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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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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这么抱着回到自己居所,虞之微其实也没爽快到哪里去。
饿着肚子,还要跟这狡猾的狐狸斗智斗勇。
保不齐这人已经看出来自己是装晕,不知在想什么法子弄醒她罢了。
留在院里的徐怜早不知到哪躲懒去了,回到春轩居的路上简直畅行无阻。
直到她那酸乏无力的背靠在了那处熟悉的软卧,虞之微才知晓这谢望雪已将她送至榻上了。
身上披盖着的衣物被轻轻扯开,虞之微微红着面得以透气呼吸。
谢望雪并未点灯,也并未离开。
而金春自进了春轩居就心惊胆颤的,她不敢进屋,为其推开门后便站在一旁,待人进去又拉上门,生怕自己一个动作做的不好惹得谢望雪斥责。
屋内虽已是漆黑,可虞之微就是感觉眼前有一团更为邪恶的黑影笼罩住她,张牙舞爪的,硬是要逼得她睁眼。
虞之微心中冷哼。
她可不敢睁眼,她现在脑子都发懵,更别说起来与他说些什么了。
谢望雪瞥了眼一旁冷了的炭炉,默默将被衾拉来为虞之微盖上。只是他没有取走那件外衣,仍置在她身上,似是忘了此事一般。
虞之微浑身紧绷,像根老木棍一样,硬邦邦的。
绷到她不知天地为何物,险些把自己给憋死的时候,床桌上传来细微的响动,随后便是离开的脚步声。
腿快抽筋的虞之微终于松了口气。
听到关门声后,床上之人猛地坐起,扯开了自己身上那件带有松香味道的外衣。
“最讨厌的就是这松香!”虞之微压低嗓音恨声道。
在她细究谢望雪究竟是为何意之时,突如其来的清香勾得她抛开了令人生厌的松香,转而将注意移至了旁边小圆桌上的纸包。她眨了眨眼,脑袋往前探去,发现里头装着些许乳白色片糕。
嗅得一丝热气,虞之微毫不犹豫地抓起来往嘴里送。
“太......太豪,”某人的心理和胃在此刻得到了极大的救赎,“豪痴了......”
饿了月余,几乎是把上辈子的饥饿与痛苦都带到了此处,无法消散。
想起无水无食无光的三日,虞之微就浑身发抖。冯湫也是够狠的,敢这样对她。
饿狠了,整包的片糕没几下便都进了她的肚。
虞之微抓着纸包舔上边的碎屑,生怕掉下一粒。
吃的有些噎,她正要下床去喝那冷茶,谁料那关着的门倏地又开了。
谢望雪端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进了来,看见她起身,眼尾微微上扬几分,“若华?可是渴了。”
虞之微被吓得将喉咙里的正塞得满满当当的片糕一并咽了下去,嘴里鼓囊,喉咙却小,如此囫囵吞咽,她几乎窒息了好半刻才得以喘息。
随后便是止不住的打嗝声:“长,嗝!长兄,嗝!”
打嗝声不断,听得谢望雪不禁失笑,他唤金春将灯点上后,便坐了下来。手里捧着一碗黑糊糊的汁水,还冒着热气。
这东西虞之微再熟悉不过了。
病重时天天都要喝的药,难喝的她想死。
“过来。”他招手道。
虞之微看着金春诺诺地出去关上了房门,又看向谢望雪那张陌生却熟悉的脸,一时有些恍惚。
等她回过神,谢望雪竟已然出现在了她跟前,握着她那微凉的手,坐了下来。
谢望雪用汤匙舀着药汁,送到她唇边,“张口。”
虞之微抿了抿唇,抗拒之意明显。
那扑到她鼻腔的苦味都快蔓延到她全身了,只怕是喝下这一口,下一秒她就能将方才吃下去的片糕全部吐在谢望雪身上。
这个想法是不错的,只是她才吃了不久,这样吐了难免浪费。
持勺的人见她迟迟没有动静,便出言提醒:“若华。”
虞之微微微张口,将他送来的药汁尽数吞下。
舌尖才尝到一点味,苍白的小脸上便皱成了一团,不过迫于某人威压下,她只想着快些喝完停止折磨。
一碗空底,谢望雪将碗搁置在了一旁,而此时,虞之微却因药汁苦涩,胃里翻涌着基于作呕,自己的手还未掩上,就已有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横在自己唇边。
虞之微强忍着难受,这手也慢慢收了回去。
抬眼,那双黑如渊空一般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额上的伤口。
虞之微思索片刻,趁此机会追问:“长兄何时归的家?父亲母亲可知?其他弟弟妹妹可知?族中之人可知?”
