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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静默 ...

  •   姜何病情的每况愈下,好像令黎谱变得越来越偏执了。
      以前从来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跟姜何拌嘴的他,现在也会因为姜何无意间的一个举动就大发脾气。
      至少在鲁深这个旁观者眼里,黎谱已经是在过度控制姜何了,但他也没有和黎谱说过什么:他们俩,一个过度紧张,一个心甘情愿,他一个外人又能干涉什么?
      至少黎谱还没有焦虑到要把姜何带到学校去一起听课,鲁深都觉得已经很不容易了。
      ……
      说到画画,姜何其实还是最喜欢素描。
      但要是画的画要拿来送人,或者给家里作装饰,他还是偏爱油画。
      从边支回来后姜何重新拿起画笔画画,樊晖说姜何的画风变了很多。
      是的,就连鲁深一个外行人也有这种感觉:姜何的画,色彩不再像以前那样明亮鲜艳、对比强烈,相比之下,如今的画面让人一看就有种压抑的感觉,但即便如此,平滑柔顺的笔顺依然给观者展现着姜何温柔的一面。
      姜何还是以前那个姜何,但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姜何了——樊晖每次看见姜何的画都会默默摇头叹气。
      为什么而叹息,或许只有樊晖自己知道。
      鲁深今天陪着姜何坐在房间里,他在忙自己的毕业论文,姜何在一边画画。
      鲁深感觉自己已经忙了很久了,但转头去看姜何的时候,姜何还是站在那儿捏着画板的边角,动都没动一下。
      姜何画的似乎是个人,但只有全白的轮廓,身体是如水路般的蓝色纹理,乍一看真有一种在流动的感觉,白色的细点散于其上,让这些纹路宛如银河。
      而在他的躯干上,还点缀着朵朵娇艳欲滴蓝色的花。
      (鲁)好漂亮……
      (鲁)我已经好久没见到老姜的画里出现这个颜色了——
      (鲁)明明是自己最喜欢的颜色……
      但姜何没有给这个画中人勾勒五官,换言之,一张完全空白的脸。
      尽管没有五官,画中人的气质却仍然给了鲁深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像谁呢?
      (鲁)啊……
      是曾经的黎谱。
      这么一想,从体型身材这方面来看,确实就是画的黎谱。
      “老姜,你画的是……谱哥?”鲁深走到姜何身边,看着画轻声问。
      姜何看着画似乎有点愁,皱着眉没说话。
      “倒是很久没在你的画里看见这个颜色了。”鲁深笑道。
      “攒的。”
      难得听到姜何回答自己的话,鲁深却迟迟没听明白姜何的意思。
      “你为什么没画五官?”鲁深接着问。
      姜何把画板重新放回了画架上,沉默了片刻后皱眉回答道:“看不清了。”
      “啊……哦、哦,这样啊……”其实鲁深还是没听懂。
      (鲁)……都已经理解不了老姜说话什么意思了啊……
      (姜)没听明白吗?
      姜何真的只是实话实说——因为犯了病,他确实能看见这个样子的黎谱就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身边,只不过……姜何现在已经看不清黎谱的脸了。
      连姜何自己都没有想到,原来他潜意识里的黎谱变化已经这么大了。
      变的人不只是姜何,也还有黎谱。
      ……
      黄昏,黎谱从学校忙完回家。
      和平常一样,黎谱回家后见到鲁深就打个招呼,没见到鲁深他就直奔房间去见姜何。
      姜何总是会突然就被搂进黎谱的怀里,下一秒就被抬起了下巴。
      充满控制欲和占有欲的吻,吻得姜何喘不上气,让姜何神志不清,只感觉嘴里难受。
      直到姜何手上开始推黎谱,嗓子里泄出呜咽的声音,姜何才会被黎谱松开,倚在黎谱的身上。
      “这个时间你不是在画画的吗?”黎谱亲昵地吻着姜何的脖颈问。
      “不想画了。”姜何的声音软绵绵的。
      黎谱轻笑了一声,哄道:“那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我陪你,好不好?”
      “想听你弹吉他。”姜何小声道。
      “好。”黎谱又吻了一下姜何的唇,这才松开姜何。
      隔壁,鲁深也能听见黎谱房间传来的吉他声。
      “……我以前还想着,等老姜回来了,咱们四个再一起……”鲁深苦笑了一声,指尖落在一本相册照片里的齐明脸上。
      “外公走的时候,我哥回来了,老姜回来了,连木哥都来了——我不见到木哥都不知道:木哥居然也是我外公的学生。”
      “我其实……也想过你会不会回来……”
      “老姜他……谱哥老姜他们俩……”鲁深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真的等得到你回来——”鲁深突然没了声音。
      因为隔壁吉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吸引了鲁深的注意力。
      (鲁)?
