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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鬼手药师字 ...

  •   鬼手药师字字如刀,一刀刀剖开萧远枫的心脏,将一个似乎很早前就深埋在他心底、不敢触及的念头,猛然挖了出来!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发颤,怔怔地望向李君兆,嘴里喃喃问道:“我拥有过什么?我……拥有过什么?”不知为什么,此眼前晃动的,全是雪夜的眼神,希冀、渴望的眼神、关切、羞怯的眼神,在火海血池之中,那个瘦削挺拔的身体流着鲜血,他捂住胸前的伤口,慢慢转过头来望着自己,嘴角犹带笑意,可是纯净的眸子里,是掩不住的深入骨髓的悲伤,直刺入自己心里……这样的场景,已经分不清是回忆,还是梦中。

      有什么东西,在胸□□裂欲出。萧远枫双唇颤动,一句话欲脱口而出,可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眼前阵阵发黑,心中乱成一团,有一丝恐惧隐隐从心底深处升了起来: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大漩涡,一个无法挣脱的大网,一定有什么东西不对!他恨不得能伸进手去,从心中把那个念头抓来出来,细细地看上一遍。那是什么?是什么?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鬼手药师看着萧远枫,见他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一会儿像是疑惑,一会儿像是伤痛,一会儿又像是迷惘,禁不住叹了口气。他上前握住萧远枫的双手,扶他在坐榻上坐了下来,自己坐在他身边,柔声道:“远枫,你一直不知道你中的是什么毒?是不是?”

      萧远枫摇头道:“香儿她……没有告诉我。”他一把抓住鬼手药师的手腕,急声问道:“药师,这件事情……很不对,香儿她……究竟有什么事瞒了我?”声音发颤,既是焦急,又是……恐惧。

      鬼手药师扳过他的双掌掌心,抚过那上面两道伤口,说道:“这两道,是换血的伤口,远枫,你……你中的毒是……骨肉情深,已经有人为你……为你换过血,你竟全然不知?”

      “骨肉情深?”萧远枫隐隐想起,二十年前,自己曾经听过这种厉害的毒药的名字,那时许多人中了这种剧毒,一度在大江南北杯弓蛇影,人人自危。最后中毒的是一个大夏王族,从此,此毒销声匿迹……可是,中这种剧毒之人,不是一定会毒发身死吗?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什么又是换血?他疑惑地看向鬼手药师。

      李君兆挣开萧远枫的手臂,翻开自己双掌,白玉般的双掌掌心之上,竟然也有两道同样的长长伤口,年长日久,伤痕已经成为淡淡的印痕,却仍然清晰可辨。萧远枫将自己的双掌和他并在一起,心中顿时生出无数疑团。

      “远枫,你中的毒我也中过,此毒既然名叫‘骨肉情深’,它……它凝结了千毒手一生的怨气。它……没有解药,却有一种解毒之法。”

      萧远枫心中一动,喃喃说道:“不错,那千毒手当日,也曾这样说来。那是……什么解毒之法?什么解毒之法?”

      鬼手药师看向他,缓缓说道:“中毒之人……须有……须有另外一人为他换血,将自己的血注进中毒之人体内,毒血尽数换入自己身子,才能救了中毒之人的性命。”他将自己的手掌贴上萧远枫的手掌:“像这样,割开掌心,两人掌心相对,左为阳、右为阴……但既然毒血入体,那换血之人,却仅剩十日之命。他是……他是宁可不要自己的性命,才能换得你生还。”

      萧远枫猛地站了起来,颤声道:“你是说……那奴……那孩子,雪夜,他……他不是走了,他是……就这样默默地去……死!他用他的性命,换了我活下来?”

      一时间,眼前又出现了自己昏迷前的场景,仿佛又到了那座荒凉的小庙之中,雪夜将自己抱在怀里,拼命为自己源源不断地输送内力,他卑微地伏在地下,安静地听自己诉说,他扑过来,用那双因长年劳作而粗糙的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手,声音哽咽,满是痛切地呼叫:“王爷,雪夜不会让您死!雪夜不会让您死!”

