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伦：寂灭》赛博植物盆

6、温带 温带，阿斯

　　温带，阿斯托亚山脉。

　　这里是厄尔诺财团的属地，绵延不绝起伏的苍翠山丘之上云雾缭绕，在天气系统的控制下，微风和暖、阳光充沛，大片的木香花和蓝槿草在山脚盛开着，在光线的照耀下宝石一般流光溢彩，空气里满是青草、露水和野花的幽香。厄尔诺财团在新人类移居至格罗亚星的时候就已经占领了这块土地，至今过去了快一百多年的时间，阿斯托亚山脉早已成为了各种富豪和上流社会阶层疗养和度假的圣地。

　　厄尔诺财团下的知名医疗企业伊芙生命总裁的豪宅坐落于此。

　　一名管家正在急冲冲地跑过富丽堂皇的玻璃连廊，神色严肃地扭开走廊尽头的雕花大门，驻足于会客厅的内室门口等待着。

　　“格斯老爷子，什么事情让你这么紧张啊，看这跑得一脸的汗”穿着考究的女人缓缓从门口走进，墨绿色的长裙曳地，金灿灿的卷发下是一张精巧细致的面孔，狭长的凤眸透露着狡黠的笑意。格斯毕恭毕敬地对着女人行了一礼，掏出别在胸前的方巾擦了擦额角上沁出的汗珠，略带歉意地笑道：

　　“非常抱歉，是在下失礼了，艾妮莎小姐。在下刚刚收到有关本次拓荒队行动的报告，正等待向老爷汇报。”

　　艾妮莎听罢不屑地冷哼一声，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憎恶和嫌弃，但很快她就收敛了表情恢复一贯的高贵矜持。格斯没有抬头看她，只是谦逊地将视线放在地面上。

　　女人沉吟片刻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莞尔一笑，柔声对格斯道：“那可真是辛苦老爷子了，正好父亲也在找我，随我一起进去吧”

　　格斯明白，二小姐并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只得单手扶胸再行一礼，答道：“不胜惶恐，劳烦艾妮莎小姐了。”

　　会客厅内室的门上带有生物密码，只有菲尔德家族的成员才有资格打开。艾妮莎不紧不慢地走向那扇平滑的墙面，纤细白皙的手指在感应区划下了菲尔德家族的家纹，在抬起指尖的一瞬，门上浮现出暗金色的微光，入口逐渐显现了出来。

　　格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跟在艾妮莎身后，听着她高跟鞋在地面磕出的沉稳脆响在幽长的走廊内回荡。

　　他孩童时期就在菲尔德家族内效力，至今已有快六十年的时间，这条走廊是在二十年前他才第一次踏入，能够知道内室存在并进入的人只有菲尔德家族内少数几个受到家主器重的成员。所以当家主艾斯特罗·菲尔德第一次领着他走入内室时，他便暗暗发誓将对家主奉献出全部的忠诚乃至生命以回报家主的赏识了。

　　内室的布局和外面的会客厅不同，里面的全部装潢都按照艾斯特罗喜好的古东方式风格来布置，室外和暖的光透过单向的玻璃幕墙细碎地散落在金丝楠木的家具上，草药和檀香燃烧升起的烟雾游丝一般在阳光下翻滚漂浮，室内一片静谧。

　　艾斯特罗靠在房间正中的罗汉椅上闭目养神，金色长发垂落在肩头，丰神俊朗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岁月的痕迹，和格斯还是个小男孩时见到他就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格斯已经头发花白，老态尽显。

　　艾斯特罗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等两人走到房间中央后开口道：“艾妮莎，在一旁稍后一下吧，我需要先听格斯的汇报。”

　　看着艾妮莎屈膝行礼后坐下，格斯对着家主欠了欠身，将在脑内复述了多次的结论先倒了出来：“老爷，沃克少爷的信号在迪赛雅中心完全消失了，但从最后传来的数据来看，没有检测出生命体征消失的‘过程’。”

　　艾斯特罗眉间微动，终于还是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暗金色眼瞳盯着格斯，示意着他想知道更多。

　　格斯继续汇报道：“本次拓荒行动的生还者信号不稳定，从目前已有的信息来看，应该是千林生科集团次女、墨渊科技集团长子以及几个政府属研究部门研究员。无法确定他们是否已经逃出迪赛雅，需要等到救援部队到现场以后才能确定具体的生存情况。”

　　“哦？没有‘过程’，信号是一瞬间消失的吗？”艾斯特罗问道

　　格斯点头答道：“是的老爷，前后时差不过半秒。”

　　艾斯特罗挑眉，修长的手指在额角揉了揉，转头看向一旁坐着的艾妮莎道：“你怎么看？”

　　艾妮莎把玩着手上价值连城的宝石手镯轻轻勾唇，沃克的死让她有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愉快。他本来就是家主与一个女佣一夜荒唐后的产物，但这并不是艾妮莎从小看不起他的原因。在艾妮莎看来，沃克是一个平庸至极的蠢货——没有天资并且自视过高，从小到大的精英教育只教会了他花天酒地，细说起来根本不配与她同席出现在菲尔德家族内。

　　她并未直接回答父亲的问题，只微微直起了腰认真地分析道：“沃克的芯片是植入在脑干内的，如果检测不到消失的‘过程’，那便是信号还没有来得及传回大脑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了主座上的男人眯眼：“那可是以毫秒计算的速度呢~真是令人不寒而栗，我说得对吗？父亲大人。”