      “我先不说唐新有没有回海晏——你一个人回去了,我怎么放心?”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很好,你从来没有耽误过我——你不要再想这些东西给自己压力了!”
      “我只要你好好的,好好地呆在我身边就够了!”
      “你又要把我往外推是吗?!”
      (鲁)……老姜……又说什么惹谱哥生气了?
      鲁深知道事情不能单纯地把责任归在姜何或者黎谱哪一个的头上,可……
      他知道,姜何的消极和黎谱的敏感,没有人能责怪他们变成现在这样。
      什么时候他们对彼此的在意和关心只能用争吵来表达了?好像突然就变成这样了,让鲁深一个旁观者都感觉变得猝不及防。
      房间里传出一些声响,争吵声就匿去了。
      (鲁)他们以前从来不会吵架的……
      就算现在开始吵架了,姜何也从来没有还嘴过。
      总是姜何做了什么失格的事,说了什么消极的话,一下刺激到了黎谱,黎谱就会立马发脾气。
      而姜何只会站在黎谱面前听着黎谱说,眼眶红红地一直保持着沉默。
      或许这次也是一样。
      鲁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两个人吵过架之后,鲁深再去看姜何,姜何就拿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无精打采地抱着自己的腿坐在床上。
      “……还疼得厉害吧?”鲁深其实也是明知故问。
      姜何不说话。
      “你昨晚上跟他说什么了?”鲁深继续问。
      姜何犹豫了一会儿,拿沙哑的声音回答鲁深:“我说我想回海晏。”
      “谱哥肯定跟你说等放假了带你回去。”鲁深说。
      姜何点头。
      “你想一个人回去。”
      姜何又点头。
      “我就知道——”鲁深苦笑,“什么事嘛……”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老姜,你想一个人回海晏,是有什么打算吗?”鲁深突然开口问姜何。
      “……只是觉得……自己这个样子给他添了很多麻烦,让他很累。”
      (姜)其实我走哪里都是个只会添麻烦的家伙了吧……
      (姜)好累……
      “我只是想休息一下了。”姜何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姜)不想吃药了……我也不想再让他担心我了……
      “那……我帮你和他聊聊吧?”鲁深也不想姜何一直被黎谱关在家里。
      “没事,我再跟他好好聊聊,他会答应让我回去的。”姜何也不想把鲁深卷到他和黎谱的矛盾里。
      鲁深没说话。
      过了几天鲁深上完课回家,又撞见了黎谱和姜何吵架。
      还是因为这件事。
      或许是良心不忍,鲁深还是和黎谱聊起了这件事。
      “说实话,你自己也有这种感觉吧?你跟姜何都已经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鲁深和黎谱面对面坐在一起。
      “……我知道。”黎谱的脸色现在很难看。
      “姜何很委屈的。”鲁深平静地说。
      “我也不想那样跟他说话……我控制不了自己……”黎谱的手紧紧地握着,“我特别怕他哪天就像之前那样突然不见,就再也找不到他了……我——我早就离不开他了。”
      强烈的矛盾感,患得患失的焦虑感,一直都在折磨黎谱,把黎谱变成了现如今的模样。
      “你也知道你现在的做法只会让姜何的病越来越严重——”
      “那我呢?我学的东西可以让我开导别人可我开导不了自己!——”
      “你现在就是在伤害姜何你还不明白吗!?”
      “你凭——”
      “你好好看看姜何!看看姜何现在都已经什么样子了啊!!!”
