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皇冠》云汲

41、腌笃鲜

　　来璃月的第一天便被这么消磨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尚还蒙蒙亮，旅馆外就有了人声。

　　叫卖小吃的、卖酒水的、还有夹杂外国口音卖各国特产的……谁都想在年末拿到一年最好的结余。

　　一支楞起身，紧缠在身上的林尼也被带起。早晨的燥热促使她推开他，慢腾腾伸了个懒腰，劈里啪啦，经节一阵舒展。

　　被推开的人迷蒙又想凑近，她按住他的头，把人往床铺上一推，软绵绵的身体立刻柔顺皈依了早晨的被窝。

　　昨晚不知怎么腾挪到了内侧，为了不打扰又睡过去的林尼，她只好从床尾翻过去。脚掌在半空划拉了几下，总算逮住自己的长靴。

　　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趁着海灯节还没开始，她要去解决一下那位不知好歹的闻珍宝。

　　离节庆还有七八天，璃月港却热闹得像今天就在过节。久远记忆里那遍布四野的红色栅栏，过去了十几年仍旧鲜亮如新。

　　没有特意去查，记忆里那栋总也走不出的大宅子也不想清楚现在在何方。

　　她来此，一是为幼时的自己成一成心愿，那栋囚笼似的宅子外自有的自由，她得到了。鲜亮景色是一路而来该有的奖励。

　　二嘛……则是为了当面嘲笑闻珍宝。算来算去，该死的总要死去。

　　一路问询走来，这路是越走越偏。真佩服林尼啊……那么有耐心，能找到这山旮旯来。

　　这是一处小小的村落，五六户人家。每家每户都隔得老远，像在防备彼此。

　　闻珍宝的房子便在最边远处，掩在一片浓密竹林深处。

　　走到这里，已没有了常人走出来的路。只有蔓延的野草一路同行，延伸到这栋砖瓦小屋之前。

　　木栅栏被雨水冲刷，染上一层层青苔。屋外有一处腐烂的木桌椅，两根蘑菇气势昂扬，独占桌子椅子，尽显主人翁姿态。

　　看腐败的时间，大概一年前，她那亲姐姐尚还能外出赏赏春光。

　　走到门口，敲了敲破败木门。

　　薄薄的一层门内，一嘶哑嗓音的老妇好似被惊醒。撕心裂肺地咳嗽着，持续五六分钟，才有气无力喊了声进。

　　期间，闻琦挺直站在门口，毫无半分动容。

　　等到那声进，她才推开虚掩的木门，抬眸看到了虚靠床头的那位“老妇”。

　　“老妇”闻珍宝，父母自小骄傲疼宠，声称有副仙赐容貌的绝世美人。如今双鬓被雪染白，病恹恹双颊瘦骨嶙峋。像极了翠珏坡掩埋不及半路爬出的女鬼，浑身阴测测，急需生灵阳气补足。

　　大概是病缠一身，她的瞳孔缩敛如针，眼白多过眼球。

　　若今日不来，他日这人大概也要去找她吧？

　　虽然来时一腔幸灾乐祸，可真当看见这人这副惨状，她却怎么也笑不起来。

　　真的看见幼时选定的祭品妹妹，闻珍宝受不住刺激地又咳起来。撕心裂肺中，有血丝顺着唾沫喷出。

　　她全然没在意那点小小的不幸预兆，瞳孔执拗盯着门口的女孩，嘶哑怒吼，“都怪你！你个灾星！要不是你——咳咳咳……”

　　就站在门口，半点没打算迈入这间灾殃病房。闻琦侧耳掏了掏耳朵，一副没听清的样子，不爽地啊了一声，“狗在叫？”

　　“闻二——！父亲母亲好歹养了你一场，你怎么敢的？！居然把我们撇在龙脊雪山，寒冷和丘丘王是怎样把我们逼到绝路的，你知道吗？！！”

　　困在过往和病躯里，这一辈子只能疯狂回想这些。闻珍宝最恨的就是闻二，这个不知感恩的小杂种！

　　“我不知道，”轻蔑瞥视这个本该是她姐姐的女人，闻琦不耐烦重复，“也不想知道。”

　　“你、你你……咳咳、咳咳咳……”又一块血痰被咳出，房间里除了缭绕的苦药味，就这股恶心的口水味了。

　　往后又退一步，留出足够的呼吸空间来，闻绮总算能笑出一点了。啧啧两声，直白对闻珍宝说：“我来，只是想看看，十几年前在璃月港闹得沸沸扬扬的仙胎美人如今落魄成什么鬼样。更重要的，我想看看你会怎么死去。”

　　咳嗽声越发剧烈，灰翳的眼白染上怒火的血丝。枯柴一把的久病之人躺在宛如棺材的灰暗病房里，怨毒瞪着门外阳光似锦的人。

　　她再说不出什么责备之语，囚困在过往那个弱小的孩子印象里的人，才在十几年后真切看往这个世间——没人会留在原地等谁。

　　闻琦也不在意这人的表现，同为闻家血脉延续下来的两枝，她找不到其他人去诉说当年的记忆。见到还活着的闻珍宝，实在来说，她很高兴。

　　笑容逐渐灿烂，在阳光里，她从最开始出生的记忆说起。从孱弱依恋到冷漠算计，生忆之人的她都走了那么久，更别说比她更晚熟的那些人。

　　“我不会责备他们的抛弃，那并无意义。结果就是，我活下来了，他们的死去也跟我无关。
　　人类总是这样，干坏事久了，就有千百种理由说服自己。我不得已、他们活该、这不怨我……可事实总是，这降临他人的灾祸里，你们同那个老道一起，试图把我推到死地。”

