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鸟》请火

2、二 江则好热情

　　有阵风吹过来。

　　漂亮的鸟的头发被吹得翘起来一撮，须臾又落下了。

　　江则的视线向右落，看见漂亮的鸟鬓角下的、逐渐开始变红的耳朵。
　　他也就莫名转过脸去，右手一扬，将篮球抛进程均手里去。

　　“好。”他说。

　　他看见树影下，程均稳稳接住球，然后换手把外套脱了，一路沿着斜坡走下篮球场。程均身上还是那件松垮的黑色T恤，没什么图案的，只有胸口的地方有两个小小的白色字母。
　　江则从那两个字母上挪开目光，抬眼看向程均，问：“会打？”
　　“……”程均的耳朵更红了，“也不是会学鸟叫就不会打球了。”

　　Rachel。树上有只鸟叫了一声。

　　江则偏开脸笑起来，转手接过来宋展递来的红色球服。

　　“我还有一件，给你，”他说，“你不提鸟叫，我也可以假装忘掉的。”

　　鸟没理他，低头展臂，变成了一只红色的鸟。

　　下半场很快开始，四班最高的是他们班体委，叫什么程均没听清，但弹跳力惊人，开局就先五班的一个人抢到球权。他带球到篮下，纵身一跃，球在接触篮筐的前一秒忽被一手打下，而在几乎同一瞬间，打下球的江则反手将球的轨迹生生转变了一个角度，向右后方——
　　原本在左后方和四班的一个尖脑袋僵持着的程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右一躲，伸手接过了球。

　　场边的尖叫声瞬间盖过整个校园。

　　程均迅速带球向后过中线。三分线前，四班已经有一个队员守在篮下。在程均身后，江则被体委紧紧防住不能脱身，尖脑袋已经绕在程均面前。五班的其他队员在右后方，似乎可以传球，但很容易被在一边的体委截断。
　　而此刻若直接投球，尖脑袋和篮下的队员都有机会拦下。

　　“来！”

　　江则的声音。程均不再多想，背手一扔。
　　尖脑袋和篮下的队员瞬间转变位置，试图去防住江则。

　　但程均没有动。他觉得他知道江则要做什么。
　　只见江则果然没有挪动脚步，他稳稳接住球，迅速往回抛——

　　球就回到了程均手中。
　　而程均在同一时间原地跃起，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精准地落入篮中。

　　三分！五班的分数板瞬间回超四班一分，程均听见宋展在场边大喊一声：“漂亮！”
　　他回头往江则那边看。
　　但江则几乎是在三分球入筐的一瞬间就从跑神的体委身边脱身，他轻捷地接住筐中即将落地的球，向上——

　　两分！
　　一个传球的假动作，造就了五班反超的三分！

　　五班瞬间沸腾起来，就连尖脑袋都做了个“我靠”的口型。
　　程均笑起来。

　　他已经出了汗，贩卖机里买的一瓶水放在树下，此刻不知道被谁挤倒了，滚落在青绿色的草丛里。但程均没有去管。透明塑料瓶上的水汽液化成细小的水珠，而他从此刻正式加入夏天。
　　程均同江则对视一眼，又越过他从他身后看见明亮的、青色的天。

　　江则就在那样明亮的天色下面冲他抬了抬下巴。
　　程均答应一声，迅速跑过半场往体委身边站定，全身心回到比赛之中。

　　比赛最终以五班的胜出结局，四班体委反应过来后追得很紧，最终只以61:57的比分落后五班四分。宋展开心得仿佛大仇得报，毫不见外地从场外跑过来塞给江则程均一人一瓶水，又一手搂住一个：“牛逼啊则哥！你俩以前认识吧？”

　　不提还好。
　　这一提……程均摸了摸鼻子：“算不上。”
　　他听见江则在宋展身边很轻地笑了一声，也跟了句：“嗯，算不上。”

