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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4-14 东方人体 “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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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五十一分,J大艺术学院旧楼的电梯停在顶层,发出一声疲倦的金属叹息。
尤瑾光走出来,偏过头便看到走廊尽头一扇刷着哑光白漆的门半敞着,灯光从里面射出来,是雕塑工作室特有的那种、被调到5200K的冷白。
早上安庭若出门的时候,随口说了句“今晚大概会工作到很晚”。这句话在尤瑾光心里放了一整天。
傍晚六点,Alpha开了直播,九点下播后便开始在客厅走来走去。虽然安庭若在的时候也不会给家里增添什么温度,但今天晚上,却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
尤瑾光出了门,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碗粥、两只饭团,以及安庭若偶尔会吃的榛子巧克力塔。
袋子里冒着热气,他在车里坐了两分钟才发动。
门牌号不是安庭若告诉他的,是婚讯放出后被人肉的那天,有人把“J大艺术学院旧楼503和504”连同“雕塑系的课程表”一起发到了网上。
他脚步极轻地走到门口。
工作室里,光线从高处铺下来,把石膏、黏土和未完成的人体模型照得近乎没有温度。靠墙立着几盏可调角度的工作灯,斜斜切过雕像表面,鼻梁、锁骨和肌肉的起伏便被阴影一寸寸勾出来。空气里浮着极细的石粉,台面散着刮刀、泥塑刀和沾灰的软刷。
安庭若站在一个高台旁,手里捏着比例卡尺。台面上是一尊“北男21”的石膏半身像——二零二一年,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用一万名北方成年男性的平均值浇出来的母版。头高22.5厘米,肩宽41.8厘米,锁骨窝深1.1厘米,肩峰至颈窝2.3厘米……堪称“东方男性的黄金比例”。
毕腾则在一个转盘旁,围裙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麦色手臂,头发因为出汗而贴在前额,脸上沾着泥却满不在乎。
安庭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显然是对什么东西很不满意。
转盘中央的泥胚已经做到七成,骨架一看就是一个成年男性半身像。毕腾单手转动转盘,大概是咬进了沙子,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另一只手拿着刮刀,在泥胚上走得很稳。
“锁骨再平。”安庭若的声音冷得像夜风,“跟你说了八百遍了,他们要看的是东方人体!”
毕腾“哎”一声,故意把手上的泥向安庭若那边甩:“那老师亲手帮我改呗!”
这几日,毕腾看上去心情不大好,走神的时候明显多了,但每每见到安庭若,总还是能挤出几分笑。这一句语气虽然没有平日那么轻佻,但也着实带着逗弄。
尤瑾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一个四年级的学生,基础胚都做不好,还想不想毕业了?”安庭若没好气地拿湿布擦了擦溅在手臂上的泥点,扔回给毕腾。
“这完全不在我的舒适区啊,”毕腾像故意似的,在雕塑的胸大肌上又糊了一层,“那些F国佬们爱夸张的线条,平了就没精神。这么含着,他们会不会觉得没做完?”
“你想多了,”安庭若翻了个白眼,用卡尺指了指泥胚,“今晚你收得住,明天才有可能把神韵放出来。收不住,他们只会说你在用西方的肌肉套一张东方的脸。”
毕腾“啧”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用刮刀把胸部削薄。
安庭若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毕腾有很高的天赋,也十分清楚他会因此而傲慢地忽略规则。行走在社会上,首先要守好规则,之后才有资格谈创造、谈风格。
F国艺术学院的访问团明天上午抵达,礼节性参观校史馆、画室,午宴后便是现场塑形演示。他们点名要看的,不是毕腾天马行空的抽象杰作,而是“东方传统写实半身像的精修阶段”。东方传统比例要求极严,西方巴洛克风格可以追求夸张,但东方绝对不行。
安庭若这次是有意把毕腾的另一面展示给F国的艺术学者,也是在为这孩子毕业以后的出路牵线搭桥。
“再量!”安庭若向前一步把卡尺递过去,余光终于看到门口站着的木头人。
Omega愣了好几秒,没说话。
尤瑾光发现自己暴露了,从阴影里挪到门口,把袋子往前递了递:“那个……你们要不要吃夜宵。”
毕腾也愣了愣,随后“扑哧”笑了,道:“老师,你叫了外卖?”
安庭若瞪他一眼,对尤瑾光说:“进来,别在门口杵着。”
尤瑾光朝毕腾礼貌地点了下头,边往里走边说:“怕你们忙到忘记吃饭,顺路。”
“你从哪来,往哪儿去?”毕腾倒是不客气,伸脑袋往袋子里看。
“我从明爵过来的……”至于往哪儿去,尤瑾光卡壳。
安庭若瞥了他一眼。从明爵社区到J大,车程二十七分钟,他父母家和俱乐部都不在这个方向,也不知道哪来的“顺路”。
尤瑾光把袋子放到靠墙的桌上,看到旁边摊着一本雕塑教材,敞开的那页有一行红字警示:
【东方写实人体误差不得超过0.5 mm,否则视为比例失调】
他退到窗边,看着那尊尚未达到安庭若要求的初始胚,笑了笑:“真好看。”
空气瞬间安静了。
毕腾把脑袋悠悠地转过去,充满惊异地注视了尤瑾光一会儿:“你是说这玩意儿?好看?”