　　死亡不可直视，眼见青山将绿，她总算回望了这位亲姐姐一眼，“你也一样，于我而言，你罪无可赦。”

　　“尽管你只是没拒绝，尽管你只是遮目闭耳……可他们做这一切，哪一点不是为了你？哦~传那仙胎之人倒不是为了你，傍仙富贵，我很理解。
　　要不是那老道跑得快，大抵千岩军早就顺藤摸瓜逮到家里了。异想天开试图以色傍上岩王爷？你们真敢想啊~到时你们去坐死牢，我去四野求生，跟如今倒也没甚差别。”

　　噗呲，一大块血块从闻珍宝嘴里喷出，落到冷薄的棉被上。凝成团而不散，夹杂些碎末。闻珍宝的七窍渐有血色蔓延，她估摸了几下，大概只需半个时辰，这人就该一命呜呼了。

　　好心询问了句需不需要叫大夫，只换来赫赫瞪视。

　　可怜见的，是连话都说不出了。

　　痛打落水狗让人开心，可如果落水狗连驳斥都做不到，那这开心也不用延续下去了。

　　准备离开时，她好心告诉那病歪歪要死的闻珍宝，“对了，我不叫闻二，我是闻琦。美玉为琦，不凡为琦，我绝不会让自己孤单死于无人知的乡野，如同囚困的野兽。
　　再见了，闻家珍宝欸~”

　　死亡是遮掩不住的，她就不去当那令人怀疑的告死鸟了。

　　从这小山村出来，走到显露的山路处，一个本该留在璃月港的人早早等在了那里。

　　虽也不意外，但这前后脚的距离……

　　她走过去，疑惑问：“跟着我过来的？”

　　怀里抱着路旁竹林摘的两颗竹笋，眼睛追寻一旁两只缠绕的岩晶蝶。他回头，浅笑回答：“不啊~路过。”

　　强制接过他手里的一颗竹笋，敷衍嗯嗯两声，“那还真是巧。”

　　本来打算两手环抱，好不显得那么闲。可林尼空出的那只手不甘寂寞，强硬把自己塞到了她空着的右手里。

　　男女的骨骼本就有差异，比他小上一圈的手只能环住他的手指。走着走着，还是不满足的手指挤到了她的指缝指尖，牢牢的十指相扣。

　　竹叶沙沙作响，流水哗哗撞击，岁月静好里，她低声抱怨，“抓得太紧了……”

　　一路都笑眯眯的人不管，只是更用力扣紧。视线触及两人怀里的竹笋，思考片刻，他说：“回去找旅行者吧，他大概能借到厨房。白驹逆旅好是好，可因为身处璃月港就不置办厨房，多少让人烦恼。”

　　“你会做竹笋了？”想到璃月招牌的腌笃鲜，闻琦很是怀疑。

　　“不会啊~但我可以现学。”

　　“……这才是你要旅行者来的目的吧？”

　　“……哎、哎嘿？”

　　……

　　山风呼啸，困得睡眼迷蒙的仙兽惊醒。在风中嗅闻了几息，低低叹惋，“欲壑难填呐……”

　　从山崖跳下，向村里主事的人家走去。

　　那个女孩能理直气壮无视闻珍宝的死亡，作为监视者的她却不可以。虽然她也很生气闻家的打算，但现在作为七星的秘书，她不可以让个人情绪侵占公事空间。

　　一场悄无声息的死亡，等待着节后往生堂处理。

　　……

　　回到璃月港，早晨冷冽的山风吹得她脑门冰凉。可手掌又炙热着，让人熨烫。

　　大概早就通知了旅行者，一走入港口，眼袋下方青黑一片却依旧容光焕发的旅行者和派蒙等到了他们。

　　高高兴兴递来海灯节的节礼，旅行者直呼挚友的声音虚伪激动。约莫是为了下一年继续。

　　一八八八原石，是自他离开枫丹后陆续积攒下来。这年年末，全部变现成了友情羁绊。

　　为了下一年的原石，空是数了又数，凌晨才睡去。

　　今早，林尼来敲门喊醒了他。

　　尽管睡意沉重，但为了他的挚友！他，义不容辞！

　　等到人后，空带着两人去了万民堂。

　　香菱这些天有时间就来帮忙，更别说在这里打工的申鹤，借一个灶台顺带教教怎么做腌笃鲜？洒洒水啦~

　　一脑门睡死在一张饭桌上，派蒙担忧的守着他。等到被香气熏醒睁眼，早晨十点了。

　　面前那份腌笃鲜的卖相不算很好，但好在下料实在，香味浓郁，也是值得品尝的璃月味道。

　　脱单了的林尼身旁坐着闻琦，被烟火熏了一道灰黑的面颊上笑容灿烂，简直把虐狗体现得淋漓尽致。

　　匆匆吃完林尼的手艺，空还有好多委托需要去做。更别说调查白马仙人，让她复活的事，简直忙不过来。

　　闻琦和林尼吃饭的桌边，早上不怎么忙的申鹤小姐固执坐着，盯着闻琦的眼神逐渐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