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楼不正

4、第三章 他怎么可能

　　“啊抱歉，沅沅，你再说一次吧。”
　　那名女生话音一落，没等我反应过来，嘴巴便不受控制地张合起来，吐出一个十分陌生的名字，甚至很自然地接下了身旁之人的话语。
　　语气间很是亲昵，仿佛我与她是认识已久的好友一般。
　　那名叫“沅沅”的女生闻言，佯作生气地抬手拍了我的手臂一掌，力道不小，却也不大，听得一声沉闷的响，她的声音随之而来：“特地找你爬的天台就是为了跟你分享这件事呢，结果你竟然不认真听，我生气了！”
　　哦对，她是沅沅，是我上高中后的第一个同桌。因为我们在阅读方面有共同话题，就聊得挺好的，总是互相分享喜爱的书籍，一来二去之下之后便自然而然地关系日渐亲密。但是，随着了解的深入，我逐渐发现，沅沅的性格并没有她对外表现的那般随和大方。实际上她的大方只是不怎么关心他人之事，包括作为她的好友的我的事情，以及她在某方面上会显得很霸道、很固执。
　　不过除此之外，沅沅其实还是个挺好的朋友。我怎么会觉得她的名字很陌生呢，真奇怪，我魔怔了么？
　　我暗自叹了口气，心下却仍浮现出一点疲惫感。但很快就将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拾掇好，努力扬起笑容，柔声哄着沅沅。
　　沅沅得意道：“下次可别再走神了啊。可仔细听着，我呀，在周末要跟人去约会了！而且是他主动约的我，我就说了，他肯定也是喜欢我的。”
　　沅沅的脸蛋红扑扑的，少女的娇羞像是沾了蜜糖一般，有着恋爱时期独特的甜。
　　她此时显得十足地兴奋：“这就像小说剧情一样，我们互相暗恋、双向奔赴——哎呀，他什么时候来跟我告白呀，会不会就是在这一次约会里。”
　　一种不详的预感漫上心头，我听见自己有些僵硬迟疑的声音这样问道：“沅沅，你说的……是谁啊。”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就是三班的那个啊。”
　　我下意识吐出一个名字，沅沅一边捂着唇遮掩笑意，一边扭捏着点头。
　　我本来勉强挂着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了。
　　“可是……”
　　可是，我也曾经悄悄告诉过你，我喜欢的人，是他。
　　那天是校庆，我被班长委托去搬运演出道具。却不料在途中被一颗石子险些绊倒，道具箱脱手而出，演出的道具霎时散落一地。我急忙蹲下身去捡，手伸到一处时恰好触碰到伸过来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削瘦，手背青筋突起，瞧着就极有力道。
　　我的目光顺着这只手往上移，那时白云蓝天，骄阳正好。男生一袭蓝白校服，寸头利落，浓眉大眼，正对上我的视线，笑得一派爽朗。
　　“我来帮你吧。”
　　比那明媚的阳光更生暖意。
　　沅沅在翻看我的日记时，发现了我懵懂的少女情怀，便拿此来调侃我。
　　我虽然对沅沅私自翻看日记这一件事情一直耿耿于怀，但幸得沅沅也从来没有把我的任何事情向别人透露。在她的不断追问下，我终于告诉了她。
　　沅沅性子活泼，交友圈广，我只是简单描述了男生的外貌，她就知道是谁了。原来他是学校电视台的一名播音员，同我俩一个年级，还是三班的班委。
　　从此我便总是在课间拉着沅沅一起去洗手间，装作在不经意间路过三班的教室，只为那一眼意气少年笑。
　　我以为在毕业前，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下去——我不想做出任何改变，就当我是个不敢直面感情的胆小鬼好了，只要默默看着他，什么困难、什么难过都能迎刃而解，都能随着时间而消逝。
　　我以为会这样一直下去。
　　可是……
　　可是就在刚才，沅沅告诉我，他喜欢她，他要跟她一起约会，也许还会在这场与我毫不相干的赴会中，跟沅沅表白。他会对着沅沅说出，那一句我渴望已久的话语。
　　我难以置信，明明在此之前，这两个人完全是认识却又不熟悉的关系！
　　在沅沅点头确认的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幕幕未来沅沅与他在一起的画面。画面中他们亲密无间、甜蜜相伴，而我如同一个小丑，孤零零地站在一旁，想要朝他们靠近一点，却又哪一边都迈不出脚步。
　　怎么可能。
　　我不相信！
　　“沅沅，你别自欺欺人了。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你呢？”
　　我脱口而出。
　　没想过，或者是早就预料到后果，只是已经无所谓了——这一句话，我应该能想到的——会成为接下来的争吵的开端。
　　沅沅的脾气，在面对亲近、交心的人面前，全然没有平日大方的样子，简单的一句令她不顺心的话，就可能点燃她的怒火。
　　我知道的。当看见她眉目间腾起的诧异与惊怒时，我没有一点意外。
　　她这样的脾气，在往常里我们也自然有过争执，也曾相互赌气或是陷入冷战，但我总是最先低头的那一方。因为我们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可以说是低头不见抬头见，而我不希望吵架之后再碰见时会感觉尴尬，所以每次我都会忍受不住这样的氛围而选择退一步。
　　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但现在，我不想“退一步”了。
　　我受够了。
　　受够了她对待不同人的不同面孔，受够了她丝毫不尊重朋友隐私的行为，也受够了现在她明知故作却还装作一副无辜样子的嘴脸！
　　于是，我脱口而出这一句话，是一次怨妒，也是一次发泄。
　　她看着我，原本稍有些细长的双眼越睁越圆，从柳叶眼瞪成了一对板栗子，眼白的红血丝一根根爬出。
　　我仿佛能看到，一团浓白的烟气就要从她天灵盖底下掀腾喷薄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