      黎谱手都已经抓起鲁深的衣领,却被鲁深吼怔住了。
      黎谱什么话都没说,慢慢收回了手。
      ……
      周六,姜何被黎谱早早地叫起了床。
      安安静静的早晨,黎谱帮着姜何穿好了衣服,又带着姜何来饭厅吃他早就准备好的早餐。
      今天的黎谱很奇怪,姜何一直由着黎谱,直到黎谱带他出门,把他送来了机场。
      “其实早就给你买了回去的机票,一直没告诉你。”黎谱转过头来笑着和姜何说。
      “什、什么时候……?”姜何都还没搞清楚情况。
      “就前几天——你睡得那么沉,我就拿你手机直接给你买了,反正你一天也没别的事忙,我就随便挑了个时间。”黎谱解释道。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你不是不想让我走吗?为什么还要自作主张给我买机票?”姜何现在开始跟黎谱急眼了。
      “……你不是一直都说想一个人回家住吗?现在我送你来了机场,你又不愿走。”黎谱故意回避了姜何的话题。
      “我——我只是生气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姜何的火气立马消去了大半。
      “抱歉,我只是害怕告诉你了之后咱们又要吵架,”黎谱摸着姜何的脑袋柔声道,“也怕自己会改变主意留下你。”
      “不愿我走就不要送我走啊……”
      “那你现在也知道我被你往外推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吧?”
      “我……”
      “别怪我,姜何……我只是想借我们分开的时间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什么意思?我没有怪过你……”
      “你不怪我,我怪我自己。”
      分开,也是让黎谱自己冷静一下。或许他早就该这样了:和姜何分开一段时间,反省反省自己,找找自己以前和姜何在一起时的感觉。
      “我知道了。”姜何冷静下来,也算是理解了黎谱的想法,情绪便稳定了许多。
      “我也会尽力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等你回家。”姜何久违地感受到了一阵轻松的感觉。
      两人拥抱了一下,便在机场分开了。
      “我当你真听不进去别人的劝呢。”
      一回头,黎谱就看见了一路尾随他和姜何的鲁深。
      “知道你是为我俩操心——当然听劝了。”
      “哼,就算你没听劝,我也会把老姜送回去。”
      “这不是听进去了嘛……”
      这次的分别并没有想象中的难舍难分,黎谱和姜何都只觉得这次分开格外轻松。
      或许,一切都会从这次分开慢慢好转起来。
      ……
      马上就是寒假了,那就意味着黎谱也快生日了。
      姜何那幅没画完的画被鲁深给姜何寄了过来,姜何就一门心思全花在了这幅画上。
      真的很奇怪:姜何以为是因为之前一直跟黎谱吵架所以才会画不出来的,但现在看来,原因似乎并不是他们闹不和。
      即便现在他和黎谱双方都冷静了下来,他还是画不出来黎谱的那张脸。
      姜何今天还在房间里郁闷他这幅画,杨子鹏就打了电话叫他去公司。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匆忙赶来公司后杨子鹏才告诉他根本没什么事,只是叫上他一起等杨安明白芸下班,然后一家人一起出去吃顿饭,吃完一起去散散心。
      “一定要在外面吃?回家吃不一样吗?我也可以做一大桌菜供我们一家吃,算上祁连和家里其他人也没问题。”说罢,姜何偏头指了指跟在身后的祁连。
      姜何的病情不稳定,回海晏后祁连就时时刻刻跟着姜何,就是防止姜何突然发病。不过姜何回来后状态还不错,每天按时吃药,高高兴兴的,状态比起以前好多了。
      “嗐,让你来做多累啊,回家里吃也辛苦祁连和家里其他人嘛。”杨子鹏揽过姜何的肩膀笑着说。
      “爸妈主要是想陪你多在外面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不想看你整天眼睛都盯在一幅画上,懂了吧?”杨子鹏朝姜何挑了挑眉。
      “哦……算上祁连,就我们五个人?”姜何问。
      “其实还有程毅和他舅舅啦——也是他们先约的咱们一家吃饭,想着你也好久没见到程毅了,他舅舅程定澜也算是欠你一个大人情,所以就应下了。”杨子鹏解释道。
      “欠什么人情……他们本来就不是程家那伙人一路的吧?我只是不想他们也被你和爸妈‘一棍子打死’。”
      “但如果不是你,也未必见得程定澜和程毅还能约上我们吃饭。”
      “那之前那些在程家那些公司里上班的员工呢?”