谢望雪伸手抚了抚她已经包扎好的伤口处,轻轻摩挲着:“今夜归家,他们不知。”
若是都不知,那他今夜回来是何意?
那时她就是快病死了,也没收到过谢望雪的半封家书。
不给府里其他人写也就算了,连她这样与他亲密关系的也不曾有过。
如今倒是奇了。
那时,虞家因子嗣单薄,且偏信风水之道,唯子鬼神论,闻卦之言须得用孩童抵阴。贵子自是舍不得的,那便只有那最次的,就是死了也无有影响的来挡。
于是他们将远在乡下的虞之微接了来。
那时她年仅八岁。
她是府里最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是高高在上的太尉同最普通的农户女所诞下的孩子,没有任何感情,没有任何期待。
母亲不喜,父亲不爱。
只是因为一场意外,毁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虞之微的母亲在此之前,早已心有所属,可就是那场意外,让她和那未出世的孩子背负了世上最恶毒的咒怨。
后来虞之微被人接了回去,她的母亲也并未表露什么,只是她被人请上马车前,亲眼看见自己的母亲笑着收下了三大箱金银,常年经由风霜留下痕迹的脸上所堆出的褶皱,是虞之微那八年来从未见到过的。
哪怕虞之微想尽办法取悦自己的母亲,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笑。
身量瘦小的身板默默爬进了马车的最角落,缩着一团,偶尔颤抖着。
而同谢望雪的相遇,便是在入府当晚。
她印象很深,夜里的虞府,白幡高挂,行至某处拐角便能见到穿着白衣的奴仆,某处更有时不时的低泣声。
虞之微在乡下是见过这种场面的,村里的老人去世都是这样操办。可又有些不同,不知为何,见惯这样场面的虞之微,那夜只敢死咬着唇,一声不吭地紧跟在带路的侍女身后,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原以为自己是会过上好日子的,受人喜欢她不奢望,起码能吃饱穿暖。
来过之后,她宁愿吃不饱也想要求母亲接她回去。
可惜她再也没等到。
就在哭声渐消之地停脚时,虞之微似是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本就是孩子,前头又遭了这般吓,难免控制不住放声尖叫起来。这一叫,还没喊出去,就被带路的侍女狠狠捂住了嘴。
“小女郎不可喧闹,府上最是忌讳夜间喧哗,若被人听去,免不了责罚。”
虞之微那时只感觉到窒息。
而后,这侍女便疯了般将她往旁边的池塘推。
她力气小,抵不过成年人,没反抗几下就完全沉了水。
淤泥、污水、草垢,争先恐后钻入她的鼻腔。
等被人救上岸,虞之微穿越来了。
窒息的感觉始终环绕着得以呼吸的虞之微,朦胧一片的眼前,她看见了那张令她终身忘不掉的脸。
“蠢东西。”
这是谢望雪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侍女的声音骤然惊恐起来,她的身体呈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跪下,“长公子!这是远在乡间的三姑娘,今日特被带回府,不懂规矩贪玩落了水,奴这就带她去学规矩!”
