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叁」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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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
训练室里没人，寂静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
已经是简愉拉着他的第十天了，距离国家队前往苏黎世的日子越来越近。
袁柏清轻车熟路在黑暗中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启电脑后没有立即复盘，而是打开训练软件。
上面看得到之前的训练记录。
袁柏清抱着手臂坐在电脑前，简愉的记录真的就是普通治疗的水准，毕竟这才快两周，就算她再怎么天赋异禀也不可能进步神速到职业选手水准。
她的训练记录一日不如一日。
袁柏清想，可能简愉终于被拦住了吧。
他实在是不理解这人的靠近，不理解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安慰自己。
不过，他其实也不需要安慰。
袁柏清沉默地盯着屏幕，忽然想起来自己刚开始进队练双职业的时候，那时候觉得没有一点儿光亮。
第七赛季出道随队拿了冠军，但决胜性的比赛他又没上场。袁柏清知道自己也发挥了作用，但还是会想等自己主力的时候拿下一个冠军就好了。
也不知道盯着电脑发了多久的呆，屏幕黑下的那一瞬间，全世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又想起方士谦离开的时候，自己有如被赶鸭子上架，那个夏休期漫长又枯燥，他倒是把微草附近的流浪猫喂了个遍。
袁柏清闭上双眼。
自家师父拿了冠军留下光环出国留学了，自己在这里拿两张烫手的账号卡摸爬滚打，除了被线上远程指导以外再无其他。
坐上首发位置后也有不短的磨合期，王杰希要适应袁柏清的治疗，邓复升再打一个赛季又要退役，俱乐部已经在物色合适的骑士人选了。
微草队伍的变动只会在这两个赛季更频繁。
那会儿自己就经常一个人沉在漆黑无光的训练室里，连电脑都不陪他，亮了一会儿就灭掉，一点儿亮光不留。
像现在一样。
训练室黑得沉重，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袁柏清其实一直醒着，只是任由自己陷在电竞椅里假装沉睡。
假寐是一种悬浮状态。意识像水母一样在黑暗里漂浮，感知着周遭的一切又拒绝着一切。
咚咚、吱呀——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一缕光打在他的脸上，袁柏清觉得身子有些疲惫，靠在椅子上不想动弹。
“诶？薄情哥在啊……”
简愉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忽然变成了气音。
“薄情哥？在睡觉嘛（气音）？”
“嗯……那就是在睡觉啦（气音）。”
袁柏清的感官敏锐得像自由的鸟雀，训练室里的一切都被放大。门被小心翼翼地关起，关门的人刻意降低吱呀的声音。
他听见简愉蹑手蹑脚地从他的电竞椅后走过，她的影子温柔地覆上自己又离开。听见百褶裙摆的皱褶彼此摩挲，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窸窣声，他甚至可以通过这声音判断出来她的方位。
他闻到简愉身上残留的沐浴露气息，不是平日里的味道，是从没闻过的像薄荷一样的清冽。这股淡淡的气流随着她的移动，在他身后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微凉的轨迹。
她像一片逆风飘行的叶子。
“呼——”
越过牧师来到战法的位置，简愉松了口气一般，谨慎地拉开她的椅子，转轮骨碌碌，少女缓缓落座。
指尖轻触电源键那一声清脆的“嗒”，随后是键盘上几下短促的敲击。
电脑风扇开始低鸣，成为稳定的背景音。简愉似乎彻底松懈下来，一声悠长而轻缓的呼气，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微颤抖，清晰地落入袁柏清的耳中。
“不是、这风扇声音怎么这么大啊（气音）。”简愉小埋怨。
袁柏清依旧维持着平稳深长的呼吸，微微扭过头，眯起眼睛去看斜后方的身影。
少女已然戴上耳机，点开了视频。根据光效，袁柏清依稀分辨得出是这几天的魔术师片段的合集。
电脑嗡鸣声太大了，他听不见少女在草稿纸上划线的声音，只能看见她的动作，被亮莹莹的屏幕打了一层光。
“诶——这是王不留行第一视角……”
她神情专注，耳机隔绝了周围的一切，包括袁柏清的小动作。
袁柏清专注地看着她。
她的头发已经比刚到微草时长了很多，被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垂在脑后，仍有一些碎发没被扎上去，随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
少女轻点鼠标的速度变快，咔哒、咔哒，一下一下点在袁柏清心上。
袁柏清把自己的脸埋回袖子里。
她啊。
/
