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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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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簌簌直到死后才发现,原来待她深情的郎君林潮一心为了她的家产,辛苦侍奉五年的舅姑在她死后转头便能欢欢喜喜迎娶贵女入门,正是她真心相待的一家人将一碗碗的毒递到她嘴边,亲手害死她。
而她那不告而别的阿兄裴时安,三年后摇身一变成了靖王李溉独子,李执。
这位传闻中的世子跟随在河南道任州牧的阿耶李溉,三年内平定海上匪患,屡建奇功,回到长安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屠了林家满门。
圣人怜他幼时颠沛流离,为小妹复仇心切便宽宥了他的死罪,又恐他一身戾气无法消解,特许了荥阳郑氏郑酥月为他妻子。
这郑酥月正是林家新妇郑沛宁的亲妹妹。
一时间,靖王府成了整个长安的焦点。
新婚夫妇,一位是幼时流落民间、屠了仇家满门的世子,一位是出身五姓七望荥阳郑氏、被郎君亲手杀死阿姊的贵女,这场以化解仇怨为名的联姻没人知道结局如何,却又满眼期待着后续发展。
裴簌簌再睁开眼,大红色的床幔绵延到床边,明灭不定的烛光下锦缎反射着暖红色光芒。
而她,正穿着一身青绿色大袖连裳躺在床上,华贵的外衫里配有一件绛红色深衣,外面则用金线绣上了牡丹绣锦花纹,沿着领口一圈还串着名贵蚌珠,庄重样式一看便知是婚服,整个礼服透露出一股子不同于寻常人家的雍容贵气。
她扶着发髻坐起身来,头顶的花钗似有千斤重量,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哗啦声响,坠得她脑袋隐隐作痛。
环顾屋内一圈,名流字画,稀罕古玩,各种金灿灿的摆件,处处透露出一股子豪奢,就跟进了皇宫一样——她出生商贾之家,对于皇宫最极致的想象也只有如此。
目光扫视了一大圈,最后落在了屋子最中央的桌案,桌子上放着婚礼所用的扇子、碗碟以及合卺酒等零散物件,看摆放的整齐程度便可知,这对新人还未行过礼。
这些物件唤回了她久远的记忆,她成过亲,上辈子也是这样,坐在床上,满心期待着郎君敬完酒后同她再行洞房前的礼仪,而如今,这位新妇也要经历这一切。
就是不知这次,是喜事,还是哀事……
她像是一缕游魂,欣赏着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漫无目的地踱步到屋角一侧,明亮铜镜里顿时映出一道倩丽的影子,这张脸生得乖巧可人,皮肤像玉瓷般光滑柔嫩,额前加以花钿装饰更显娇俏,一双杏眼灵动可爱,樱桃般小巧嘴唇被绯红的口脂点亮,平添了几分明艳大气,就是嘴角绷得那般直,又透露出几分倔强来。
裴簌簌几乎是捂住嘴才不至于叫出声音来,铜镜里的人她认得,之前在人间游荡时,她亲眼见到这位姑娘哭丧着脸上了花轿,最后嫁到了靖王府,成为她阿兄的新妇。
她眨了眨眼睛,铜镜里的影子随着她的动作也动了起来。
她......难道还了魂,成为了阿兄的新妇,郑酥月?
裴簌簌不可置信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又转而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轻触铜镜的那一刻,她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如今就是郑酥月!
心中顿时欢喜起来,脑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阿兄裴时安,她迫不及待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她还想问问他三年前为何不告而别,又是如何成了靖王府的世子李执?
心中装了一箩筐的话,她欣然朝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大门突然被打开,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惊得裴簌簌不自觉后退几步。
门站着的人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阿兄,和三年前相比,他的肤色深了不少,原本温润的面庞变得消瘦,颧骨眉骨微微有些突出,眼神显得越发锐利,平添了几分独属于武将的威严,让人不敢亲近。
此刻的他身穿喜服,一身酒气,微微弓身扶着门框才能站稳,看起来喝了不少。
裴簌簌见着他的模样,心脏快要揪成一团,她匆忙上前一步搀扶,还没碰着人,酒瓶突然炸开在脚边,惊得裴簌簌不敢靠近。
比浓郁酒香先来的是李执的手,掐住脖子的手似铁钳一般,宽大有力,单单一只便足以让裴簌簌喘不过气来。
李执迷离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她,盯得她心里直发毛。
他眼中没有一丁点对新妇的爱意,只有想弄死的对方的杀意,“郑娘子还真是难杀,尚好的砒霜都毒不死你!”
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的眉眼压得那般深,冷彻刺骨的目光似是能把人心口剜个洞。
裴簌簌愣住了,心中顿感惊恐。
她从没见阿兄露出过这副表情,从前的他待人温和有礼,眼里总是含着笑,就像清晨和煦的阳光,照得人心头暖暖的。
可眼前的人就像是雪原上失了神智的恶狼,猩红的双目怒瞪,伴随着酒气的灼热气息扑在脸上,似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陌生到让她不寒而栗。
窒息感瞬间袭来,她按住李执的手,艰难地唤了句:“阿……阿兄!”
呜咽的嗓音含糊不清,面前的人听罢却微微一愣,只缓了片刻,那脖子上的手倏地又收紧。
“郑娘子不急,我这就送你去见你的好阿姊!”
话音含着恨,李执发了狠,另一只手慢慢攀上她的脖子。
恐惧感不断冲击着裴簌簌的大脑,她在李执手下拼命挣扎,呼喊道:“阿兄,我不是郑娘子,我是簌簌……你清醒一点,我是簌簌!”
“簌簌?”