      “大部分都来咱家公司上班了啊——我们又不是搞拆迁的,上面的人斗,就别带上底下那些辛苦上班的人了。”
      杨子鹏说完就揉起了姜何的脑袋,把姜何的头发都揉乱了。
      “哎呀——我其实还挺想亲眼见见你当时长头发的样子呢。”杨子鹏笑。
      “还在边支的那会儿吗?”姜何问。
      “对呀,其实那会儿黎谱经常有跟我们打视频悄悄把你也拍进镜头里,也会给我们发些你们俩在一起的合照——看见你在那边也好好的,我们心里真的踏实了很多。”杨子鹏轻笑了一声。
      只是杨子鹏这一提,让姜何又想起了秦川,心里顿时很是难受。
      “我的弟弟长得这么好看,留什么发型都很帅的,长头发也很帅。”杨子鹏说着又揉起了姜何的脸。
      “我也是懒得管才留长了的……”姜何连忙抓住了杨子鹏的手。
      “回来了就好。”
      杨子鹏突然把额头和姜何的抵在一起,让姜何都愣住了。
      “回来了,就再也别走了。我和爸妈,还有黎谱——我们都不能再失去你了。”
      原来患得患失的不只是黎谱和鲁深。
      但姜何没有回应杨子鹏的这句话。
      ……
      “你还有什么底气给他们想要的答复呢?”
      “你还剩多少时间,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该走的人迟早要走,走得越早越好——也省得夜长梦多……”
      ……
      “没事的哥,会好起来的。”姜何勉强笑笑,和杨子鹏说。
      等到了杨安明和白芸,姜何就跟着家人一起去见了程定澜和程毅,一伙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大餐。
      只是刚出了这餐厅,姜何又碰上了阴魂不散的唐新。
      姜何还记得当初在首府脸上被唐新抓的那一下,现在想起脸上都还隐隐约约在发烫。
      姜何被这一伙人护得紧紧的,他就站在人群中愣愣地盯着疯疯癫癫的唐新。
      “都是你——都是你!!!你们这群伪君子全部都围着他转——害了我们程家,还害了我的儿子!!!”唐新指着姜何骂。
      “都是你们自己要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净赚些黑钱——都是你们自作自受、咎由自取!明知道做不得还非要做,你怎么有脸把错全推给别人!!!”程定澜是早就看以前那些程家人不爽了,如今也是终于趁这个机会骂出来了。
      “你凭什么骂子程!是你当初自己不要黎谱的,现在黎谱和子程在一起你根本就管不着!”程毅站出来和程定澜一起替姜何说话。
      “你都不是黎谱的法定监护人,你根本就管不到黎谱!倒是你——三番五次去黎谱那里闹,也老是来找我们杨家闹,你这就是骚扰,扰乱公共秩序!”杨子鹏也护姜何护得紧。
      “没事的子程,没事啊……这女人她就是受不了打击才疯的,一肚子火气没地方撒,就迁怒到你的头上,你别听她乱说!”白芸在后面抱住姜何,紧紧捂着姜何的耳朵。
      “祁连!赶紧把她轰走!”杨安明被唐新吵得头都大了。
      但这些话,不是白芸捂了姜何耳朵姜何就听不见了的。
      唐新吼得那么大声,声音还那么尖,姜何想忽略掉真的很难。
      “唐女士,在外还请注意自己的形象!”祁连直接推开了唐新,跟着其他程定澜的人一起把唐新和身后的一群人隔开了。
      祁连没有用太大力,也不至于唐新摔倒。只是唐新站稳后,自己一下瘫坐在了地上,指着姜何继续哭着骂了起来。
      “你自己有病就算了——不在精神病院里治着,还跑出来惹我儿子!!!”
      “我儿子多好啊!我的小谱那么好!!!就该娶个配得上他的姑娘——他这个年纪本来娶妻生子就是最该做的事情!!!”
      ……
      “听见了吗?”
      “恋爱——结婚——生子——”
      “本来这才应该是黎谱的一辈子。”
      ……
      “你以为你们杨家包庇了他杨子程,整个社会的人就能接受他们两个吗?!两个男的还在一起——说出来也不怕丢脸!!!”
      “这就是病!!!你自己有病——还要拉着我的黎谱跟你一起遭殃!!!”
      ……
      “怎么样?”
      “纸包不住火,你以为你和他低调一点,就不会有人在意这件事了吗?”
      “你以为,真的人人都能接受吗?”
      ……
      “赶紧把她拉走!!!”程定澜吼了一声,带来的人就立马上前架起了唐新。
      姜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一时天旋地转。
      “子程!子程!”白芸扶住了站不稳的姜何。
      ……
      “啊呀呀~这么着急赶人家走,不就是心虚承认了嘛~”
      “你看,连你身边的人——”
      “都是装出来的啊!”
      ……
      “不是……不是……”姜何的脑袋开始抽痛,痛得他全身脱力,汗流不止。
      “子程!!!”
      “杨子程!”