      雪夜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周身的血液似乎凝固,心脏好像被什么在反复碾压,碾成泥、碾成灰……为什么会这样痛?萧远枫不自禁地用手按住胸口,两行泪水,从眼里缓缓流了出来,他却茫然不觉:“那个傻孩子,我那样苛待于他、冤枉他、一次次地责打他……他为什么这样对我?又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意识飘忽之中,他似乎清晰地看到:雪夜眼含热泪,挥刀将自己的双掌割开,这孩子,他从来不吝惜伤害自己……然后,滚烫的热血,由雪夜的双掌,慢慢灌注入自己的身体,而雪夜的身体却渐渐冰冷下去……那具带着累累伤痕的瘦削身体……萧远枫颤抖起来……可是……香儿她……又为什么要瞒着自己?药师他,他说……

      鬼手药师扳过他的肩膀,双眼凝视着他,声音不由得迟疑起来:“远枫,还有一件事……远枫,你,听我说……这骨肉情深……这个名字……你一定要听我说……”

      萧远枫怔怔地望向他。鬼手药师李君兆闭上眼睛,无数回忆在脑中涌起,他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你不是一直奇怪我与千毒手的关系?千毒手的妻子是我的母亲,可我的父亲……不是千毒手。”

      “我十五岁前一直以千毒手为父,后来……他发觉……发觉我并非他的亲生骨肉,于是,他对我下了这‘骨肉情深。’”

      “我一直叫着叔叔,心里却对他亲近的父亲,是当世名医,为了解我的毒,他一夜白头……终于,从这毒的名字上,他想到了解毒之法……这毒太怨毒、太狠毒……要解它,要以血换血,以命换命,而且,必须是,骨肉至亲……”

      “远枫,我父亲为我换了血……我那时不肯原谅他出走,在他生前,我没有叫过他一声父亲……后来,他毒发身亡,我母亲横刀自刎……远枫,那千毒手……恨我,更恨我父亲……他就是要看着我们骨肉生生分离……”

      “这些年,我有多后悔、多后悔……每逢有人中此毒,我不远千里也会赶去,只为求得一解,这是我,一辈子的心愿!可是,我没有找到解法,除了骨肉至亲之间换血,别无他解……远枫,我不能让你像我一样,糊涂半世……这种毒,香儿她不可能解!只可能是你的骨肉至亲放弃了自己的性命。我适才查看世子的双掌,掌心……并无伤痕,而那天,在你身边的,只有萧雪夜一人……”

      他顿了顿,又道:“守义告诉我,那……那雪夜来自万夏坞……”

      鬼手药师的话犹如一个个焦雷,在萧远枫头顶炸响,只震得他头昏眼花。雪夜……雪夜!雪夜他是……不会!这不会是真的!那孩子是个奴隶,怎么会?怎么会?

      然而眼前晃动的是雪夜的身影,他在雪中舞槊,那身姿是那样的英武挺拔!他戴上黑鹰面具冲锋陷阵,那样潇洒的风采气度……与年轻时的自己何其相似!他……他卑微地伏在自己脚下,用内力为自己暖一杯药茶,用尽力气捧到自己眼前,他不顾伤痛,用受过刑伤的双手固执地为自己暖胃……他的眼睛,曾经那样满含凄伤,满含渴求地望向自己,即使是在被自己苛待、伤害的时候,身上流着血,眼神依然是那么清澈,是那么欣喜,从来没有一点怨意……他说:“王爷,您的胃受不得凉……雪夜给您止痛……您责罚雪夜出气……”

      有谁在叫自己?是雪夜?不……是赵守义,他摇动着自己的肩膀,声音里满是焦急担忧:“王爷,王爷,这……这是怎么一回事,王爷,您怎么了……您先醒醒……”萧远枫把头转向赵守义,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扶住自己双肩,一双大手竟然在颤抖。他知道了什么吗?侧眼间,只见鬼手药师看向自己,眼神中全是浓浓的悲悯。

