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微》山千玉

14、第 14 章 虞之微安然

　　虞之微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缚死结的麻绳，随即昂首瞪着楚胥，“好、啊。”

　　怕死是一回事，可叫她没尊严活着就是另一回事了。

　　上辈子，卑躬屈膝这四个字她虞之微就不知道怎么写，更别提做。

　　除却最后一个月活得惨了些，在那之前，她同虞衾那个正统血脉吃穿用度上几乎无异。

　　其实她也不知虞文生为何好端端的变了性子，待她没儿时那般糟了，开始疑惑，逐渐就变得不在乎。
　　毕竟活得舒心已经是虞之微在府里唯一能待下去的念头了。

　　今时不同，谁叫她恢复了记忆。

　　楚胥见她脾气上来，眉眼压低了几分，他抬起一脚支在旁侧的矮石上，手搭上膝盖，身子微微前倾，就这般同身下之人无言相对着。

　　虞之微无有半分退缩，反而昂高了头，“我就在这跪到死，你看谢望雪知道了会如何？”

　　谢望雪先前便提过要求，楚胥也能看出此女子对他的重要性。

　　更何况，现在让她死，楚胥还有些舍不得。

　　楚胥眯起眼笑了一声，就当虞之微以为他是拿她没法的时候，强烈的窒息感直逼她来。

　　虞之微拼命拍打着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可越是挣扎，脖间的力道便愈发收紧，能使出力气也渐渐流失，她快要失了呼吸。

　　楚胥垂眼睨着自己手中濒死的兔子。

　　——那失焦的瞳孔，和逐渐无力的爪子，和软下的身体。

　　“威胁我，你倒是第一个。”楚胥手背青筋暴起，“本想暂时留你，可你这样不听话，令人生烦。”

　　虞之微喉咙发出嗬嗬声：“贱......人......”

　　他心底愈发兴奋。

　　“楚胥。”

　　不远处一道沉声打断了虞之微濒死感。

　　脖子上的力气撤去后，虞之微便跌坐在地大口呼吸着。
　　胸口起伏的速度好似要将这殿宇周围所有的空气全部纳入肺腔，涨红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对空气渴望的神情。

　　随之而来的，虞之微开始剧烈咳嗽。

　　她抚着自己发干发疼的脖颈，转而将视线移至打断楚胥动作之人所在之处。

　　失神片刻的瞳孔蓦地颤了颤。

　　虞之微看着远处二人，手不自觉想扯住自己的裙裳整理，可两手被绑得紧，她也后知后觉自己这样的狼狈模样那人瞧不见，于是猛跳着的一颗心倏尔平缓下来。

　　谢望雪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倒是又光鲜亮丽起来，旁边站着的男子倒是与楚胥有几分相像，听他方才的语气，楚胥又因他的话而立刻收了手，虞之微便猜到这是齐国太子公子疾。

　　虽说足不出户，但大抵几个有名头的人物她还是知晓的。

　　楚疾倒没她想的老，原以为是个四十出头留着胡子的小中年，谁承想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同谢望雪的年纪差不了多少。

　　他头戴一顶莹润羊脂玉冠，外披雪白狐皮，里着玄色锦缎深衣，衣缘处各绣着精致的暗红色云纹，脚下蹬着一双黑色镶金皮靴，步履平缓稳重，若要单看气质，楚疾定是太子无疑。可仔细瞧他脸色，还有眼下乌青，便知这是个短命的病秧子。

　　楚胥收了脚，毕恭毕敬地朝慢慢走来的楚疾行了一礼，朝向谢望雪时，眼神轻蔑，“弟弟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人带回王宫，王兄便是这般对待囚犯么？”

　　楚疾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虞之微，随后冷眼看楚胥：“王兄不是说过，公子乃齐国贵客，不可冒犯。”

　　楚胥玩笑般看着虞之微道：“她也算王兄的贵客？”

　　楚疾干瞪着眼看他。

　　好半晌，楚胥被看得没办法，只好摆手：“那王兄跟你的贵客们好好聊，弟弟劳累许久，就先退下了。”

　　“等等。”虞之微打断一声。

　　楚胥停住脚，倒是好奇她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哪料她非但没哭没闹，也不曾告状，只是用那笨拙的手去紧紧攀住自己的衣摆，顺力往上站起来，而后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水眼，干声道：“给我解开。”

　　楚胥本想警告，可瞥见她脖间指印时，倏尔笑了一声。

　　他从袖口拔出一柄利刃，径直挑开了缚住她双手的粗绳。

　　楚胥扔了匕首，留下一句“脏”，便只身进了殿内。

　　虞之微手上松快下来，她转了转自己发酸的手腕，又瞧见腕骨处的皮肤早被那粗糙的绳子磨得破了皮见了血，委屈之意后涌上来，她忍着泪不叫自己在外丢人，可看见谢望雪那毫无波澜的神色时，鼻尖的酸胀感便再也压抑不住。