　　“哦，”宋展没听出什么不对来，“刚在蟹老板办公室看见你，你是转学生啊？”
　　三中每年都会有附近中学的人转进来，四班那班花就是。

　　“嗯。”程均说。
　　“从哪个学校啊？”宋展问，“那学校肯定帅哥不少。”
　　程均很认真地想了想：“是不少。”
　　“你肯定就是那个校草。”宋展说。
　　“还真不是，”程均说，“那是个白人，暑假毕业往西点当兵去了。他特帅，我不得不，啧，退位让贤。”
　　“啥啊，国外啊？”宋展有点惊奇，“好不容易脱离高考苦海了，你回来干嘛？”

　　程均没说话。
　　他想开玩笑说“回来体会体会高考”，却听见旁边江则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回来陪你一起继承德云社。”

　　宋展“哎”了一声，换上一口不标准的京腔：“少年有何绝技啊？”

　　江则笑了一声，走去树下替程均把外套和水拿起来了，又递还给程均。
　　程均正因为自己被编排了而瞪着他，看见外套和水，很不习惯地眨了眨眼。
　　江则没说话。
　　但程均很自觉地将它理解为了“枣”。
　　虽然他很受用。
　　但这就是打了巴掌再给颗枣啊！

　　再虽然他也不知道巴掌是那句“可以假装忘掉鸟叫”还是德云社。

　　不过德云社暂时得往后稍稍，程均很快在踏入五班教室的第一秒就意识到自己顺手打了个篮球的行为在新班级引起了多大波动。五十双主人站着或坐着或跑着的眼睛齐齐望过来，寂静以程均为圆心教室的对角线为半径逐渐从圆心向外扩散，程均第一次体会到教导主任的感受。
　　他甚至想凭空变出个眼镜来挂鼻梁上推一下，顺便收两部手机什么的。

　　被殃及的圆心宋展显然不太习惯这样的氛围，他一手搂着程均，又腾出只手在搂着程均的那只手上拍了两下。
　　“哎哎干嘛呢！”他向教室喊道，“鼓掌感谢英雄！”
　　教室就真重新热闹起来，起哄声掌声此起彼伏。
　　江则没说话；他回头看了程均一眼，大概是知道只要宋展在，程均就不会尴尬，于是走下讲台回了座位。
　　他的座位靠窗，坐下再抬眼看过来的时候，阳光会在脸上印出好看的弧度。

　　宋展颇自豪地替程均站在那儿受了一会儿起哄和鼓掌，半晌上课铃一响，老谢慢悠悠从隔壁办公室踱进来。
　　和他一起进来的是这堂课的老师，戴着副黑框眼镜，及肩短发，个子矮矮的，但皮肤很白。

　　如果说蟹老板对五班的威慑力不够的话，他身后的英语老师则是真的“虎威”。她清了清嗓子，睨了宋展一眼。
　　“这节课小宋替我上？”她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说。

　　宋展立时夹起尾巴，拍拍程均的肩就下去回座位了。

　　蟹老板说：“我刚站在咱们四楼栏杆边上看了看，新同学这球打得好啊！还没正式进班就替咱五班拿了第一个赢场，多——”
　　台下的宋展很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蟹老板立刻补充道：“还有我们江则同学！也都为我们的班级做出了突出贡献！”
　　宋展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程均忍着笑看向江则，正好对上他投过来的目光。
　　须臾，那目光又落回蟹老板身上了。

　　老谢对程均说：“介绍介绍自己吧。”

　　程均就站直了些，说：“我叫程均。”

　　……好像没什么说的了。

　　他求助式地看向宋展，看见宋展冲他做着口型：从哪儿转来。
　　这大概是每个转学生都要说的。

　　“从美国南边一个州来，”程均于是瘫着脸说，“在那边读了一年高一，觉得想回来体验体验杭州凌晨四点的太阳。”
　　他看了江则一眼，又说：“或者去应聘个德云社什么的。”

　　江则的嘴角翘起来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转过头去往窗外看了。
　　窗外是赭红色的跑道，在带有轻微裂痕的玻璃窗前，浅蓝色窗帘上有带着阳光的灰尘的味道。

　　讲台上的少年开过玩笑，对他的新世界很真心地说：“很高兴认识大家。”
　　很高兴我绕过一圈，回到最初的跑道。

　　然后跑道就给了他来自新世界的第一记重击。
　　英语老师笑眯眯地递给他一沓卷子，说：“就算是从美国回来的小留学生，也要在明天前把暑假的英语作业写完交上来哦——三中暑假就放了一周，作业不多。”

