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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错位 你这样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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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一早,天铃披了一身略显华丽的袍子,不紧不慢地出了雪华殿。
“听闻天界终日晴朗,百花齐放,神树茂盛。我来这这么久还没有欣赏一番。”
通往雪华殿的路有两条,分别从东西而来。
天铃闭上眼睛,平心静气,以神力感应,发觉东边的草木生机颇为旺盛。
天界的草木仙花都是由润言仙子照料的。
传闻这位仙子在凡间之时就沉迷花花草草,大小树木,对这些植物的生长习性和喜好颇有研究。他曾培育出了一种新的梅花,一日之中可以变换十几种颜色,四季常开,香气扑鼻,一时风靡全城。润言即便是升仙之后也没有放下这所爱的差事,在天上管起了花草树木。据说这位仙子每日卯时不到,雷打不动起身照料殿里的花草。甚至以自身仙力相喂养,视花草若自己的生命。他殿内无处不可闻到淡淡的清香,终日不散。终日围着天界各殿各庭转来转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呵护喂养的草木。
“想必是润言仙子已经转完大半个天界来到雪华殿附近了吧。”
天铃温润一笑,向西边的路踏去。
润言仙子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路上,天铃见到了许多不知其名的花,大片遮天蔽日的树,闻到了各种玄妙新鲜的香。置身其中,凡人也觉得心旷神怡,更何况天铃这神木化形的仙体。
遛了半天,天铃心满意足,只觉神清气爽,遍体通畅。
她从一处羊肠小道钻出来,刚踏上大路,扑鼻而来一股浓烈的毒草味儿。
“这个味道……好像是……”
天铃心下一惊,“化形草!”
天铃凝神望去,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约莫不到两百岁的小仙童,看衣着像是哪位神君的仙侍。
他跛着脚,一瘸一拐地走着,嘴里发出哼唧哼唧的委屈声。
“小仙童!”天铃快步追了上去。
“你这脚是怎么伤的?”她盯着那已经不见皮肤的脚踝,血肉模糊,隐约可见白色的骨头。
白骨周围的血肉在渐渐融化。
小仙童疼得面色苍白,眼角挂着泪痕,答道:“我家神君说,在这处异草园,有一种草,叫化形草,有化万物为细微的妙用。制墨时加入这种草细细研磨可以得到上好的软墨。以此墨写诗作画于纸上,颜色可以经久不退。我家神君素来喜欢作画,便叫我来采这种草来。”
天铃听完只觉得不可理喻,脱口而出:“你家神君竟——”
小仙童急忙解释道:“神君给了我护体的法器。只是我一时没留意,还没发现这化形草的时候就被它碰到脚了。是我自己大意了。”
天铃瞥了一眼他挎着的篮子,里面是一块仙网盖着的化形草。
她叹了口气,轻声道,“我虽然不能帮你重塑血肉,却可以清除你脚踝的药草之毒。”
天命殿。
殿外一人走近。
“岁西,将药草置于殿外即可。你先下去吧。”
来人沉默。
半晌方回道:“天命神君,你的小仙侍为你采化形草受伤,我已将他送去医仙殿里了。”
“你是何人?”
“天铃。”
天命稍顿片刻,低声回道:“请进吧。”
天铃推开殿门,见天命坐在榻上,气色不佳,一副重伤未愈的模样。
她将手中的化形草搁在殿中的一方桌上,微微作揖:“天命神君,叨扰了。”
“天铃神君,你鲜少出门,与我并无甚交情。今日缘何到访?”
“天命神君掌管天机,通晓万物因果,也需要问我来此的缘由吗?”
天命了然一笑,正色缓缓道:“流青。她现在如何了?”
“很好。”
“你想知道什么?”
“很多。比如,流青仙子历的是轮回签。虽然那强盗在流青为凡人时害死了她,但她现在已经是神仙了,为何还要拼上性命去报为凡人时的仇?再者,她那时既已死去,又是如何成的仙?你写下的轮回签为何封印不住她的法力?为何她历签失败却安然无恙?”
天命认真道:“天铃神君,你掌管的是刑狱,只需要依照天规处罚罪仙。又何必知道这些?”