　　楚疾似是注意到了她的情绪，伸手递出一方巾帕，“抱歉，弟弟不懂事，叫女郎受委屈了。”

　　虞之微沉默接过了帕子。

　　这楚疾是不是病得不轻？脑子不好使？

　　大费周章将人抓来就是好生伺候的？
　　虽然这好生伺候不将她包括在内，可这就是让虞之微感到绝望。

　　趁此，虞之微再次下跪，跪向神情温和的楚疾，拜道：“恳请太子放我离开。”

　　谢望雪藏于袖间的手指微微颤抖。

　　楚疾面色微讶，他偏头看了眼谢望雪，见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便笑着要将人扶起：“女郎这是做什么，你若决心要走，孤又怎能强留你。”

　　虞之微眸光闪烁，她顺着这道力起身：“当真？”

　　“若华。”谢望雪忽地出声。

　　虞之微一颗心直跌谷底，她眼神黯淡，心想这谢望雪当真无赖，自身都难保的人还要扯上她，究竟要作何？

　　她不再给人机会，顺坡便下滑，“太子宽仁爱人，小女心自生敬仰焉。”

　　“若是可以，小女愿此刻离开，不做叨扰。”

　　楚疾掩唇低笑：“女郎倒是个直性子，谢公子倒还不如她。”

　　本以为谢望雪会驳回她的话，谁知他却垂首应了：“多谢太子，不过今日已晚，留她一女子在外怕是不妥，不若明日一早再走也不迟。”

　　听到前半句话时，虞之微还有些讶异，可等他说完这话后，才是真正的原形毕露。

　　谢望雪总是不肯轻易放过她。

　　他仍记着仇，记着她将他甩开的仇。

　　虞之微没有拒绝的权力。

　　楚疾轻声应了“好”，带着人离开楚胥的殿宇后，领着二人到了住所后便托辞离开了

　　又只剩下二人。

　　虞之微对这地方陌生得很，也充满了警惕。

　　她仍是不明白楚疾到底是何用意，更不明白谢望雪究竟为何总是要死揪着自己不放。

　　谢望雪遣散了殿内的侍人，他靠着唯一有用处的耳朵找到虞之微所在之处，“若华，再陪我留下几日，届时会有人来接走我们的。”

　　他伸出手，却在半空倏地止住。

　　他不敢了。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虞之微便被气红了双眼，她打掉那只悬停在半空离她只剩一指距离的手，恨声道：“谢望雪！你是不是都算好了！算好了他们会找到我们，算好了你不会有事，更算好了有人来救你！”

　　让她像一个傻子一样被糊弄得团团转。

　　谢望雪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着双眼暂时盲了。

　　他甚至都能想象到，此时的虞之微是有多么伤心。

　　若是叫他看见，他怕是会不忍心就此让她离开。

　　可她又能去哪呢？离开了他，她活不下去的。

　　谢望雪只恨自己此刻不够强大，不能让她活得在自由些。若是她活得自由了，便也不会再生出要离开他的想法了罢。

　　虞之微等不到他的回应，也不想等了，“明日一早是吧，明天那太阳一冒尖我就走！”

　　才说完，正要进殿，她便被一双手牢牢摁住，不得动弹。

　　“虞若华，一定要走？”

　　虞之微气已上头：“是，我巴不得现在就走，永远离开你！”

　　谢望雪几近崩溃：“到底为什么！我不过离家三载，期间就算生分，总不至于叫你如此厌我恨我，是谁，又或是你受了谁的蒙骗，叫你离开我，叫你生出这样的想法？”

　　若非有人挑唆，她怎会变得如今这般？

　　之前种种迹象都能表面，虞之微仍旧是那个虞之微，只是暂时被人蒙骗，使得二人生分。

　　虞之微：“这时候倒是不装哑巴了？我告诉你，没人挑拨，没人教唆，我就是想走又有什么问题？”

　　她就是恨，就是厌，恨他前世的抛弃，厌他今生的纠缠。

　　殿外寒风吹来，敲打在镂空的窗棂上，压在梅花上的雪簌簌落下，同那风声一起淹没在二人的争吵声中。

　　抓着她两臂的手渐渐松了，对面之人的颓丧之意像是被风卷过一样，又冷又干，令她浑身难受。

　　“虞若华，求你了，等接我们的人来，你想去哪便去哪，你不是说你想去魏吗，那我们就去魏，”谢望雪苦笑道：“你不喜欢楚地，那我们就永远都不回去，好不好......”

　　莹热的泪猝不及防地砸在她的衣袖上，虞之微眼睫微抬，也不知是心里的哪根弦搭错了，本该淡然面对的，却在他无声落泪时断了弦。

　　虞之微终于让步：“谁来接我们？”

　　谢望雪怔然，旋即抱住了她，甚至于大着胆子埋首在她颈窝处，“我的人，三日后便来接我们离开。”

　　虞之微安然接受这片刻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