      萧远枫嘴唇颤动,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似乎飘在天外:“守义,我没事,你让我想一想……想一想……”

      理智被赵守义的呼喊唤得稍稍回复,一个个早就深埋心底的念头浮了出来:
      ——雪夜他,一直在万夏坞长大!他与艳阳的年纪仿佛……
      ——那日在万夏坞中与银月相见,她不提旧事,不叙旧情,甚至……言语中少有提到艳阳,而在短短的聚首之中,竟然在不停地折磨那奴隶……雪夜……他一鞭一鞭地打在雪夜身上,银月的嘴角,含着嘲讽的笑……
      ——艳阳他,不惜背叛自己,不惜干冒风险与永南王勾结,设下毒计,一定要……陷雪夜于死地……他是世子,为了一个奴隶,竟要冒这样的险……

      一股凉气从后脊中直冒上来,冲上头顶,只冰得萧远枫全身寒毛一根根竖起。此时,天空中的阴霾忽然被一道闪电划过,有如在心脏上划开一道豁口……惊雷接连炸响,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擦得脸颊生疼。一时间,天高风疾,云层迅速聚集,把整个宇宙笼罩在黑沉沉的阴云之中,而自己,似乎飘在高高的云端,又似乎沉在深深的地狱……

      在滚滚雷声之中,从夜雪阁之中,隐约传来一两声断断续续的疯狂尖叫,是……艳阳……萧远枫心头一紧,蓦地站起身来,就要朝夜雪阁走去。但他甫一站起,脚下一个踉跄,便要跌倒。

      赵守义抢上来扶住,悲声叫道:“王爷!”

      “守义……你……去替我问……艳阳……就说……我都知道了……”

      鬼手药师见萧远枫身子摇摇晃晃,劝道:“远枫,艳阳现在,神志不清……”萧远枫虚弱地挥了挥手,鬼手药师知他脾气执拗,此时相劝不得,只得止声。萧远枫定了定神,竟不知由何处生出一股力气,他挺直了身子,甩开赵守义相搀的手臂,大步走向夜雪阁。

      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被雨声笼罩。然而,门内仍是清晰地传来艳阳疯狂的尖叫:

      “不是我,不是我要害父王!都是卢先生教我的,对,是卢先生教我的,还有姑母,不不不,不是姑母,是母亲,母亲她,她教我的!我不当奴隶、不当奴隶……我是父王的亲生儿子,是他亲生的、亲生的……我是亲生的……”尖叫转为了嚎啕痛哭之声。

      赵守义的声音:“王爷,他已经都知道了……”

      “不会的!你骗我!是燕香,是燕香和那贱奴陷害我!他们都害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父王他很疼我,他会把你们都杀掉,都杀掉!”

      艳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忽然,一阵雨气带着寒意从门外灌入,只浸得遍体生寒,他猛地抬起头,只见萧远枫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脸色寒厉如秋霜……手里拿着一根……鞭子。艳阳禁不住全身一抖,一时竟愣住,不敢作声。

      半晌,他试探着轻声叫:“父王……”

      “啪”地一声,鞭子抽上后背,艳阳只觉从肩头到肋下犹如被利刃划开,疼痛弥漫,他“啊”的一声哭了出来,滚爬着逃向屋角,紧紧地蜷缩成一团,用双手挡在脸前,浑身抖如筛糠:“疼……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啊……”眼泪鼻涕流了满脸,随即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泣。

      “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是谁?”萧远枫每说一句话,艳阳就禁不住一抖,他拼命压抑住哽咽,只见鞭子在眼前一晃,又扬了起来。

      艳阳吓得尖叫:“我说,我说……父……王爷,王爷,你别打我……我是赫连定的儿子,我是他儿子,王爷,我没有要害人!我真的没有要害你们啊……”他的哭声低了下去:“姑母她……她一直在骗我,她一直告诉我,雪夜是最低贱的奴隶,在万夏坞里,他一直都是个贱奴……”