　　艾斯特罗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并没有给出更多的反馈。超感知者对于时间的流动可以精确到毫秒，并且完全开发自己的全部大脑甚至可以控制自己的细胞，菲尔德家族数百人内只有他和眼前的女儿拥有这样天赋般的能力，但艾妮莎戏谑的态度让他感到了些许恼火。艾斯特罗站起身踱步来到落地窗前眺望着远处绵延的山景，明媚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男人周身的气势却如冰川般寒冷。

　　“不过就算如此”艾妮莎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否会惹得家主不悦，依旧用银铃般动听的声音娓娓道来：“迪赛雅菌林靠近寒极匕提尔，周边只有被流放的流民和贫民窟。就算沃克再怎么无能，脑内的强化芯片也是一等一的货色，要绕过他的‘感知’杀了他，起码我不认为平时以树皮和菌液为生的流民会拥有这样的素质。”

　　“你想说什么？”男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我想说……关于‘异兽’您又知道多少呢？默许沃克去到迪赛雅，您不可能完全不知情吧。”艾妮莎边说边端起了茶几上的骨瓷杯细细端详着，看似漫不经心地发问道。

　　格斯侍立一旁，只听见耳畔一阵猛烈的蜂鸣，随后是“叮——”地一声，艾妮莎手里的杯盏便碎裂成齑粉。以他的肉眼无法捕捉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艾妮莎知道，父亲在几毫秒内用行动对她发出了警告。她看着滴滴血珠从被瓷片划开的破口渗出，在白皙的皮肤上绽放得有些妖艳。

　　“注意你说话的语气，艾妮莎。”艾斯特罗略微偏头瞥了她一眼，眼底寒芒闪过，威压逼人。

　　洁白的粉末流沙一样混着血液顺着艾妮莎的手掌往下淌，格斯恰到好处地递上了一条干净的手帕。她敛了刚才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微笑，昂首正色道：“异兽的兽眼是提取和制作γ20最好的原材料，而现在黑市上由γ20制作的芯片增幅药已经有通过议会向正规市场流通的苗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财团几个月前单独汇报给董事会的调查结果。”

　　“因此，我不认为像沃克那样的蠢货能够接触到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才知道的秘密，父亲。”她故意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然后接过手帕收拾干净了手上的血随手扔开，眼底氤氲着隐忍的怒意。

　　“我来此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彼此试探上”艾妮莎道：“伊芙生命——我们菲尔德家族并不像刚刚移居这颗星球时那么强盛了，厄尔诺财团内部早就斗得你死我活，现在还不做些什么的话，我们无疑是在自取灭亡。”

　　艾斯特罗罕见地容忍了他的次女锋利的言辞，沉默了片刻后他张口道：“我不怀疑你对家族的忠诚，艾妮莎，再说沃克也不是一个值得你亲自动手处理的目标。”

　　艾妮莎听到最后半句话轻轻地挑了挑眉，满脸无奈地抱着手重新坐回座位，还是有些忿忿不平地抿着唇。在她看来，怀疑她会大动干戈去对付一个蠢货比怀疑她要出卖家族还要侮辱人。

　　“生还者中有千林生科集团次女和墨渊科技集团长子吗……救援部队应该还没有到达迪赛雅吧。”艾斯特罗转过身看向格斯。

　　“距离信号发出不过一天，最快他们也需要在路上飞行两天时间才能赶到当地。”格斯回答。

　　艾斯特罗颔首轻笑，道“原本我对这些小孩的过家家游戏没有兴趣，但现在看来，那片蛮荒之地也确实是有些东西值得调查，你跑一趟吧，艾妮莎。”

　　艾妮莎听完翻了个白眼，站起身就准备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但是不一会儿又顿住了脚步，啧了一声抱手皱眉道。

　　“您可真会使唤人，伊瑞斯或者珊卓呢，他们应该比我清闲得多吧？”

　　家主还是一脸笑吟吟地看着她，格斯低着头沉默不语。讨了个没趣的艾妮莎嘴里一边嘟囔抱怨着一边把高跟鞋跺得咔咔响地往外冲，顺便重重地扇上了内室的木门。

　　室内又恢复了无声的平静，此时已经是深夜，但和煦的阳光毫不偏转地照耀着阿斯托亚山脉的峰峦。艾斯特罗叹了口气又坐回了屋子正中间那把椅子上揉着额角，显然是有些疲惫，格斯已经适时地将沏好的茶放在了他手边。

　　“格斯”他唤道

　　“你觉得艾妮莎会是一个合格的继承者吗？”

　　格斯不解地看向艾斯特罗，男人的手指摩挲着白瓷的边缘，正在出神。

　　“您没有必要考虑这个问题，不是吗？”格斯站在椅子后面，眼神古井无波。

　　“一百年前，是您亲手把菲尔德家族带进了厄尔诺财团。这一百年间，财团内部的明争暗斗从来没有休止过，但菲尔德家却在不断吞并壮大，财团已经是您最熟悉不过的游戏场，就像鱼儿再怎么夺食也不会破坏鱼缸。”

　　“至于艾妮莎小姐……她很聪明、也太过于年轻，但鲁莽和率直一向是年轻人的专利，她还需要您多教导。”

　　艾斯特罗终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古东方的树叶饮料那淡然得宜的香气钻进鼻腔——宁神静气、心神合一，他曾经听一位来自东方的茶艺师如此描述着茶道的玄妙。而现在艾斯特罗感觉自己仿佛稍微体会到了一点这种感觉，他挑眉称赞道。

　　“恰到好处的茶，格斯，跟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