李执喃喃道,尘封已久的回忆稍稍泄了个口,凶戾神色被温柔裹挟,他收了手,将她按进怀中,紧到她没办法呼吸。
“簌簌别怕,阿兄回家了,回家了……”
他的声音黏黏糊糊,裴簌簌还没从惊恐中回过神来,脖颈间的湿热让她找回了些理智。
阿兄哭了……从未在她面前落过泪的阿兄竟然哭了!
肩上的人浑身颤抖,她原本还害怕着,怎么这会儿心窝里也酸酸的?
“簌簌,你终于肯来梦里见我了,不要嫁给林潮,嫁给阿兄好不好?”
“哈?”
突如其来的话惊得裴簌簌头皮发麻,这种感觉就好像被牛舔了一口,又温暖又恶心,才开了个口的心软瞬间荡然无存,她一把将李执推开。
面前的人见她如此,温暖有力的大手扶住她的脸,几乎快要把她肉嘟嘟的脸挤成一个团子,重复道:“不要嫁给别人,嫁给阿兄好不好?”
指上厚茧摩挲着裴簌簌的脸,她不舒服极了,甩开他的手,斩钉截铁道:“裴时安,你是我阿兄,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裴时安?我是裴时安,我不是李执!”
李执醉得糊涂,根本没办法用大脑思考问题,跟个二傻子一样,又是哭又是笑,还用那种哄小孩子的口气,叽里咕噜道:“簌簌,嫁给阿兄好不好,嫁给裴时安好不好?”
裴簌簌气愤起身,揉了揉被搓红的脸,她从没想过和她一起长大的阿兄竟然想娶她,这种浑话若是让阿耶听到,恐怕会气得阿耶棺材板都压不住。
可看着地上如同一团烂泥的男人,她还是妥协了,捋起袖子拽着他的腿将他拖到床边,又三下五除二将他一身厚重婚服脱去,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抬到床上。
待李执安稳躺在被窝里的时候,裴簌簌早已累得满头大汗,她瞪了一眼床上鼾声绵连的男人,气得一跺脚躲进了浴房。
一边沐浴,裴簌簌一边思索李执方才的反应。
圣人给他许了这门婚事,为的就是让李执收起对郑氏的怨念,可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在新婚之夜毒死了郑酥月,这无异于公然违抗圣人命令。
若她没有借尸还魂,郑酥月的死必然会引起圣人震怒,阿兄到时候是死是活都难说,就好像冥冥中自有因果,他们注定得相互守护。
裴簌簌擦去身上的水渍,暗暗叹了口气。
也不知从前向来端庄稳重的阿兄怎么会变得这么冲动易怒,为了她杀了那么多的人,真的值当吗?
一边想着,她一边穿上诃子,披上中衣,系牢外衣上的系带。
屋内,鼾声依旧,李执睡觉一向安静,唯有饮酒后才会打鼾,不过鼾声不重,就像是轻轻的呓语,厚重而沉稳。
裴簌簌伏在床边,看着睡梦中的阿兄,像是确认他的身份一般,她捏起李执的领角轻轻往下一拉,脖子上指甲盖大小的伤痕安然躺在那里。
她仍然记得那一年家中失火,阿兄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火场将她救了下来,阿耶气得将他们骂了许久,也就是在那天,阿兄亲口答应要保护她一辈子。
或许从那时起,他便有了要娶她的念头。
想到这里,她莫名浑身发冷,止不住打了个寒颤,将他领角往上忿忿一拉。睡梦中的人似是被吵到了,翻了个身,将后背对向她。
裴簌簌斜了他一眼,越想越气,索性将他身上的被子一把抱起,寻了个贵妃椅躺下,裹着暖和的被子安稳入睡。
新婚之夜的意外只停留在这天夜里,李执醉酒容易忘事儿,裴簌簌自然知晓,故而睡得格外踏实。
可该来的总会来,新妇第二日得同郎君一起向长辈行礼,不止郎君的父亲靖王,还有亲自为他们赐婚的圣人。
许是夜里被冻醒了,李执天没亮便没了踪影。
裴簌簌顶着困倦的眼睛,在仆从的帮助下换上新妇装束,藕粉色绫纱短衫柔软,遮去了她白净的臂膀,青豆色齐胸襦裙上印着红地团窠对鸟纹锦,格外端庄大气,外面还配了条半肩披帛,云霞一般的颜色为素雅衣着增添了几分热闹。
衣服换好才坐下,桌案旁三个严阵以待的丫鬟齐上手,她们手脚麻利替裴簌簌上妆、贴红、挽上发髻,插上花钗金钿、团花步摇,带上金环璎珞、玉镯金钏,没一会儿的功夫便将她打扮成长安贵女们雍容华贵的模样。
她在三四个丫鬟的侍奉下,怀着忐忑的心情朝主院的方向走去。
她曾听闻,靖王李溉是圣人一母同胞的弟弟,和圣人颇为亲厚,这些年来为了平定沿海匪患,多次请缨前往河南道镇守,是个骁勇善战之人。
不仅如此,李溉还对夫人用情至深,自从李执走丢后,这位夫人内疚不已终日郁郁寡欢,自此便一蹶不振,香消玉殒,她去后,他也再没娶妻生子。
想到这里,裴簌簌心中稍稍踏实了些,阿兄一心想弄死郑酥月,自然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但至少这位老丈人听起来不像是什么难相与的。
她住的院子离住主院不远,正想着,不知不觉间便到了主院,远远瞧去,那前厅门口正站着七八个仆从。
其中一位气度不凡的妇人见她来了,迈着平缓的步子朝她走去,微微弓身行了个礼,“娘子,唤我明媪便好,大王已经在里面候着了,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