      “那你,又为什么要设圈套冤枉他、害他?”赵守义愤怒的声音。

      艳阳渐渐止住了抽泣,他抬起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看向萧远枫:

      “王爷,那一天,我很害怕、很害怕……我知道我原来不是……我没有那样的脚趾,子健的脚趾……我知道,那奴隶,他有,是姑母,她逼着雪夜亲手砍掉自己的脚趾……你一直……都很宠溺我,我……贪恋你的宠溺……王爷……卢先生说,雪夜如果不死……”

      肩头有一滴血滴在地下,滚落在艳阳眼前,他忽然住了口,双眼发直,用手指去抹那滴血。

      “对,对,杀掉雪夜,杀掉那奴隶,杀掉他……我就是世子。”他开始喃喃自语:“用鱼鳞鞭抽他,用烙铁烙他,然后杀掉他,对,杀掉他……”他眼中发出异光,竟然低低地、得意地笑了起来。

      鞭子脱手落在地下,萧远枫木然转身,走出了门外,倾盆大雨浇落在他身上,可是身体却像火一样滚烫。沉闷的雷声,在头顶炸响,为什么,这天雷不把自己劈为碎片,化为齑粉?

      鬼手药师和赵守义默默跟在他身后,良久,赵守义发出一声哽咽。

      冰冷的雨水已经将全身浇透,萧远枫怔怔地伸手去接那雨滴。雨雾漫天,在眼前弥漫出一片血红。不,那不是雨,是血,是我亲生儿子的鲜血,鲜血从他瘦骨嶙峋的身上,流淌下来,在身下汇成血泊。为什么,有这么多的血?浸透了他单薄破烂的衣服,从他的嘴角丝丝涌出,从他胸口的伤口中汩汩涌出,他身上有很多伤口,新伤压着旧伤,可是他,看着自己笑。自己举起鞭子、束带,运着内力,狠狠地落在他身上……他痛得蜷缩起身子,又拼命跪直……一个人,有多少血可流?……他伏在自己脚下,虚弱地、轻轻地说:“我愿意……为王爷……流尽鲜血……”

      全身的力气都在被一丝丝地抽去,萧远枫身子一晃,再也支持不住,赵守义扑过来紧紧抱住他,颤声叫道:“王爷……王爷你……先保重身子……”

      萧远枫忽然扭头朝他一笑:“守义,他是我儿子,雪夜他,是我儿子……”赵守义说不出话来,只能使力点头。

      萧远枫转向李君兆:“药师,我……我很是高兴,我儿子他……他是天下最好的儿子。你,没见过他,不知道他有多乖巧、多孝顺、多忠义……他,尽得我弓槊真传,不,是比我使得还要好,他带着八千兵马就逼退了大宋的数十万大军,他是天生的将军,他,惊才绝艳!”

      “儿子,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直不告诉父亲?我如果知道萧十九、萧雪夜,是我萧远枫的儿子,我该有多高兴、多高兴!只有你,配做我萧远枫的儿子!哈哈!不,即使你没有高强的武功,没有盖世功勋,父亲也会爱你,你那么俊秀,那么仁善、那么孝顺……雪夜,天下这么大,你自己悄悄地走了,你,究竟去了哪里?”

      大雨滂沱,萧远枫止了笑声,抬起头来,望着苍茫的天空,任凭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自己全身。他隐约地记起,在那寒冷彻骨的风雪之夜,自己抱着喝醉的艳阳回到绍华殿,那杏树上用铁链悬垂的模糊人影,赤/裸的身体上结满血冰,又落上白雪……自己的心,那时被突如其来的痛楚裹满……看着雪夜舞起长槊的时候,自己内心深处,隐隐是多么骄傲!他伺候自己入睡的时候,自己又是多么的温暖安心……其实,我分明是喜欢他的!我内心深处,早就已经知道……可是,为什么我会这样……残忍……他闭了眼睛,眼前浮现的,是雪夜腕间的烙印:那个“奴”字,在眼前乱晃。他喃喃地问出声来:“为什么?为什么?”

