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八十章 ...
-
九嶷盘山横挺在凉朝与西疆之间，周皆高山，地势隘然。凉朝居于高山之阳面，西疆居于高山之阴面，因此不少凉朝人称西疆人为爬虫，亦情有可原。
九嶷之地其中独有一缺口台地，形似月牙，故被称为明月弯。先前所谓的商贾便是经过此处明月弯而进入九嶷。
蛊人听风而动，喜好阴凉之处。明月弯此处便是擒拿蛊人最佳场所。
纳兰长德此番计划便是围猎蛊人，斩草除根。她虽然未寻到古籍的下半本，但西南蛊人频频暴动，眼下唯有将蛊人们都捉拿起来，才可彻底断绝蛊虫传染。
裴盛对九嶷一切事情都非常感兴趣，不过他显然更担忧纳兰长德。他几乎是与纳兰长德寸步不离，甚至是夜深，他也一定要守在纳兰长德身侧。
是日，天昏昏亮。裴盛刚想来之时，便看到纳兰长德站至铜镜前。纳兰长德身披轻甲，阴翳遮住了她的面庞，让此刻的纳兰长德竟然显得有些许的冷峻和不近人情。
“长德。”
裴盛撑起身子，他透过床帘看向纳兰长德，他蹙起眉头道：“为何不多睡一会。”
纳兰长德却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裴盛，你先休息罢。”
她不再多说，裴盛心中却隐隐感觉到些许不安。他欲言，望见纳兰长德的神情，却又止住。
甚久之后，裴盛还是起身替纳兰长德理好轻甲，如同他所看到戏折子里那些服侍，妻主的郎君般，纳兰长德没有制止他。
直至最后，裴盛抱住纳兰长德，他轻声道：“长德，我等你。”
裴盛知晓纳兰长德此刻胸中的愤懑和仇恨，所以即使是纳兰长德用公务来麻痹自己亦可。只是不知为何，他的心始终悬在空中，惴惴不安。
明月弯台地，众人集结。纳兰长德策马而立，她冷漠地扫了眼周遭，气势如虹。程霜朝着纳兰长德行礼道：“殿下，我早已命人在周遭设下陷阱，只待蛊人上钩。”
她早些时候便命人在此处打造铁笼，铁笼内站人以诱惑蛊人。只是眼下不知晓，到底以何人为饵。
程霜侧头看向纳兰长德道：“我可以当诱饵。”反正她身强体壮，毫不畏惧。
纳兰长德思忖片刻。她还未开口身后却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奴愿为诱饵，为二殿下排忧解难。”
是鹦郎。
鹦郎一身白衣素袍，看起来颇像是披麻戴孝，却又有些许淡淡的佛意。若非他眉间那抹除不掉的胭脂红，或许无人知晓此人出身青楼。
先前纳兰长德将此人一同带至九嶷，随后便甚少有此人讯息。直至此刻，鹦郎才真正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纳兰云鸣看着鹦郎亲手将自己关进铁笼，她手指无意识收紧，攥紧手中的鞭子，不过转瞬，她便将视线望向别处。
纳兰长德将纳兰云鸣的异样收进眸中，即使只是一丝，她亦看得清清楚楚。
程霜自然是无异议，她从来不是怜香惜玉之人，若是此人作为诱饵能够换得九嶷太平，那即便是死了又如何。
按照先前部署，程霜带兵去寻蛊人，将其驱至明月弯台地。纳兰长德与纳兰云鸣镇守此处，防止蛊人暴动。
台地之下，乃西疆的领地；台地之上，正是明月弯。而鹦郎所处之地正是明月弯中央，周遭已经隐隐聚集了不少蛊人。
纳兰云鸣扯过缰绳，她高傲地看向纳兰长德，讥讽一声，笑毕：“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也会用这种手段。”
“不过是向皇姐所学罢了。”
纳兰长德轻描淡写。
“你——”纳兰云鸣气极，不过转瞬她便面上转笑。似是风轻云淡。
鹦郎在笼中，蛊人极易被诱惑，不过短短几刻便有丧失理智的蛊人爬向鹦郎，甚至有蛊人已经靠近铁笼，将手伸至铁笼里，险些要触到鹦郎。
若非是这铁笼护住了鹦郎，他恐怕早就丧身于蛊人之中。然而铁笼摇摇晃晃，看起来极其容易散架。
纳兰长德眼见着纳兰云鸣的神情变得焦急起来，她持起弓箭，准心对准鹦郎。她轻描淡写道：“蛊人嗜血，你说，若是我此箭射向鹦郎，他会如何？”
必死无疑。
“长德，你当真以为鹦郎能威胁我？”
纳兰云鸣冷笑道。她眯了眯眸子，目光中尽是冷漠。区区一个鹦郎罢了。她拿起弓箭，搭弓上弦，锋利的箭发出短暂的爆鸣，直直刺破虚空，向笼中之人刺去。
箭身擦着鹦郎的胳膊，强大的冲击力带得鹦郎向后踉跄几步，箭射向鹦郎身后的蛊人，洞穿眉心，那蛊人带着插在眉心的箭晃了两下，向后倒下，连带着周围的蛊人一同砸下。
鲜血溅到鹦郎身上，让他不由得一惊。
纳兰云鸣竟冷血至此！
此一箭，恍若将沉石丢入水池之中，掀起惊涛骇浪。两人不多说话，但其中剑拔弩张之势却如同排山倒海般朝着周遭袭来。
王对王,不遑让。
纳兰长德将剑尖指向纳兰云鸣，她直直地看向纳兰云鸣，眸中杀意尽显，带着狠厉和果断。她逼问道：“纳兰云鸣，那日在青州，是你命楼尧来杀我。”
不似质问，更是肯定。
“是又如何。”纳兰云鸣嗤笑，抽出鞭子，鞭子狠狠甩在地上，激起尘土飞扬。
若非是纳兰长德，皇位本该是她的。
“所谓的蛊人，你亦知晓罢。为何要这么做？”纳兰长德直勾勾地盯着纳兰云鸣。既然蛊人是鸾阁所为，纳兰云鸣先前便与楼尧有所勾结，那她怎么可能会不知晓蛊人之事。