      “子程!!”
      “祁连!赶紧过来帮忙!——”
      身边的一声声呼唤逐渐散去,姜何除了脑子里的那个声音,什么都听不见了。
      “杨子程!!!姜何!!!都是你——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你!!!我死也不会放过你——你凭什么拉别人陪你一起遭罪!!!凭什么!!!”
      ……
      “凭什么要让大家为了一个你,整天都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大家都很累的。”
      ……
      “最该死的人就是你!!!!!——”
      ……
      “对呀,最该死的人就是你。”
      “没了你,大家都能松一口气。”
      “不过是在你死的时候哭上一阵子,事后自然会忘了你。”
      “你会被当做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一笑、一叹了之。”
      “对你来说也是解脱了,不是吗?”
      ……
      “别说了……”
      “不要再说了……”
      “我错了……”
      “我知道错了……”
      “对不起……”
      “对不起……”
      ……
      “祁连,怎么样了?”
      “子程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敲门也完全没有任何回应……”
      “叩叩——”
      “子程?”
      “……”门那边没有任何回应,门也被反锁上了,完全开不开。
      “子程他都把自己关房间里关两天了……”白芸也已经有两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至少,子程人还在家里,对吧?”杨子鹏安慰着白芸。
      白芸只是心痛,摇着头、叹着气,什么都没有说。
      ……
      “我让大家都很失望吧。”
      “他们,都很爱我。”
      “可我没有任何变化——我还是那个只会让大家失望、让大家操心的家伙。”
      “明明大家都在鼓励我,保护我。”
      “我却……还是这么自卑。”
      “我的自卑,胜过了他们的爱。”
      “所以,我让爱着我的他们失望了吧。”
      “那我,是不是也算死杀了爱我的人?”
      “……”
      ……
      深夜,姜何坐在地板上,看着全身镜里的自己还在发呆。
      全然不知,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敞开窗的窗台上。
      “姜何——”
      “……?”这个声音让呆滞了整整两天的姜何瞬间回了神。
      “姜何——”
      “姜何——我替你收拾秦川——”
      “……!”
      “姜何——天天开心!——”
      “天天开心——姜何——”
      “秦川——”
      泪水夺眶而出。
      当“秦川”这个名字被喊出来的一瞬间,姜何的眼泪就决堤般地汹涌而出。
      “秦川……秦川——”姜何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了窗台。
      “哥……哥……你来找我了……”姜何抱住窗台那只渡鸦,彻底陷入了崩溃。
      他怎么会认错这只渡鸦?
      Crow就和以前一样,很乖,姜何抱着他,Crow一动也不动,也没有叫。
      姜何看见了秦川,他真的看见了秦川——他就像以前在边支躲人时那样,以前就喜欢翻窗户来接姜何走,这次他也是翻窗户进来直接坐到了窗台上。也和过去一样,笑盈盈地看着他——姜何再怎么吵再怎么闹他都会惯着姜何,不会制止姜何,只是等姜何发泄完自己的脾气,闹够了,累了,姜何自然就乖下来了。
      当然,秦川早就死了。
      姜何只是精神状态太差,眼前出现了幻觉罢了。
      太过于沉浸自己的情绪——姜何并没有注意到Crow一只渡鸦也流了一滴泪。
      顺着黑色的羽毛,落在了地上。
      ……
      姜何哭得太厉害,加上又是犯病期间,所以便直接晕了过去。
      再睁眼时,都已经是下午临近晚饭的点了。
      冬季天黑得早,这一会儿姜何从地板上重新起来,太阳都落山了。
      是啊——明明是冬天,海晏这么靠北,严寒的天气,Crow怎么……
      姜何不想管这么多,他只知道,现在Crow确确实实就在这里,在他房间,在他的书桌前,乖巧的站在那里。
      (姜)我原来一直没有关窗户……?
      刺骨的寒意突然爬上姜何的后背,冷得姜何嗓子一痒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一直咳到姜何差点呕出来,这才停下。
      (姜)感冒了……
      姜何缓了口气,赶紧过去把窗户关住了。
      很奇怪,这么冷的冬天,姜何居然还一直开着窗户——但也不奇怪,犯病了,姜何总会下意识折磨自己,通过一些外力因素来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可能这次就是姜何想冻冻自己吧,结果不仅没能保持住理智,还把自己给吹感冒了。
      只是感不感冒什么的都已经无所谓了。
      姜何更在意自己的Crow。
      坐到书桌前,姜何看见了一个被卷起来绑在Crow腿上的小纸条。
      但明明先前还没有的?……
      展开纸条,是陌生的字迹:
      -如果有无数个下辈子,还会愿意和他在一起吗?