      鬼手药师看着他空洞的眼神,连声叫道:“远枫!远枫!你先冷静一下!”赵守义跪倒在他面前,痛哭失声:“王爷,这不怪您,不怪您!我亲眼见到,那银月公主,她……她亲手剥雪夜的皮,谁会想到一个女人,会这样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是那个狠毒女人,她害了雪夜,害了您!王爷!”

      “剥……皮?”萧远枫打了个寒噤,“雪夜他,究竟受了多少苦?银月她恨我,她恨我入了骨髓……”想到银月的恨意,全身腾起一股寒意:她把雪夜当成奴隶畜养……是在……报复我……雪夜的苦,都是为我而受!整整十八年,他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即便他到了王府之后,自己又……

      隐隐有一个念头浮上脑海:“我,因为母亲的事,一直憎恨奴隶,一直不当他们是人,把他们当作牲畜……我恼恨他身为奴隶,本领太过出色,我生怕他强过了艳阳……我……比元宏的胸襟,实在差得远了,这,也是憎恨,比之银月,又强出了多少?雪夜他,为什么要有这样的父母……”

      萧远枫高大的身体在风雨中哆嗦如树叶,他霍然跪倒在风雨之中,失神的眼眸望向乌云翻滚的天际,苍凉的声音,穿透了声声暴雨,在天地间激起一片回声:

      “银月,你要报复,为什么不来找我?苍天,你是在处罚我萧远枫吗?是,我一生杀人无数,你们要我挫骨扬灰,要我万劫不复,你们冲我来啊,来啊,冲我萧远枫来……雪夜他,他是无辜的,他那么仁义善良,为什么要受这样多的折磨屈辱!苍天!这些苦,凭什么要他来替我承受?苍天,你睁开眼!”

      一阵炸雷,伴随着萧远枫悲恸的呼号响起,又渐渐化作了沉闷的余音。

      泪水,终于流下,和雨水混和在一起,肆虐在萧远枫的脸上、胸前,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不配,我怎么配,有雪夜这样好的儿子,苍天,你来罚我,来罚我……放过雪夜吧……”他颓然倒在冰冷的雨水里。

      李君兆握住了他的手:“远枫,雪夜他是……是个好孩子,他是为了你,为了你能好好的活下去……”

      “不错!雪夜是为了我,他一直都是为了我,可是我却不知道,一直不知道啊……”萧远枫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君兆,他为我换血,那么他……他竟然早就知道、早就明明白白地知道……”

      受了军棍、发着高烧的雪夜轻轻地靠在他腿上,他说:“王爷,如果……我是你的儿子……你会怜惜我吗?”他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真相!但这个坚韧的孩子,竟然一直没有告诉我!那一次,他是病得神志迷糊了,才会问出心底的话,他一直深深地藏在心里……每次,自己当着他的面宠溺艳阳,把艳阳搂在怀里,把他践踏在脚下,一次次地对他举起鞭子……雪夜,他身上有多痛?心里有多苦?

      耳边,又清晰地响起雪夜的话:“雪夜,如在父亲身边,会孝敬他,好好地孝敬他,这是,为子之心!”

      “雪夜知道父亲,一定期望儿子是个,好男儿!雪夜不教父亲失望,这也是,为子之心!”

      “为子之心……为子之心……”萧远枫一遍遍念起这四个字,霎时之间,他明白了雪夜的心意:“他是为了我……为了我……他受了这样多的苦,是想要化解父母之间的仇恨。”可是,直到最后,自己也没能……

      那密卷!他突然浑身一颤,自己对雪夜掷出那个密卷,自己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永远都是低贱的奴隶!”雪夜说了什么?他说:“王爷,下奴,不会比您,活得更长久……”那密卷,自己还没有来得及说……

      萧远枫颈上的青筋鼓胀欲裂,脸色却苍白如纸,他脸上肌肉颤动,滴着雨水的苍然须发,也随之瑟瑟抖动。盖世英雄萧远枫,在这一刻老去。

      李君兆一把揪住他的胸口,大吼:“远枫!你……不要这样!不要让我后悔……告诉你真相!”