尤瑾光又看了看那个灰色泥胚,虽然只有个大形,但是肩峰挺阔,颈窝清晰,胸部饱满……看上去就很专业……他一点都没有奉承的意思:“确实很好看、很厉害啊,一般人做不出来。”
毕腾用舌头抵了抵一侧的腮帮子,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但同时觉得对面这Alpha,虽然审美不太在线的样子,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先吃点东西。”安庭若闭上眼,按了按眉心,他的声音仍冷,只是冷里多了一层薄薄的乏,“十分钟。”
尤瑾光表示自己晚饭吃得多,就不跟他们分享了。他把一大盒粥平均分到两个空碗里,把饭团拿出来,海苔碎掉在桌子上,忙用手拢干净。
粥已经不烫嘴了,毕腾狼吞虎咽,间隙还在抱怨:“这破玩意儿我们已经搞了四个小时了。”
安庭若细嚼慢咽,闻言斜他一眼:“怪谁啊?”
尤瑾光的目光转移到雕塑上:“你们……是要把它弄成什么样子?”
“喏,”毕腾用下巴指了指那尊“北男21”,“严格按照这尊石膏像复制,误差控制在0.5mm之内,明天下午要给F国佬现场演示。”
“今天都弄好了,明天还演示什么?”尤瑾光不解。
毕腾解释:“今晚只负责搭建标准比例的骨骼,明天有活人模特,现场主要是处理皮肤张力、眼神、微表情这些东西。”
“哦。”尤瑾光似懂非懂,眼睛仍盯着那个在他看来比例已经毫无挑剔的泥胚。
“粘土搭骨架需要很长时间,现场只有两小时,不能从零开始。”安庭若接过话头,像是给尤瑾光解释,也像是给毕腾强调,“这种交流演示通常都会前一晚把初始泥胚准备好,比例也要绝对标准,否则现场改大结构很容易崩。”
尤瑾光点头,站起身来走到转盘旁边,蹲下身去。
“你干嘛?”毕腾忙问。
“刚才听到这个轮子一直在响。”
“嗨,”毕腾拖着嗓子,“上周就开始了,应该是要换轴承了。”
尤瑾光打开手机电筒,发现轮盘下方积了一圈干泥,中轴的螺丝貌似松了半圈,泥粉嵌进了滑槽里。他起身环视四周,看到角落里堆着应该是早已废弃的旧毛刷,又看了看安庭若。
对方知道他的意思,极轻地点了点头。
尤瑾光用旧毛刷小心把槽里的泥块和砂刮出来,问他们有没有其他工具。毕腾指了指右边最下层的抽屉:“去那儿看看。”
尤瑾光在乱七八糟的抽屉里刨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一字改锥和合适的内六角。缝隙里的泥被清理了大部分,螺丝重新咬紧。转盘再次转起来,声音干净了不少。
毕腾用纸巾擦嘴,过去拍拍尤瑾光的肩:“送饭还帮忙搞清洁,感谢啊!”
“搞清洁本来应该是你的工作。”安庭若面无表情地对毕腾说。
“没什么,下次我把键盘气罐带过来喷一下,应该能清理得更干净些。”尤瑾光把工具放回原位,出门去洗手间洗手。
回来的时候,毕腾已经重新开工。他拿着卡尺测量肩峰与颈窝的距离。小声道:“2.42cm”。
“早跟你说了还得削。”安庭若并不意外。
如果这位导师上手帮一把,工作可能早一个小时就完成了。但是安庭若不愿意,他就这么一个学生,还是一个即将毕业的自大狂。他最后悔的,就是这四年没有按着毕腾的脑袋从最基础的地方折磨一番。这些训练,不仅仅是基本功,对毅力和耐心也是一种锻炼。
尤瑾光走到桌旁,把榛子塔推到安庭若手边。安庭若看了那块塔两秒,掰下一角,放进嘴里。巧克力甜得过分,和他这个人完全不属于一类东西。
尤瑾光又拿起桌子上半空的白色水杯,到饮水机前兑了一半热水,放到安庭若旁边。他之所以知道那是安庭若的杯子,是因为家里有个一模一样的。
安庭若看了一眼,没有道谢,只是很自然地端起来喝了一口。
尤瑾光看着毕腾手上的尺子,问了个十分不专业的问题:“那种大师级的雕塑过程也需要用到量尺吗?”