      清秀漂亮的字体,却让姜何看了嗤之一笑。
      (姜)恶作剧?
      姜何刚把纸条放在了桌上,然后就又没忍住咳嗽了起来。
      脑袋被窗台先前灌进来的风吹得很疼,姜何只感觉自己浑身都不舒服:感冒引起的头疼鼻塞,长时间没进食空腹引起的胃疼,犯病后的头晕目眩——姜何难受得想直接从窗台上跳下去摔死自己。
      (姜)好难受……
      姜何趴在了桌子上,盯着这张展开的纸条,困意再次慢慢侵占了他的意识。
      恍惚之中,姜何看见Crow拿嘴咬起了这张纸条,然后叼到了他的手里。
      (姜)是谁……把你带回我身边的……?
      (姜)要我回答纸条上的问题吗?
      姜何太困了,眼睛一闭就又睡过去了。
      一觉睡醒,又是深夜了。
      还以为是在做梦,但醒来后姜何发现自己手里确确实实握着这张纸条,所以他确定自己看见的那些都不是做梦。
      钢琴突然发出声响,姜何转过头去就看见了在琴键上乱跳的Crow。
      Crow……也有点奇怪:自从Crow进了姜何的房间,姜何发现Crow就没有叫过了。
      (姜)总感觉……
      (姜)他好像又聪明了很多?
      姜何也不太敢确定。但是不论怎样,Crow现在变成什么样,也是姜何跟秦川一起养、一起教的Crow。
      回过头来继续看这张纸条,姜何还在琢磨这纸条的来头。
      (姜)乌鸦……纸条……
      这种神秘兮兮的做法,只让姜何想到了一个人——小鸦。
      但是,小鸦远在边支,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海晏?姜何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这个问题无关紧要,Crow似乎想告诉姜何这纸条很重要,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姜何就从笔筒里抽了支笔出来准备在纸条上写上自己的答复。
      -如果有无数个下辈子,还会愿意和他在一起吗?
      笔尖在空中没有任何的停留,干脆利落地落在纸面上,滑动了起来。
      -我愿意
      只是写完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姜)当然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一张小纸条而已……我在想什么呢?
      姜何被自己的行为无语到了,又一下趴在了桌面上。
      看着自己写下的“我愿意”三个字,姜何突然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
      (姜)……这样的话,就趁着我还没有犯病,意识还清醒……
      一个本子被抽出来打开了,露出了崭新的空白内页。
      ……
      姜何的事……杨子鹏也没敢告诉黎谱。
      黎谱要是知道了姜何在海晏这边出了事,肯定会直接连课都不上飞回来看姜何的。
      所以黎谱是一直到放了寒假回海晏才得知姜何被唐新刺激到了的事情的。
      黎谱听到这事时非常生气——他从来没有这么不礼貌地对待杨子鹏和家里其他人过,这还是第一次。
      但是等他连行李箱都不要直接冲进房间里的时候……
      他发现房间里根本就没有姜何的影子。
      就这样,杨家这大别墅和周围的区域都被翻了个底朝天,里里外外都找了个遍——都没有找到姜何。
      这次姜何为什么会不见?
      黎谱非常着急,因为杨家人根本不知道姜何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所以黎谱急得抓狂。
      只是再次回到房间,黎谱又检查了一番,才翻开了书桌上的那个本子。
      一翻开,姜何的字迹就映入黎谱眼帘,让黎谱浑身颤抖不已。
      这本书,被撕掉了将近一半本的纸张,黎谱愣愣地看向旁边的垃圾桶:满满一筐全是废纸团。
      -少写几行,少些思量。
      这是姜何撕了那么多张纸后留下的唯一一句话。
      黎谱已经连自己的呼吸都感受不到了,他眼里全是那筐废纸团——捡起一个,展开再看……
      -对不起谱哥
      字迹被乱线划掉了。
      另一个纸团:
      -对不起
      被划掉了。
      另一个纸条:
      -谱哥
      划掉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惊悚的胡乱画线。
      -我不想离开他……
      -谁来救
      -别来找我了求你了
      -你是不是找不到我了?