简愉手速飞快地梳理着现有的所有王杰希的魔术师视频，特别把第三赛季对上嘉世的那场翻来覆去地看。
早期比赛的第一视角的视频往往都只有内部有，当联盟趋向专业化以后，比赛直播时才有不同选手第一视角的直播间，彼此也才有更多研究。
而微草，恰好有王不留行的所有第一视角比赛录屏。
简愉揉了揉脸。
她的指尖不断轻敲着键盘，在不同视频里来回切换。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要翻曾经的视频，这会翻阅工作量巨大。
没能和王杰希的魔术师一同并肩作战也是一个遗憾。如果微草成长到像全明星一样的程度，是不是队长也会放心地解封？
简愉有些恍惚。
屏幕里是王不留行第一视角。虽然魔道学者天生就比别人多一个z轴，但理科尖子生当然看得出来屏幕有个无意义的转向。
拖入剪辑软件看得出来这个视野调整最多持续了0.2秒，几乎完全融入了前奏操作中。但她之所以注意到这个操作，是因为上午的比赛她没想明白那道星星射线究竟怎么想的，轨迹为什么如此诡谲，以至于误导了张新杰的判断。
所以她在看王不留行第一视角。
“不对，这个视野调整不应该是无意义的。”简愉注视着屏幕喃喃。
秉持着“想安慰袁柏清就把自己变成袁柏清，想追寻魔术师的轨迹就把自己变成王杰希”这种念头，她先前就在登录器里插好了一张魔道学者的账号卡。
调回荣耀界面，找了一片空地，魔道学者起飞。
为什么会有那么微小的一个转动？
简愉不理解。
王杰希明确使用魔术师打法的视频并不算多，她全部翻出来总是能找到的。她试图在每一帧里找到自己的困惑。
或许是揣着答案看问题，她竟然觉得他每次的第一视角都会有个微小转动。
“第三视角能看出来么……”
简愉死死盯着屏幕。
一定要牵强解释的话，就是会看见王不留行的脖子左斜一下。
但这很正常，按照荣耀的惯性来说，这是一个很合理的前置动作。
但是王杰希不管往哪儿飞，都会有这样一个微小的预动作。
简愉拿着自己的魔道学者小号不断试验，力求找到王杰希如何完成的这个动作。
她太激动了，激动得呼吸变得有几分急促。她想自己废寝忘食半个月，白天看战法下午看治疗晚上看魔道，说是日日熬夜也不为过。
她看了太多遍了，以至于自己也开始上手魔道学者。
他究竟怎么打出这么精妙的魔术师的？
简愉自然是无法短时间学到精髓，毕竟能罕见发现一个几乎不能被称之为习惯的前置动作已是不易。
简愉无心关注时间的流逝。
第三赛季的叶修前辈一定是注意到什么不同了吧？她想，要么就是前辈实力太强，不然要如何打破魔术师呢？
不对。
不对。
不对。
……队长的键位怎么这么奇怪！
简愉咬咬牙。普通玩家一般不改键位，职业玩家会改一部分，但王杰希这样完全颠覆魔道学者本来键位的还真是少见。
不对。
不对。
不对。
是熔岩烧瓶的前置动作？是为了避免酸雨干冰挡住视线？不是、都不是。
简愉有些急躁。
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抓到那一点了，她无限逼近自己的猜想但是无法验证。
“小简。”
两只脚在地板上轻轻一推，转椅的滚轮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袁柏清稳稳停在简愉身边，叫出了她的名字。
“啊？薄情哥？”简愉愣，视线却依然在屏幕上，“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袁柏清说。
“哦。”
简愉没理会太多，继续专注地盯着屏幕。
袁柏清有些欲言又止：“你……在干什么？”
“验证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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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要钻进屏幕一样。
袁柏清抿了抿嘴巴，没开口打扰简愉，就这样跟简愉一起凑在她的电脑前看视频。
今晚没别的想做的事情，袁柏清也愿意熬夜。两个人在一起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幽暗的训练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看着时间跳到凌晨一点，袁柏清终于是有些累了，“你渴不渴，我去拿点儿水。”
“哦。楼下冰箱里有我的冷泡茶。”简愉头也不抬。
袁柏清起身，碰到了简愉的鼠标垫，可怜的鼠标就这样被掀起一个小角度。
！！！
简愉的眼睛瞬间瞪大，拉过袁柏清的手，指着屏幕：“你刚刚干什么了？”
“啊？”袁柏清不解。
“就——等一下、我知道了，你碰了一下鼠标！”简愉语气急促，也不顾冷泡茶了拉着袁柏清就坐回电竞椅。
——鼠标逆时针微划圈。
“这里！队长几乎每次脱离队伍的时候都会有一个这样的操作！”简愉语速越来越快，她拉着袁柏清的手指着屏幕，“我把他每一个视频都翻了好几遍……你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吗？”
“像射击运动员扣动扳机前的最后稳定，像篮球运动员投篮前的细微屈膝……这是队长开魔术师前的习惯啊对不对薄情哥！”
简愉激动地抓着袁柏清的手。袁柏清觉得自己好像感受到了这人的脉搏。
“这个动作意义可大了……太大了！你说队长知不知道他开魔术师前有这个习惯？”
