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人死在千年后》山光越

2、异地他乡不知处 “你不是周

　　大地的震颤终于平息，郑云微整个人摔趴在地上，身上玄色喜服所绣金风也浸染血污。待她费力地撑起身子，只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般疼痛难忍。

　　周围一片狼藉，到处是人声慌乱，她脑后、身上余处都被随落的滚石砸中，她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砖石地缝，毫无大震之相。

　　下一秒她的手指就被人鞋底重重碾过，痛感袭卷全身。

　　郑云微吃痛地想收回手，却发现自己胳膊折骨，她只是稍微动弹一下，双臂上的疼痛不亚于她刚被踩的那一脚。

　　那力气，像是男人踩的，怎么会有人如此慌张，一点都不看路呢。

　　郑云微从沟鸿摔下后，她无法衡量自己是从多高之地摔在这儿的，只觉她整个人实打实的摔在这儿，不仅双臂，还有腰骨都伤势即重。

　　万幸的是她并非头部先行着地，不然她八成也活不成了。

　　郑云微弯膝，打算回膝借力起身。她约莫估了下自己身上多处伤，只需在良时内诊治，便不会落下无法动身之症。

　　她强忍着剧痛，本想利用下半身使得自己起身，结果可想而知，她没这个本事。就在此时，刚好有一老妪心善将她小心翼翼扶起。

　　郑云微才得以目顾四周，刚刚她额贴地时，就发觉这里的百姓脚步又急又乱，且都顺着同一方向焦急跑去，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才会如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看来郑云微猜测也不差几何，这会儿大面百姓已跑完，也有少许如同扶她坐起的老妪，身上背着一口铁锅，身影佝偻，无法快步跑离这里。

　　她四下望着，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心头一震，眉上不平。
　　这里丝毫不见大震痕迹，反倒是寻常巷陌的模样。唯独箭支钻巷，巷陌硝烟，呛人鼻息。

　　是举兵进城前为攻城所造的势。

　　郑云微忽而想起什么，她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喜服，脑后伤口被扯痛不止，她心中疑窦丛生。

　　方才明明是大震，天崩地裂之象，怎么转眼间就到了这样一个战火之中呢，齐宁朝都天下初定了，怎会再起战火呢。

　　难道是她自己摔下来时被滚石撞坏了脑袋，产生幻觉了？

　　此时，扶郑云微顺着一处木屋竖纹坐下的老妪已经匆匆离去，她大喘着气儿，侧眸张望，想着再有如同老妪这么个好人的话，她想问问自己眼下是在何地。

　　郑云微确定齐宁朝太平，且有大震发生。那么这里绝非齐宁朝，也不是她的幻觉，身上痛感明显，明显不会是她眼中幻象横生。

　　大震到底将她带到了何处？

　　接二连三地佝偻老人过去，郑云微嗓子都有那么一句气弱，若非人离她很近，怕是还听不着她说话。

　　“请问这是哪里？”无人应她，她想大抵是行人太过着急，未曾听着她声小的音语。

　　郑云微坐着，双腿相对好使力气，她便尝试着后脊抵着身后坚硬之木，双脚使力，挪动着起身，或许能拦住一个愿意停下脚步和她说话的人。

　　“请问这是哪里？”郑云微见有行人来，张口即问，在她连问多人，得到异样眼光却无人回应之后，她终于等来了一个主动和她说话心善老妪。

　　好心人步履匆匆地告诉她，“姑娘快跑吧，兰陵城被敌军攻破了。”

　　话毕，郑云微恍惚所已，身子慢慢挪向身后不远处木屋外的高柱旁，以此来撑着她虚弱的身子，墙角那支箭矢已经被烧焦，木屋下沿也黑乎乎一片，周遭气味凝重。

　　郑云微却顿然无法嗅到眼前混乱之象，口中小声呢喃着。

　　“兰陵城被攻破了。”
　　“兰陵城不是齐宁朝京师吗？怎会被攻破呢。”
　　“定是此兰陵非彼兰陵。”

　　郑云微身子瘫软无力，整个人困顿不堪，她强撑着半蹲下的身子起身，奔跑在与刚才她所听大面人群相反的地方。

　　她不知自己要跑向何处，只凭着一股本能，朝着巷口跑去。她双腿伤势也算轻的，但她一点也跑不快，每跑一步，她腰骨的锥痛都能带来钻心的痛楚，双臂折骨严重无法正常摆动，郑允微感觉自己随时都有昏死在这儿的可能。

　　眼下的她即使大步，只不过是强撑着小步小迈地向前走。

　　郑云微不知自己要走到何时，也不知这里的兰陵是否也有兰陵皇宫，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忽而她所处的巷子几步开外的巷口处，盔甲、兵刃碰撞交击声，愈显愈近与不远处幼儿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天色阴沉一片，看着随时都会下雨，空气里血腥弥漫，巷外都不知何等惨烈。

　　郑云微心中一紧，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往墙角缩去，试图避开那逼近的危险。她身为自己，眼下她都不知自己身处何处，齐宁朝还有她的亲人丈夫在发疯似的找她，她不能死。