      -当你翻开这个本子看到这句话时
      ……
      这些废纸团,每一个展开后都被姜何用乱线胡乱画了一通。
      越发混乱的字迹,无一不在提醒黎谱:
      姜何是自己离开的……
      这是遗书。
      窒息的感觉终于强烈到引起了黎谱的注意,在这一刻,呼吸便失去了意义。
      ……
      程家人如今都靠着程定澜接济。
      黎谱的哥哥黎许现在也在程定澜的公司里上班,黎谱的弟弟黎铭如今还在上学。
      唐新,自然也是靠程定澜接济的其中之一了。
      程家的一切都崩盘后,唐新也逐渐变得疯疯癫癫的了。
      其实别人说的都没错,她会那么在乎黎谱,仅仅只是因为黎谱“前”途无量,把黎谱认回身边,能给她带来数不尽的利益和名气,她只是向往自己脸上贴金——于是她就越想越疯,把一切的怨气全部都撒在了姜何的身上。
      “就是姜何抢走的黎谱”,这就是唐新疯了之后还一口咬定的事情。
      那现在又是什么原因让黎谱主动站到她面前来的?
      唐新不知道,她只是一看见黎谱就两眼放光,乞求得到黎谱的原谅,希望黎谱——
      “你现在满意了吗?”黎谱的眼神凶狠得十分吓人,可是也意外地十分平静。
      黎谱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是冷冰冰的——唐新居然被自己心心念念的“亲儿子”吓到了。
      “满意了吧?——”黎谱的嗓音不受控制地提高,“你现在满意了吧?!——”黎谱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朝唐新咆哮了起来。
      “先是我爸——然后又是姜何——你他妈到底要搞什么啊?!”
      “老子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知道吗?!你他妈知道个屁!!!连我爸死了多少年都不知道!!!一直都盼着我和我爸两爷子早早死琮城吧?!”
      “不过没事了——”
      “死了!全他妈死了!!!——现在你高兴了吧?!”
      “你这个杀人犯——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杀了哪些人?!”
      “——不知道?”
      黎谱喘着粗气,指着唐新突然冷静了下来。
      “我告诉你。”
      “你从我出生那时候开始就弄死了我——反正你不想养我,什么‘可怜天下父母心’,你生了我和黎铭就只觉得我们俩是你的累赘。”
      “你把我爸攒的钱全借出去的时候你就弄死了我爸——反正你从来没想要替我爸要回那笔钱,就为了你那张害死人的狗脸。”
      “你知道我和姜何的关系后把气全撒在姜何身上的时候就弄死了姜何——反正你知道姜何早就已经撑不住了,他那点可怜的精神状态连被人骂一句笨蛋都会承受不住彻底崩溃——”
      “怎么样?”
      “开心了吗唐新?——”
      黎谱的眼泪在无意识的状况下夺眶而出,止不住。
      “老子这辈子都被你毁了。”
      “满意了吗?”
      黎谱一遍又一遍反复质问着这个毫无人样的女人。
      “恭喜你啊——你终于报仇成功了。”
      每一句话的信息量都让身边的人震惊不已——程定澜和程毅更是拿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唐新。
      黎谱说完就要离开。
      但只是走了两步,他就停下来了。
      人们本以为黎谱把所有事情说出来后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却没想到直到现在黎谱才是真正的爆发出来了。
      “死了!!!全他妈死了!!!老子问你你他妈的满不满意!!!”
      “老子凭什么要因为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你凭什么把老子生下来这么折磨我!!!”
      “姜何他做错什么了!!!你他妈说啊!!!说啊——!!!!!”
      黎谱吼得嗓音都破音了,嘶哑至极的声音,还在竭尽全力地咆哮着。
      要不是黎谱被人拉着,唐新恐怕真的会被现在暴怒至极失去理智的黎谱活活打死。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
      黎谱无力地嘶吼着跪了下去。
      (黎)凭什么你要因为这种人就走……
      (黎)你明明答应过我今年生日要补我一次生日礼物……
      (黎)明明是你自己说的……
      (黎)你会调整好自己等我回家……
      (黎)你骗我……
      (黎)你明明答应我的……
      “姜何……”
      再也不会有人回应这个名字的呼唤了。
      ……
      其实,这次寒假回来,黎谱给姜何准备了一个惊喜。
      只是如今,已经没有人值得黎谱把这件事情拿出来炫耀了。
      回到学校,黎谱试过重新适应一个人的生活,家里也只剩下了鲁深和他住在一起——
      但黎谱……已经走不出去了。
      他每天晚上睡觉闭上眼睛就是姜何,睁开眼后还是姜何,说话时会看见听见姜何,吃饭时身边还是姜何——就连他洗个澡,一低头就是姜何那双迷他心智的眼睛。
      幻觉,已经严重影响了黎谱的正常生活。
      姜何无处不在。
      但即便只是幻觉,也和真正的姜何一样:陪在黎谱身边,从来没有伤害过、妨碍过黎谱的生活。
      当黎谱切菜时因为走神还将刀刃移到了自己的手指上方,落下的那一瞬间,姜何甚至会出现伸出手抬住黎谱握刀的手。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做菜的时候要专心,别老想些有的没的。”
      姜何的声音,也无时无刻不出现在黎谱的耳边。
      “谱哥,早上好呀~昨晚是不是又梦到我了?”
