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 意外是李斐 ...

  •   灌马村村委会里人不多,要处理的事务却不少。不过现在完全不担心人手不够用。周染秋一个顶仨。

      如果周染秋对李斐然说,他要将生命全部奉献给农村建设,李斐然是一百个相信。他的生活被工作完全填满,不仅工作日早到、晚退,休息日也不肯歇着。本来李斐然觉得自己在工作方面尽心尽责,但是和周染秋一比,她的态度就跟认真毫不沾边了。

      再者,周染秋本身是城市户口,没有农村生活的经验,他要不断实地走访、调查、研究、学习,才能解决村民遇到的问题。小羚羊成为周染秋的代名词,它在灌马村内穿梭,边边角角们受宠若惊,土生土长的灌马村人都未必认得它们。正因如此,周劳模的名号,在村里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严于己做不到,就往李斐然这里倒酸水:“咱们的周支书又去巡回表演喽。”

      李斐然嗤之以鼻,好笑,有本事你也开着你的摩托去表演啊。摩托车的动静可比电动车大多了,指不定能传进镇上干部的耳朵里。

      风言风语对周染秋的形象造不成一点损伤,他当然不是作秀,他是真奇人。不仅奇在工作态度上,更奇在生活选择上。

      没有特殊情况,李斐然每个双休日会回家。她家在临河镇久安村,与简川镇灌马村的距离不可谓不近,踩着自行车,一个小时就能到家。

      有一次——周染秋刚上任不久,她蹬车回家,突然在路上看见一辆跟新支书一模一样的小羚羊。那是一条哪儿哪儿都挨不着的水泥路,路边种着两行绿树,近处远处全是农田。车的主人不在,李斐然想,可能是下田劳作了。

      谁知,她的自行车还没骑过去,就看见周染秋从其中一颗树后走出来。李斐然按住刹车把手,“你怎么在这儿?”这条路算久安村的地界,他跑这里来干嘛?

      周染秋推了推他的金丝框眼镜,彼时周染秋还未得知那东西是个装饰, “好巧啊。我是要回家来着。”

      回家?李斐然知道周染秋的户口离这里有几百里,骑电动车肯定回不去。如果是租的房子,按道理,周染秋会和她一样,就近住在灌马村。

      “你不住灌马村?”她很好奇,周染秋不像是嫌弃农村住房条件的人,而且多数自建房的环境都不错,就拿她租的房子来说,各式家具电器都有,完全不会影响生活。

      “我不住灌马村”周染秋已走到小羚羊旁边,他一边在口袋里摸钥匙,一边回李斐然的问话,“我住在临河镇那边的村子,叫久安。很小的村子,比灌马还小,你可能不知道。”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久安村是她的老家,她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你这来回上班也不方便啊。”李斐然不打算告诉周染秋,自己家在久安村。虽然他早晚会知道,从她的档案上、从严于己嘴巴里、从其他什么地方。但是她不想主动提起。

      “也没什么不方便,骑电动车很快的,半个小时。路上看看风景也好。”周染秋将钥匙插进电动车的锁孔,云淡风轻道。

      不对,这根本就不是方便不方便的问题,这是到底图啥的问题。

      李斐然实在好奇,照她之前的性格,同事的事情绝不会多问,但这事儿实在太奇怪了,让她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常理,“你为什么要跑到那边租房?”

      周染秋不假思索道:“因为我喜欢那里的桥。”

      桥?李斐然当然知道是什么桥。久安村里只有一座桥,久安大桥。它虽叫久安大桥,实际一点不大。也不是,或许在李斐然小时候,久安大桥是大的。等她长大了,去过别的地方,见过真正的大桥,久安大桥就变小了。

      那座桥有什么好喜欢的。她不明白周染秋的癖好。

      是在来时的路上,从桥上经过,被眼见的风景触动了吗?可是桥的四周哪里有风景。久安大桥跨过运河的一脉,河水之上,只有渔船。一天之内,最说得过去的时候在傍晚,借着落日的余韵,天空染上枫叶的黄,水面闪着波光粼粼的金。其他时候,天是平常的天,桥是平常的桥,水是平常的水——要是周染秋真喜欢久安大桥,那他一定是傍晚路过的。

      一句“因为我喜欢那里的桥”让李斐然无端想了许多,她一时愣在原地没有反应。周染秋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你赶紧回去吧。”她回过神来,脚又踩上踏板,“我走了,下周再见。”

      李斐然故意减慢速度,让周染秋远远地超过她。然而她清楚,说不准这个周末就会在久安村的街上看见对方,她此时的故意回避就会被周染秋识破。久安村那么小,他租了谁家的房子?