简愉絮絮叨叨不肯停歇，熬夜的疲倦一扫而空。
/
训练室里一片昏沉，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冷光切割着黑暗。主机箱低沉的嗡鸣声像潮水般填满了空气，指示灯如同野兽的眼睛在阴影里明明灭灭。
简愉和他挤在一台显示器前，屏幕上运转着无数的视频和荣耀这款内存对显卡要求极高的游戏。
“诶呀薄情哥你看这里！”简愉倾身向前，手指点在屏幕上王不留行第一视角下魔法帽边沿的角度。
她的动作带起一丝极淡的薄荷味道，穿透了电子设备散发的焦灼热气。
“你盯着这个帽檐，下一秒队长明明要往右上飞但这个帽檐却是逆时针倒！这不该是他的惯性动作！”简愉声音愈发激动道，“荣耀的物理环境非常真实！如果是头部带动身子减少阻力的话他应该顺时针！”
袁柏清脱离高中知识太久了，嗯了一声，试图跟上她的思路，目光如炬也盯着屏幕。
“我从第三视角看了，可以通过这个与人体惯性不同的细节判断出来他下一步的大致方位！”
“……还真是。”
荣耀毕竟是一个游戏，有很多属于自己的设定。就算大家都知道它的物理环境非常真实，但也没有人真的把现实当中的物理动作运用到其中。
通俗来讲，大家学历也不高。
除了兴欣挖了两个大学生以外，联盟里哪儿来那么多高学历。
袁柏清的视线从电脑屏幕滑向她。
他们离得太近了。
她的手紧贴着他的手腕，袁柏清确实感受得到这人的脉搏在剧烈跳动。
整个世界仿佛被压缩到这方寸之间，显示器的微光是她唯一的打光灯。
光线锐利地勾勒出她脸颊和下巴的轮廓，其余部分都隐没在柔软的黑暗里，但那双眼睛，却在冷光下无比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她的眼睛很亮，映着屏幕里魔术师打法的光效，像黑色的宝石被打上各色流光。
她因为发现这个关键点而眼神一亮时，眼里的那光芒几乎有些烫人，锐利又专注，仿佛能穿透屏幕，也穿透了他。
袁柏清感觉自己的呼吸缓了下来。主机持续的低鸣、远处空调的轻微嘶嘶声，忽然都退得很远，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他耳朵里只能听见她欢悦激动的语调，眼睛只能盛下她的双眼，像明亮的海。
那里面有一个完整而强大的小宇宙，理性、智慧，还有一种他不曾拥有过的、打破既定的笃定。
他心脏突兀地、重重地跳了一下，像沉闷鼓声，在胸腔里撞出回音。
那年夏休，训练室也一片黑暗。
袁柏清闭上双眼，这世界除了他再没别人。
要靠自己一点、一点、一点，追赶上神的步伐。像漂浮在无边的海上，四面皆水，却没有一捧可以解渴。
是他将自己内心一点脆弱掩盖的最好的地方。
“所以，这个微操只要留心是完全可以可以从第三视角看到的！那样我们就知道队长要开魔术师了，队长的轨迹就有极大可能被预判到！”
“你说对不对、薄情哥？”
袁柏清睁开双眼，简愉的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
那片明亮的海瞬间将他吞没。光在那一刻好像有重量和温度一样。
这里是另一个现实世界，他才不是一个人。
总之袁柏清回到宿舍的时候很晚了。
不用跟队去苏黎世的刘小别还在熬夜，他刚终于在无人打扰轻松自在的寂静夜晚打出All Perfect，一抬头室友终于回来了。
“吃夜宵去了？”刘小别问。
“没，在复盘。”袁柏清瘫在自己床上，整个人脑子晕晕的。他当然不敢跟别人说简愉拉他熬夜，不得被大卸八块。
终于要去苏黎世了。他想。
此行不可能所有人都去，除了各家心知肚明的队长候选人以外，也只有一些重要的陪练跟去。
像刘小别就不用去，所以现在这个点才敢熬夜。袁柏清晃了晃脑袋，决定明早再收拾行李。
“复什么盘啊那么久？”刘小别打了个哈欠，“你一般不都十点多就回来了么？”
“……你咋天天问题那么多。”袁柏清觉得头疼。
“得。”刘小别也懒得跟袁柏清多讲话，想着好大儿这几天惨得有些过头了他就大度一点儿。
袁柏清洗漱完的时候刘小别已经睡了。
重重叹气后袁柏清倒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简愉在方士谦离开后来到微草的。
三局战法把刚从训练营提拔的肖云打回去。比起梁方的狂剑士，拥有更强的攻坚能力，又没有要当核心的野心。在以魔道学者为核心的微草里她还是继承人高英杰的好友，简直完美。
她其实很好读懂的。袁柏清又想。
她的一切喜怒都摆在脸上，崇拜叶修胜于自家队长，会为了前辈还在赛场上欢呼雀跃，提着战矛就去对打，也会因为被新秀墙挡住而失落低沉。
不过袁柏清一直看不懂一点：她想要冠军吗？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今晚的简愉在荣耀上居然意外执着，硬生生在训练室坐到凌晨。
袁柏清翻了个身。小简那家伙还是想学治疗，野心居然是想跟上魔术师……
想到这里，袁柏清弯了弯嘴角。
好像小简想做的事情，没有失败过。
闭上双眼，一片漆黑中，她那双眼睛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里面确有一个完整而强大的小宇宙，理性、智慧，还有一种他不曾拥有过的、打破既定的笃定。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叁」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