　　她得活下去。
　　找到能回家的路。

　　然，郑允微身为医者，她无法再听见巷外幼儿哭声，还能心无旁骛地躲在角落，如若真如老妪所说，那她所在的巷口也是极其危险的，因为不管何地将士，在攻破城池之后，都会将城中大大小小巷角搜刮干净，看是否有尚存活气的人。

　　想来她运气一般，外头幼儿那般响彻地哭，只换来将士没丝毫耐心地一句“一个爹娘遗弃的孩子嚎什么嚎。”

　　要是换作郑云微丈夫，是绝不会如此对待他国百姓的。战火四起，百姓何其无辜，却要在战后承担杀头之罪，非明主所为。

　　郑云微思索片刻，咬牙挪步走去巷口。

　　几步路的巷口，硬生生将她额心逼得映了大片汗珠。就在她迈出巷口。头下意识朝着幼儿哭闹方向转去，迎面却遇到了一个坐着高头大马，衣着素缟长袍的男子。

　　这人正是她的意中人，周允观。

　　郑云微脑海一瞬煞白无思索之力，她忘了自己刚才对眼下局势的头头是道，口中高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说是高唤，其实声音传过去，只剩读不出意思的口型，
　　被喊名字的男子端坐于马背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几乎是在巷中女子侧身出来的那一刻，周清玉跃身下马，奈何女子话声太小，他压根听不见。

　　不过没关系，周清玉不顾忌身前畅哭的幼儿，只大步跑向巷口女子身前，女子眼中簇簇情意，柔情似水，在他近身那刻，只剩疏离淡漠。

　　周清玉这下听清楚了，听清楚了她的话。郑允微口中一声疑惑，接着一声肯定。

　　“你是谁？”
　　“你不是周允观。”

　　周清玉脸上对眼前人失而复得的喜悦瞬间消散，他手牢牢抓着她住胳膊，语气低沉：“我叫周清玉，不是周允观！！！”

　　下一秒，郑允微被这股收紧在她手腕之力抓得生疼，这股疼痛没过了她所有力气，害得她身子绵软无力地直直朝后昏倒过去。

　　**

　　距离齐宁朝京师大震，已过去半日，整个京师一片狼藉，余震尚存。

　　大震将过，周允观也顾不得悲伤，只简单包扎了下身上伤口，便带着宫内大半侍卫医者在城中疏散百姓先行去城中宽旷处，以防余震。

　　史书上并未记载齐宁朝所选京师，兰陵城有过大震，哪怕连小小余震都不会有。这突如其来的大震，弄得朝野上下措手不及。

　　百姓死的死，伤的伤。

　　周允观站在城中坍塌的房梁之外，望着这条往昔横贯都城的熙攘街巷，他也刚从此街上接回阿微的，也不知阿微的家人如何了。

　　他已然分出一队人马前往郑家附近营救，但愿阿微的亲人都安然无恙。大震之后必有大疫，郑家人医术精湛，想来此疫可解。

　　周允观默默深叹一口气，接着弯身挪开废墟砖瓦，看这废墟之下是否深埋着人。时至两日后，他才和侍卫一并歇脚在为百姓临时搭建的营帐里。

　　营帐外的风裹挟着雨和一股子土腥气味钻进，他眼内血丝眼中，却始终双手搭在脑后，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帐顶那被他高高挂起的定情信物。

　　“喏，我的意中人，这可是我亲手绣的红结，可保你出征无虞，安然归来。”郑云微腰际也挂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她正双手负在身后，向后退几步，“就当我和你的定情信物吧，我的意中人，你千万保护好喽。”

　　话毕，她转身大步向前，周允观一并跟上去，那还是他再三纠缠，阿微才应下在百忙之中给他做红结的心思。

　　周允观手指有意识地摩挲着脑后的一小撮儿长发，昨夜喜娘跟他说，今儿婚仪册封仪式毕，会剪下阿微和他脑后的一撮长发，系结收好，永不分离。

　　上苍却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他明媒正娶的妻子，随着齐宁朝的一场大震，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如这场大震无二，只剩下记载。

　　帐顶那枚红结随营帐一侧破洞漏进的狂风骤雨混着天上那一缕惨淡的昏暗，一并折进，红结摇摇欲坠。

　　若非周允观系的牢固，怕是要掉下来。

　　这枚红结所用红绳只是寻常红布，每每周允观出征时，都会在他里衣上落一层染红，眼下他眼中的布帛边缘早已脱线飘丝，也再不会有人给他重新编一枚了。

　　周允观不愿相信阿微就这么死了，她一生行医，与人为善，从未做过一件坏事，怎会落得此下场。

　　老天若想夺命，难道不该夺他这个杀戮之人的性命吗？
　　怎会夺一介善良之人的命呢。

　　周允观眸底飘泪，他不相信，他不相信上苍会看不到阿微医术，会带走她的性命，他反复斟酌，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他的阿微会命丧于此。

　　他的阿微定然还活着，只是不活在他的眼前而已。

　　阿微定在某个角落等着他去找她，她手无缚鸡之力，万一被人打了骂了，该如何是好。

　　周允观一个起身，从铺着薄薄单层褥子的地上起身，迎面携骤雨奔进的侍卫，突而带来噩耗。

　　声音急忙，“殿下，陛下快要不行了，劳清殿下移驾，马上回宫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