稚嫩的嗓音像是含着池水里的寒气,冷得很。
“滚。”
虞之微那时就迷糊地想着,这人是谁啊?看起来脾气不好。以后定要多多讨好他一些。
这一落水,磕坏了脑袋,病了几日。
好在有人照料,活了下来。
听人说,谢望雪是太尉心爱之人所生的孩子,又是长子,便特例允许他随母姓。他们说,谢夫人是个极其温柔的女子,只可惜死在了谢望雪十岁生辰夜。
虞之微进府的那晚,便是谢夫人的丧日。
没多久,府里又重新有了一位夫人,也逐渐多了一些孩童声。看起来明明是件好事,可对于进府不久的虞之微和身为长子的谢望雪来说,简直就是无端的苦难。
谢望雪似乎就是在那一夜失尽荣宠。
两个小苦瓜这样“相依为命”了几年,虽然谢望雪表面说着不许她靠太近,可谁都能看出来他的纵容。虞之微在这纵容下渐渐失了心。现在想想,都是过去做的蠢事了。
看他摸着自己额头上的伤口这么入迷,虞之微便也顺着他的意,道:“长兄如何得知我在厨院的?可是第一时间归来寻我?这三年可有给若华写过信?可有偷偷归家看过若......”
额间伤口似落了力,疼得虞之微“嘶”了一声,中断了问题,也退离了面前之人好些距离。
谢望雪的手再次伸来,轻触着那伤:“因何撞柱?”
虞之微低低垂眼,乌黑的眼眸快快蓄起水意,“长兄,你不在我身边,她们都欺负若华。”
谢望雪抹去她眼角泪,眼神暗了暗:“我知道了。”
接下来是死一样的沉寂。
虞之微抬眼看着他,好似那轮廓也不再模糊了,这么想着,额角又疼了起来。
她捂着自己的脑袋,抗拒他的靠近:“长兄,我病得厉害,现下有些乏了,你也快回去歇息吧。”
谢望雪忽略她的逐客令,温声道:“你瘦了。”
虞之微心中骤然泛起一阵密密的刺疼,呼吸间也失了步调,她深吸一口气,忍着头疼,缓缓平息自己的情绪。
“你为何回来?”她冷着声问。
虞之微心头冷意直涌,他这时出现的蹊跷,前世寻了那般久都没个消息的人,而今说出现便出现了。
总不能真是因自己没头没脑的话跟她下来了?
临死前对他说的那句话,虽然掺着几分真情实感,也带着几分个人恩怨,可她的确没想他去死。
只是气话罢了。
谢望雪眼眸微垂:“只是好久不见,就已然这般竖刺对着我了。”
虞之微索性丢了样子,直问他:“你这三年,曾经可有回来看过我?哪怕一回。还是说你回来过,但不敢现身,只能像个见不得人的东西躲在暗处窥伺?”
隐约间,谢望雪在这怒气之中听出了几分伤心的意味。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沉默了去,只一双眼里夹着歉疚看她。
虞之微见他如此,更是气恼,恨不能将这人一般高的烛台搬来砸死他。
可到底手脚无力,她只能随手抄起一旁的瓷瓶砸向他,“你这哑巴!”
谢望雪也不躲,堪堪站在那受着。这瓷瓶扔的不高,落在他膝骨处发出一声闷响,再是一声脆响,惊得外头的人影瑟缩起来,也惊得虞之微自己在这混乱之际颤了又颤。
虞之微气恼大过心虚,很快便别过头去,低声道:“不想与我说,便趁早出去,免得我闹起来,惹得这府里不该来的人来,到时候又牵我一身罚。”
随后,她放下纱帘,愤愤地踢了鞋上榻,独自生着闷气。
谢望雪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帐中女子上,紧了紧手中力道。
微弱烛光下的背影略显孤寂,虽是高大,却满是落寞之意。
“若华,”他隔着纱帘,眼中轻轻描摹着微光下那道模糊的轮廓,许久,道:“好好休息。”
等人完全离开这间房,虞之微才松下一口气,也不知是怎么了,脑子乱,心也乱。像被万千细绳缠绕住,搅得她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