      “谱哥,好饿——给我做饭吃嘛~我们今早也一起吃早餐好不好?”
      “谱哥,准备出门去哪里?我们一起去喂喂那些流浪狗吧?”
      “哇!谱哥,你又被老师夸奖啦,好厉害!不愧是我的男朋友!”
      “不准你盯着别的人看!黎谱!你的眼睛只能盯我!”
      “切,都成年人了还跟你比,有什么好比的……谱哥你别理那种讨厌的家伙!”
      “嘿嘿~黎谱,我给你画了新画哦!快来看快来看!”
      “黎谱~”
      “诶?想听我喊你‘谱哥’?好啊~”
      “谱哥~”
      “谱哥……”
      “谱哥,我好困啊……”
      “谱哥……你能不能别留我一个……”
      “黎谱——”
      “黎谱……”
      “……”
      “黎谱……我好怕……”
      “谱哥……”
      ……
      大四的下学期。
      黎谱,大三上学期就成功获得保研资格,大学期间不仅申请了双修而且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还获得过多项国家级赛事奖项的优秀学生——
      向校方申请了退学。
      ……
      在决定退学的前一个星期,黎谱收到了一份匿名快递。
      那是一幅画:一副,专门给黎谱画的画。
      曾经那张空白的脸庞,如今依旧空白,姜何到最后也没能为画中的黎谱勾勒出五官。
      这样一副残缺不全的画,还附赠了一张纸条。
      -如果有无数个下辈子,还会愿意和他在一起吗?
      和姜何不太一样,黎谱没有考虑过这纸条的来历——他直接拿起了笔,就在纸条上留下了自己的答复。
      和姜何,一模一样的答复。
      -我愿意
      这么一份奇怪的快递,黎谱只当是姜何寄给他的。
      因为那是姜何的字迹,清秀,工整,漂亮。所以……黎谱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什么都不要了,只留那枚几乎深嵌入左手无名指指骨的戒指。
      ……
      某日首府机场。
      鲁深终于等到了一通专属于他的电话,他也在机场等到了一个令他朝思暮想的人。
      如今回来的齐明,样貌气质和以前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但……鲁深又何尝不是呢?
      “我以为,你还会像以前那样,许久未见,见到我就激动得飞过来扑向我。”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你变了好多。”
      “不喜欢现在的我了?”
      “噗……更喜欢了。”
      和黎谱姜何不一样——齐明现在回国了,选择大大方方地把自己对鲁深的爱意展示出来。
      即便是在眼多口杂、人山人海的机场,齐明在鲁深额头上吻的这一下依旧十分得体自然,宛如整个机场就只有他和鲁深两个人一样。
      “为什么你没有叫上老姜黎谱一起来机场接我?”齐明问鲁深。
      “他们俩啊——都走了好久了。”鲁深笑着长舒了口气。
      “去哪儿了?怎么出去玩还不带上你呢?”齐明搂住了鲁深。
      “不知道。”
      “唉,也是,姜何出去玩就是喜欢随便乱走,走到哪儿就玩到哪儿。”
      “肯定是去了很远很漂亮的地方吧,有向日葵,有玫瑰……”
      (鲁)还有,不落的太阳。
      ……
      骨灰从海崖上被撒入大海,微粒飘落在海面随波游动的玫瑰花瓣上。
      剔了刺的玫瑰就此被海浪吞噬,沉入无光的海底。
      还有日落后枯萎了的向日葵,倒在了一片蓝色的小花里。
      未完成的画作与枯萎的花一起,被日出般耀眼的炽橘色焰火埋葬在了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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