“是的,绝对需要。”安庭若放下水杯,“专业雕塑,尤其是写实人体离不开测量工具。卡尺,包括比例卡尺和转移卡尺,是核心工具,用于从模特、参考物精确转移比例,比如头高、肩宽、眼距。像米开朗基罗这种大师,以及现代写实雕塑家都会用卡尺加指向机复制比例,确保0.1mm级精度,避免眼测偏差。”
尤瑾光被上了一课,连连点头,想着安庭若口中的“指向机”若有所思。
“只是我们的毕腾同学,”安庭若无奈摇了摇头,“比例全靠感觉……”
毕腾往这边看了一眼,扁了扁嘴。他根本不是不会,只是对自己过于自信,也不习惯被工具牵着走,顺便磨洋工好跟安老师单独多待一会儿。
“明天外国人现场观摩,是因为我们的雕塑技巧与他们不同?”尤瑾光又问。
“他们学院石膏房里站的全是希腊罗马标准的半身像,是欧洲古典白人男性的比例,我们这儿也有,”安庭若指了指工作室的一角,那里站着一尊霍迪克像和一个大卫头,“教学上常记八头身,肩宽两个头,也约等于身高的四分之一,头相对小,颈相对长,锁骨和胸锁乳突肌拉得开、肩峰向外架起来、面部眉弓、鼻根、颧突、下颌角都更锋利。”
尤瑾光虽然对诸如“胸锁乳突肌”这类名词表现出了短暂的头脑空白,但安庭若的描述十分具体,他一下子有了清晰的概念。《裂空战纪》里面的人物设计,其实就是按照西方古典男性设计的。
“他们要看的是东方传统写实半身像,”毕腾一边在颈窝处填泥,一边抱怨,“可是黄种成年男性多按七到七点五头身教,头更大、颈更短,肩看起来更含在躯干里,锁骨平、面部平、鼻根低、眉弓弱……他们能喜欢才怪了。”
安庭若瞪他一眼,站起身来往转盘旁走:“没有让你做一个符合他们审美的东西,人家不是跑过来看你做一个小一号的阿波罗。你只需要把东方头颈肩的真实关系做稳,让习惯八头身和巴洛克起伏的人,看出这是另一套真实成立的人体,就够了。”
尤瑾光掏出手机,把自己半懂不懂的东西输入进去,一通搜索。
“喷嘴又堵了。”毕腾甩了甩手上的喷壶,泵了两下,只吐出一截半死不活的水柱,“我去隔壁换一个。”
“隔壁那只更差。”安庭若说。
毕腾抱怨工作室设备简陋的时候,尤瑾光已经把喷壶接了过去。泵头是最常见的那种廉价件,他拧开,发现吸管口积了泥浆。
“我去水房洗洗,看能不能好一点。”
“麻烦你了,”毕腾递给他一根细铜丝,“这玩意儿可能会派上用场。”
显然,这东西不是第一次堵,某些人已经很有经验了,只是目前没空去做,有主动想帮忙的当然不用客气。
尤瑾光用铜丝通了喷嘴,又洗掉单向阀上的泥膜,重新插紧吸管。试喷,出来的东西恢复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回到屋里,安庭若正在让毕腾把泥胚下颌到颈的过渡做得更圆些,尤瑾光没言声,只把喷壶轻轻放在旁边,回到窗边继续看手机。
网络上的信息很多,现在其实很多雕塑流程都在使用数字工具了——软件可以对作品进行3D扫描,然后基于内置的人体数据库,自动画出曲线和现实泥胚叠加显示,再用激光投影辅助引导实现修正。
不难理解,这里的辅助线其实跟游戏中射击的弹道曲线是一个功能。
尤瑾光看他们改到第三回,才把手机扣在膝上,轻声问:“这个……可以借助软件来辅助吗?”
毕腾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屑,并没有接话。
安庭若把湿布抖开,盖上刚刚完成的肩部:“可以用,只是他讨厌被工具领着走。”
事实上,现代雕塑确实开始越来越多地依赖科技工具,安庭若上午的公开课,还给学生介绍了2024 年LD皇家艺术学院数字雕塑的学生用Polycam+Spotlight 修复 1:1 斯坦因哈特复制品,误差仅0.15mm。
“这是他的毛病,也是他的优点。”安庭若停了停,补充道,“明天不是科技展示,我需要让那些人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我们这位手感型选手的基本功和技巧上。”
安庭若斜了转盘旁边的人一眼,语气虽然有些阴阳怪气,但是个人都能听出来他在为毕腾的将来做打算。
尤瑾光点点头,把搜到的提议咽回去。
十二点过半,毕腾那边终于不再搞事情,肩峰不再往外顶,锁骨平进胸廓,头在颈上的位置收住,按部就班完成最后阶段。
安庭若侧头看了看尤瑾光,那人手搁在膝盖上,身体挺得板板正正。他从九点多待到现在,除了修转盘、通喷壶、偶尔帮忙捡起掉到地上的工具,唯一做的事就是定时给安庭若接热水。
Omega眯了眯眼,突然开口:“想不想玩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