      赵守义跳了起来,刷地一声,拔出腰刀:“王爷,你……不要再痛心了!我先去杀了那个假冒的艳阳,他奶奶的,夺了世子的一切不说,还变本加厉地折磨他,禽兽不如!我这就去把他碎尸万段!再去铲平了万夏坞!”

      钢刀和着雨水,闪着冰冷的光。萧远枫摇了摇头,呆呆地看着刀刃,忽然之间,他握住刀柄,将刀尖贴近自己心口。赵守义大惊,用力将腰刀回夺。李君兆的手也搭上了刀柄,叫道:“你干什么?”

      刀锋入肉,鲜血顺着刀刃流出,又被雨水冲淡。

      “杀人?碎尸万段?”萧远枫的眼神中满是悔恨痛楚:“你们知不知道?我现在最想杀的……就是我自己……”忽然之间,他嘴一张,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混合着雨水,一滴滴地滴上前襟。

      赵守义哭道:“王爷,你……你呕血了……”

      萧远枫摇了摇头,忽然,他将口中的血一下又一下地努力吞咽了下去,说道:“这不是我的血,这是,雪夜的血。他把血,都给了我。他没说谎话,他真的是,为我流尽了鲜血……”

      李君兆厉声大喝:“远枫!你想让雪夜的血白白换给你吗?”

      萧远枫呆呆地愣了半晌,脸上的表情渐渐平静下来,忽然,他转身用染了血的手用力抓住李君兆:“药师,我……我将血还给他如何?”

      李君兆心头剧震:“你……说什么?”

      萧远枫的眼眸中升腾起希望,声音也沉静下来:“如果我将血,还给我儿子,他会活下去,是吗?”

      “你想,找到他,再次换血?” 李君兆混沌的心房似乎裂开了一条缝,一线阳光照了进来:“以血换血、以命换命,毒之以骨肉情深,解之亦骨肉情深……”

      他忽然仰天大笑:“我找到了!我找到了!能解‘骨肉情深’,唯有,真正骨肉情深……”

      “你是说,这样可以?”萧远枫混合着血泪的脸上,出现了孩子一样的狂喜神情,“君兆,他,雪夜,他可以活下去……活下去……”

      赵守义哭了出来:“王爷,可是你……如果能用别人的血,我老赵一定把血都给你们!”手上忽被一人捏紧,一瞥眼间,只见李君兆朝自己点了点头,他睁大了眼睛,嗫嚅道:“可是,雪夜他……在哪里?”

      萧远枫眼中发出悲恸的光彩:“我知道。雪夜他……一定去了万夏坞!他一直都想,化解我和他母亲之间的仇恨!他一定在那里!”

      “君兆,你适才说,换血之人可活十天,十六日夜里雪夜换血给我,还有六天……此地离万夏坞一千二百里,昼夜兼程,三四日可到。”

      他忽然站直了身子,浑身又充满了劲力,再无丝毫委靡之态,高声喝道:“来人!黑鹰卫队轻装快马,马上出营!”

      “诺!”,待卫在不远处大声答应。

      “远枫,”李君兆皱了皱眉,“现在你的胃疾……你的身子怕是……”

      萧远枫哈哈一笑:“我萧远枫风云叱咤一世,生死之事,何曾放在心上?君兆,只要你保证,我能再见雪夜一面……他母亲……不知会怎样对他。”他闭了闭眼,眼前出现银月疯狂的抽打雪夜的情形,“我不能让他,再受一点苦!”卢孝杰疯狂的嘶喊在耳边回荡:“你如何自罚,如何自罚?”

      我要补偿雪夜,补偿他这十九年来所有的苦。雪夜,你再等一等,父亲,终于要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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