“我既掌管刑狱,便要公正处罚。流青违反天规,杀人性命,按理当褫去仙籍,打入天牢。可既然她杀害的人死有余辜,便不能对她过于苛责。若是她能够自省己行,诚心悔过,便可从轻处罚。”
天命不言。
天铃道:“其实,即便你不愿相告,我心中也已有答案了。”
看着天命略惊奇的神情,天铃解释道:“既然流青抽到了轮回签却没有换,那么证明她是想去历轮回的。方才我气愤于岁西小仙侍为你采药而受伤,他却急切地为你辩白。这证明你是一个好的仙上,不会成为流青想要离开天界的原因。她又是你天命殿中辈分最长的仙徒,身份并不低微,在天界不会遇到什么困难苦累。所以流青下凡的理由只能来自于那段凡世的记忆。”
见天命并不反驳,她继续道:“或许是她恐惧,又或许她不甘心,觉得不公平。还可能是她想要玄阳县的百姓安居乐业,不再遭受欺压。
“轮回签封印的不是法力,而是神识。她能在凡间动用法力,足以证明她根本就没有神识,不是神仙。这仙签的神力惩罚的也是神识。所以她历签失败却毫发无损安然归来,只是法力不济,身体虚弱而已。
“而受到惩罚的,是你。”
她上前去望着坐在榻上苦笑的天命,揭开了他的袖口,手腕上赤色的仙黥赫然在目。
那是根据罪仙的法力对神识施加的刑印。
天铃轻声道:“你让岁西去采药草,根本就不是入墨作画,而是为了洗掉这仙黥吧。”
天命:“如你所言。”
“可你是天命神君,轮回签的法力来自于你。所以你根本不会死去,只是被反噬。
“我听说神仙可以修习一种秘术,所谓寄仙咒。二人修习这种法术,其中一人便可共用另一人的神识,以此神识来修炼仙术。流青现在仙力尽失,就是因为你的神识受损了吧。”
天命神君坦然大笑,赞赏道:“天铃神君果然天资聪颖,不愧是修炼百年便成为神君的奇才。”
“不过,你还是猜错了一点。
“轮回签,不是我写的。”
天铃恍然大悟,“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毕竟天上谁不知道天命神君素来平和,不会真的写下轮回签给神仙们抽。据我所知,往届的凡业签从未有人抽到过轮回签。”
天铃停顿一会儿,问道:“只是我不理解。你是天命神君。最清楚违反天道的后果,却怎会如此意气用事?”她同情天命的遭遇,却实在不解这位神君心中所想。
“天道?”
“何为天道!凡间万物不过是我的一盘棋罢了。”
天铃苦笑无言。
天命长舒一口气。
“我年轻时候,师傅总是夸我天资聪颖。什么机缘命理,什么万物因果,一点就通,是继任天命神君的好苗子。三千年前,师傅将这天命殿传给了我,便去云游四海了。
“师傅教我如何摆弄星云盘,推算未来诸事。还教我编撰凡命集,设定凡人命格。并再三叮嘱我,切莫妄动天机,不可干扰他人命运。我当时奉为圭臬。
“师傅说得对,我当真是天命奇才。师傅离开五百年后,我竟发现除了凡人的命运,神仙的命运竟也有迹可循,有因可改,因果相袭,从而推理或改变改变神仙的命格。
“我算出,师傅在离去那年,便已自尽了。
“我去了他旧时的的寝殿,发现了他留给我的一封信。他说他有愧于我,将凡间万物的重担和一切不公的源头都让我来背负。我想,师傅他被困住了。他想要一个善恶有报的凡界,却又不能打破所谓天道制衡的规律。他内心纠结,将自己视为凡界受苦受难之人百般煎熬的罪魁祸首。最终师傅他卸任自杀,或许是想为那些遭到不公之人道歉吧。”
天命仰头长叹:“何为天道?”
“凡人命运受制于天道,神仙命运又何尝不是呢?
“天道纳万物。一切皆为天道之因,又皆为天道之果。随心而动,无愧于心,不滞于行。此可谓不违天道。万物既已自生,不加制约,任其自灭,便皆会灭吗?不然,何须天道这桎梏枷锁!
“阴阳两和,万物自生;无为而治,万物自衡。我且认为,此为天道。”
“按照我原本定的命格,那时出生在玄阳县的吴青青,长大后会是玄阳的下一任县令。她会是一个正直无畏、开辟一方净土的好官。
“可她却在四岁时被杀了。那小县城依旧混乱。恶人霸道,善人被欺。
“既定的命格本是不违天道。可若天道会变,那要它有何用?!
“我无从为她改写凡人命格,便将她带上天界。我用魂元鼎炼化她的残魂败魄,以我的神识唤醒她,用神力滋养她,帮助她修成仙形。这样一来,青青虽无神识,却与神仙大同小异。”
天铃接着道:“流青仙子嫉恶如仇,颇有个性,不畏天规,只为心中正义。她确实是你的好徒弟。她不仅是在报自己的个人仇,她还维护了玄阳半年的和平。”
“只有半年。”
“不会只有半年的。”天铃神君淡淡道。
“不过,你这仙黥……”
“你这样做,值得吗?”
“无愧于心。”
“这化形草,我已经处理过了。你用的时候会减轻痛苦。等你融掉带有仙黥的皮肤,再长出新的。这些事情,我会保密的。那神君保重。”
“作为报答,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天命忧伤地望着天铃。
“不必了。”天铃意气风发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