或许，这其中甚至就有她的手笔。
纳兰云鸣只是轻蔑地笑了一声道：“长德，原来你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天真。”
她冷漠道：“这些人沦为蛊人，是他们活该。”于她而言，这些人死了便死了，反正不过是耗材罢了。不值得一提。
“长德，与其忧虑别人，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纳兰云鸣冷笑道。
“纳兰云鸣，若是你如实将化解蛊人之法交代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纳兰长德即便知晓纳兰云鸣残忍且草菅人命，但听到这话心中却仍旧不由得一凉。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九嶷之上，原先属于纳兰云鸣的部下纷纷被暗兵包围起来。纳兰长德此番计划已久，她必定要为父君报仇。
“长德，是我小瞧了你。”
纳兰云鸣居高临下道：“纳兰长德，不如我们比一场。”
她想与纳兰长德堂堂正正比一场已经甚久了，分明从小她更优秀，分明她才是更强者，仁安却偏心至此。
她想不明白，她到底有何不如纳兰长德。
纳兰云鸣的恨意与她的鞭子一般朝着纳兰长德而来，纳兰长德亦不甘示弱，她持剑与纳兰云鸣打得不相上下。
纳兰长德的侧身闪过纳兰云鸣甩过来的鞭子，同时抬手挥剑，绞住她的鞭子钳制住她。鞭子因为两端的暗暗用力绷直，在空中轻微颤动。
纳兰云鸣眉头紧紧拧起，而后她果断放弃鞭子，拔出短刃，朝纳兰长德逼近，短刃划过空气朝纳兰长德脖颈划去。
纳兰长德后仰躲过，震开捆住剑的鞭子，挥剑挡住她朝自己面门刺下的短刃，反手一剑直接劈向纳兰长德。
纳兰云鸣终归太过傲慢了，太过自我了。她蔑视，傲慢，所以即便是二人短兵相接，纳兰云鸣亦因自己的过于自信而落在下风。
剑出鞘。
风停，声寂。
“纳兰云鸣，你输了。”
纳兰长德的剑停在了纳兰云鸣的脖颈之处。她最后还是没下杀手。
纳兰云鸣确实是个强敌，纵然纳兰长德亦身上有不少伤口。不过眼下结局清晰可见。
“不可能……”纳兰云鸣不可置信。
她的面色极其阴暗，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输给纳兰长德。可是分明从前纳兰长德根本比不过她。
“纳兰云鸣，我从未说过我不如你。”纳兰长德居高临下地看向纳兰云鸣，她绝非绣花枕头。
她在冷殿练剑之时纳兰云鸣不知，她苦修武功之时纳兰云鸣亦不知晓。纳兰云鸣只觉得全天下之人都欠她的，妒人之能，幸人之失，何其可悲。
“纳兰长德，你以为你赢了我就能安然无恙离开九嶷。”纳兰云鸣目光憎恨地看向纳兰长德，此刻的她几近疯魔，她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输在自己原先瞧不起的纳兰长德手中。
纳兰长德收剑，她本欲命人关押纳兰云鸣，然而突然间一阵清脆的哨音传来。哨音在她的耳边萦绕，恍若人间仙乐，又如同真真低语。
她撑剑，心脏传来悸动，面色苍白，眼前骤然开始眩晕。周遭出现重影，仿佛无数的厉鬼从四面八方爬来。
与先前在朝阳殿内的心悸如出一辙。
程霜带兵驱逐蛊人，却没料到不过短短几刻此二人竟然已经打了起来。她面色凝重，本欲遏制战乱，然而猛然间，原先被她捉住的蛊人纷纷暴动起来。
“拉住蛊人。”程霜下令。
即便是被绳子勒住脖子，又或者是被绑住四肢，哪怕断臂断腿，只要还有一口气，便如同感受不到痛觉般朝着明月弯爬去。
不，是朝着纳兰长德爬去。
“纳兰长德，你问我为何如此……”
纳兰云鸣残忍道：“这些人就是因为你……才成为蛊人啊。”
因为她？
纳兰长德晃神，然而不过一个不注意，那些蛊人便朝着她咬来。利齿咬住她的胳膊，几乎是要将她胳膊上的肉给咬下来。
一个又一个，继而是更多的蛊人。
裴盛不知为何，自纳兰长自纳兰长德离去之后他始终觉得有些许不对劲。或许是直觉作祟，即便纳兰长德让他不必担忧，但他却胸口处总觉得闷闷的。
长德……应该没事罢。
即便他想让自己不再往坏处想，但却始终不安。他刚出厢房，便遇到步履蹒跚的程老将军。
“程老将军日安。”
裴盛乖乖向程老将军行礼。
然而程老将军却面无表情，甚至不回应他。直到裴盛实在忍不住，他上前走去，然而下一刻却见所谓的“程老将军”倒下，变成一副空壳。
裴盛骤然被吓了一跳，他猛地后退。
然而不过转瞬，便听见程府内的奴仆急慌慌道：“快来人啊，蛊人疯了——”
裴盛转眸望去，原先应该被关在地牢里的蛊人，此刻纷纷从地牢里逃出来。然而匪夷所思的是，那些本该朝着旁人攻击的蛊人，却纷纷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朝着府外而去。
不对，这个方向是朝着明月弯而去。
是长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