处变不惊，只能够解释为他是真的为了邵闵臣好。同样的话，若是对邵闵臣的父母说出来，她的父母都一定会对女儿失望，抛夫弃子，不顾婚约，只是为了权势而来到宫内，肯定会不被理解。但谢荀都什么都没有问，脸上也没有露出厌恶的情绪，邵穑便知道，这个男人是真的对邵闵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