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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宫闯灼影 司煜看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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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华宫的雪,落了一万两千年。
司煜坐在寝殿外的寒玉台上,指尖悬在雪面上方,一缕极淡的寒气从指尖溢出,正慢慢凝成枚冰魄,冰魄是极透的白,里面裹着片从栖梧林带来的梧桐金瓣,是方才那小姑娘硬塞在他袖角的。
寒玉台是用神界极北的万年寒玉砌的,台面凉得能冻住灵力,连落在上面的雪,都比别处的更白、更密。
殿宇全是无纹的寒玉雕成,没有挂幡,没有悬灯,连窗棂都透着冷硬的光;殿外的玉阶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尽头,只有偶尔掠过的寒鸦,会在雪地上留下几枚浅浅的爪印,转瞬又被新雪埋住。
这是他住了万载的地方。
自万年前那场幽冥战乱后,他按天道所嘱镇压了冥尊夜茗、封印了阙阴海,看着上古神与朱雀圣女的灵力消散在血海之上,看着神界的白玉阶被染成赤红,便搬来了这净华宫。
于他而言,六界安稳即是责任,无欲无求即是道,这满殿的雪与寂,恰是最合心意的模样,连守宫的仙将,都只在宫门外三里处设了岗。
净华宫本身,因他周身的冷寂与“无欲无求、无人敢扰”的传闻,倒成了九重天里最空荡、最不用设防的地方。
“上神。”墨童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轻得像雪落,手里捧着盏温茶——是雪顶松针泡的,没加半点蜜,茶盏是素白的瓷,连花纹都没有,“凤凰族送来了凤栖节的宴帖,邀您三日后去栖梧林赴宴。”
司煜指尖的冰魄轻轻晃了晃,没碎。
他抬眼望向殿外——雪下得更密了,把远处的宫墙都裹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连风都带着寒,吹得悬在殿角的铜铃,半天才响一声,沉闷得像困在雪里的叹息。
“不必。”他收回目光,冰魄在指尖转了圈,里面的梧桐金瓣清晰可见,“回了。”
墨童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没敢多言。
殿外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雪粒打在寒玉台的轻响,规律得像万年来的每一日。
司煜垂眸看着冰魄,指尖的寒气却忽然顿住——风里,先传来一阵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咚”声,接着才飘来点不一样的气息。
不是净华宫惯有的雪气与松针冷香,是暖的,甜的,裹着梧桐花的蜜味,还带着丝极淡的、像火焰似的灵力波动,波动里掺着点慌慌张张的乱——像是灵力没稳住,时强时弱。
那气息很轻,却很鲜活,像颗刚从蜜罐里捞出来、还沾着蜜渍的果子,撞进了这万载不变的冷寂里。
他抬眼望向宫门的方向。
雪幕里,先是宫墙顶端冒出个小小的朱红脑袋。
萱姝扒着净华宫的寒玉墙,小身子挂在墙头上,两只赤着的脚丫子还在半空晃悠,怀里紧紧抱着个鼓囊囊的朱红锦盒,生怕盒子掉下去。
她显然是刚爬上来,小脸憋得通红,额间那颗淡粉的小痣沾了雪沫,连垂在颊边的碎发都湿了大半,发间别着的梧桐花蔫了半朵,花瓣耷拉着,却还攥着墙沿不肯松手。
司煜没出声,只看着她。
小姑娘先是警惕地往宫墙里扫了圈——没见着守宫的人,才松了口气,咬着下唇慢慢往下滑。
她的灵力显然不足以支撑“体面落地”,滑到一半时脚下没踩稳,“哎哟”轻呼了一声,整个人顺着光滑的宫墙往下溜,最后是屁股先着的地,雪地上被砸出个小小的坑,锦盒抱在怀里没撒手,倒把裙角沾了层厚厚的雪。
是栖梧林的那个小姑娘,萱姝。
她爬起来时还不忘拍了拍裙上的雪,动作轻得像怕惊动谁,小脑袋左看右看,确认宫里真的没人,才拎着锦盒,踮着脚往寒玉台的方向挪。
朱红的流霞锦裙在漫天飞雪中格外扎眼,像团烧得正旺的小火焰,可她走得小心翼翼,裙摆扫过积雪时都特意放慢动作,连金铃(裙角新缀的,早上阿鸾刚缝上的)都被她攥在手里,怕铃响引人来。
司煜看着她挪了两步,又忽然停住——许是冷,她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赶紧抬手捂住嘴,眼睛还往宫门方向瞟,那副“做了坏事怕被抓”的模样,像偷溜进果园摘果子的小绒鸟。
等确认没人来,她才又迈开步子,只是这次学乖了,把赤着的脚轻轻踩在雪地上,走一步停一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你怎么进来的?”