　　“啊？”程均盯着手里起码十八张卷子。
　　我把托福裸考116的成绩拿过来可以抵消吗。
　　或者拿英语跟你说段相声也行。

　　“去吧。”英语老师笑得非常灿烂。

　　程均的座位被蟹老板安排在了讲台边上，御用座位，说等开学考完了再跟着全班重新调座位。
　　江则抬眼看黑板的时候就总会先看到程均，再越过他还是在翘着的一撮头发看到密密麻麻的板书，看到曾在多少少年人笔下或工整或潦草的知识点。

　　程均写英语很快，这是坐在第一排正对程均的眼镜小哥发现的。他的度数大概很高，眼睛不聚光，说话的时候就带着些特别的木讷。
　　“你写这么快！”他惊奇道，“你写完型顺下来那么快，跟我抄得一样快。”
　　程均看了一眼他卷子上的名字，王一木，和本人很搭，是个考试时候很省时间的名字。
　　“啊。”程均说。

　　声音再大点！他在内心深处嘶吼。让那个面瘫帅哥知道知道我也不是只能说相声或学鸟叫！

　　……面瘫帅哥叫啥来着？

　　哦，老谢刚说了江则。

　　程均开始试图在脑内对宋展和江则的名字和本人做出联系和区分。
　　宋展是那个大鹏展翅的孔雀。
　　江则……
　　他在脑子里“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篮球场边上铺天盖地的、带着“则哥”二字的欢呼声。

　　于是尽管毫无联系，他也还是这样想道：
　　江则是夏天、篮球场、欢呼。
　　红色球衣，“来”，五分传球。

　　-

　　英语课加上一堂自习课下来，程均已经刷了七套卷子，还剩一大半在遥遥冲他招手。
　　程均叹了口气，抬眼看见黑板上抄的今日课表，下节又是数学了。

　　他问王一木：“数学不会也给我几十张卷子让我明天交吧？”
　　“应该不会，”王一木说，“放假前数学把新课本学了一半，现在要开下一半，还没有复习卷子好写。”
　　“而且也就苗苗——就是咱英语老师——是蟹老板没法劝教学方式的，她特别特立独行，还是温柔刀那种，”王一木又说，“但蟹老板估计会帮你跟其他老师打招呼吧，就说你估计还跟不上，先不让你写作业。”
　　“……”程均登时有点不爽，“你从哪儿看出来我估计跟不上的？”
　　“不是都说国外数学高中学一元二次方程嘛。”王一木很自信。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留给程均一个自信的背影。
　　“这是造谣，”程均义正严辞地冲着那背影提高声音，“我还非得写写你们数学作业。”

　　然后他就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卷子给我。”

　　“啊？”程均抬头看见江则。
　　“能保证基本全对吗？”江则问他，“我拿过去给苗老师批，正确率高的话，没准儿给你剩下几张免了。”
　　“能倒是能，”程均说，“但是她会不会觉得我刚来就不服从组织命……不听她教育啊？”

　　他说完，还没等江则说话，就很颓地趴下来了。
　　江则于是只能看见那撮毛晃悠了晃悠。程均说：“算了，我还是不想当一个刺儿头。”

　　“数理化不学了？”江则低头看了一眼程均的英语卷子，“你这样是要去研究莎士比亚吗。”
　　“没事儿，”程均冲他笑起来，“我之前学的数学……略微比一元二次方程难了点儿。”

　　江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半晌，把卷子又还给程均了。
　　“行。”他说。
　　“哎，”程均冲他眨眨眼睛，“谢谢则哥。”

　　“没。”江则说。

　　上课铃又响起来的时候，程均顺口跟刚从卫生间冲回教室的王一木说：“回国真好。”
　　王一木在桌兜里翻着数学笔记：“啊？”
　　“江则好热情，”程均说，“还有你们，大家都是。”

　　可能是因为赢了球赛，可能真是做卷子做傻了，他的心情比中午的时候好了太多。
　　好到好像教室里翻书的声音都闪闪发光。

　　“啊？”王一木的小眼睛瞬间变大，“则哥，热情？”
　　他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说：“均哥，你真的很适合去德云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