      人担心什么就来什么。第二天是星期六。久安村最热闹的一条街上,开着一家味道不错的早餐店,李斐然最喜欢吃他们家的砂锅。一份香肠砂锅,有香肠、火腿肠、干丝、青菜、粉丝,只卖七块,量大实惠。最重要的是,这里的香肠是甜口的。久安村本地灌香肠,都是咸口。

      她正美滋滋地吃着砂锅,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老板,香肠砂锅里的香肠是甜的还是咸的?”

      老板的声音很响亮:“甜的甜的。”

      “好,我来一份香肠砂锅。”说话的客人是周染秋。

      李斐然不能丢下锅就跑,因为她才拿到锅,这才吃上第二口。与其被动,不如主动,她瞬间变成“溜须拍马”的模样,带着笑脸抬头道:“好巧啊,我对面正好有空位,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坐这边。”

      周染秋没有像李斐然真实期待的那样说“不用不用”,而是听了她的话,在她对面就座。

      后来李斐然就知道了,周染秋租的房子,是久安村一位退休教师的。那栋教师楼对她来说不陌生,靠近久安小学,步行只用三分钟。甚至退休的教师她也熟悉,曾经教过她小学语文。李斐然拉胯的语文成绩,不高的文学天分,都被他亲眼见证。

      如今,周染秋待在久安村的时长,远胜李斐然。李斐然只在周末回去,有时周末也不回。她本来是可以省下房租,住在久安村的家里,学习一下电动车,跟周染秋用同样的通勤工具。但是家里还有一位时常念叨让她相亲结婚的人——她的妈妈,每月两百元的房租可以算作逃命费。

      不过,这周她一定要回去一趟。家里有她必须要找到的东西——与许观云有关。

      许观云的死,警方已经立案调查,具体情况不明,但陆续听到些风声。尸检结果说他是先溺死,再被人埋进土里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一周前。因为发现及时,尸身没有过分腐败,样貌清晰可辨。挖掘工作进行得格外小心,死者面容彻底展现在众人眼前时,李斐然立刻认出许观云。

      “我好像认得他。”她说,“不,我就是认得他。”

      “他是谁?”一位警察问。

      “许观云。”

      “是许观云。”她再次强调。

      李斐然的眼眸染上红色,她死死地盯住那只手——那只被人最早发现的手,那只她一见就觉得熟悉,就觉得大事不好的手。

      许观云左手无名指的指甲,不似其他指甲平整,泛灰色。这是他后来长出的指甲。曾经的好指甲,因为一次意外,整个剥落。

      意外是李斐然带去的——一个傍晚,她站在久安大桥中央,同太阳一起落下。

      而许观云将她从水里拉出来。

      他太勇敢太善良,骑着自行车上桥,看见有人跳河,立刻甩下车,扒上大桥的水泥栏杆,一跃而下。左手无名指的指甲在那时被撬开。但留在桥上的自行车,在他们上岸后就不见了。

      许观云用手拨弄他湿漉漉的头发,对同样蘸水的李斐然道:“好人没好报,为了救你,我自行车都被人偷了。”

      李斐然想赔他一辆新车,但是没钱,于是她递去承诺:“车我赔不起,但以后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能帮的我都会帮你。”

      “我现在就有一件事要你帮我。”许观云凑近她,勾起嘴角。

      李斐然不习惯和人靠得太近,她垂下眼、后退两步,又抬眸道:“什么事?”

      “帮我好好活下去。”许观云说。

      李斐然不知所措,她第一次长久地目视一个人。她完全看清许观云的样子,笃定这辈子不会忘记。

      “你的手指……”她瞥见他淌血的左手无名指,“你快去卫生院处理一下吧。”

      许观云满不在乎:“掉个指甲而已,又不是手断了,我回家洗洗。”他说得轻松,“回家洗洗”,就好像手指仅仅是脏了。

      “不,一定要去。”李斐然突然犯犟。之前她是逐流的水。

      许观云不耐烦地甩手,河水顺着他的指尖,裂成数不清的小水点,“我说不去就不去,又不是你的手,你管得了那么多吗?”

      他不再搭理她,转身离开。

      湿透的李斐然回家之后,生了一场大病,好在没有死掉。昏昏沉沉的梦里,她听见有人在说:

      “帮我好好活下去。”

      让她好好活下去的许观云,这会儿怎么突然死了呢?

      李斐然捂住嘴巴,蹲在灌马村的荒田里,泣不成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