司煜的声音清得像雪融的水,顺着风飘过去时,萱姝的身子猛地僵住,像被冻住的小树苗。
她缓缓转过身,看见坐在寒玉台上的他时,眼睛先是亮了亮,随即又有点慌,抓着锦盒的手紧了紧,小声说:“我……我自己来的。”
她跑近了,司煜才看清她身上的“狼狈”——发间的粉玉簪歪了,一半碎发垂在脸前;锦盒边角沾了泥(该是爬墙时蹭的),却还紧紧抱着;最打眼的是她掌心——红通通的,指节处磨得有点红,想来是爬墙时攥着墙沿蹭的。
小脸冻得通红,鼻尖泛着粉,额间的小痣在雪光里像颗熟透的樱桃,可眼神里却没“怕”,只有点“偷偷做到事”的小得意。
“九重天的门……仙官不让我进。”她站在寒玉台三步外,没敢再靠近,小声解释,“我说要来找你,他们说我是凤凰族小殿下,不能乱闯九重天。我就……就绕去了云桥下面的小缺口——上次听阿鸾说,那里的结界薄,我用灵力撞了三下,就钻进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没提撞结界时灵力反噬的疼——刚才在宫墙外缓了好一会儿,指尖才不麻;也没说爬净华宫墙时,寒玉冰得她手心发疼。
司煜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掌心,又扫过她沾了泥的锦盒边角,没问“为什么非要来”,只问:“净华宫没人守,你就敢爬墙进来?”
“我看宫门没人……”萱姝晃了晃锦盒,小嗓子又脆了点,“而且我想给你送凤栖节的礼,阿鸾说你不会去栖梧林的宴,我要是不自己来,你就收不到了。”
她说着,终于忘了“偷偷摸摸”,拎着锦盒跑到寒玉台前,仰着小脸喘气,怀里的锦盒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把周围的雪都融了圈小小的水洼。
司煜垂眸看着她。
她比在栖梧林时多带了些东西——裙角新缀了圈小金铃,现在还被她攥在手里,发间除了粉玉簪,还别了朵新鲜的梧桐花(蔫了半朵,却没摘下来);裙角别着只小小的光蝶香囊,是用浅粉的绢布做的,绣着歪歪扭扭的凤凰,针脚歪歪拉拉,想来是她自己缝的。最打眼的是她怀里的锦盒,盒面上绣着和她裙角一样的梧桐花,针脚虽不整齐,却透着股“怕送晚了”的认真。
“净华宫冷。”他的目光落在她赤着的脚——雪落在脚边,却被她周身的灵力挡开,只在她脚边融成小小的水珠,可脚趾头还是冻得泛白,“怎么不穿鞋?”
“穿鞋跑不快!爬墙也不方便!”萱姝晃了晃脚,满不在乎地笑,“而且我是凤凰族的小殿下,灵力能护着我,雪冻不着的。”
她说着,把锦盒往他手里塞,因为慌,还差点把盒子扣在雪地上,“你快打开看看,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司煜抬手接过锦盒——盒身是暖的,裹着她身上的热气,和他掌心的凉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轻轻掀开盒盖,里面铺着层软乎乎的梧桐绒,放着三样物件:一小罐封得紧实的梧桐蜜,蜜罐是粉玉做的,罐口沾着点晶莹的蜜渍应是早上装蜜时没封严,一路晃出来的,
一只巴掌大的暖手炉,炉身雕着缠枝梧桐花,炉盖没盖严,正冒着淡淡的白汽,裹着甜暖的气息
还有一串用红绳串着的凤栖珠,珠子是栖梧林特有的浅金色,泛着柔和的灵光,绳尾还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绒球——看针脚,该是这小姑娘自己编的,绒球上还沾了根小小的梧桐絮。
“这是梧桐蜜,族里婆婆用今年新采的金瓣熬的,比去年的甜!”萱姝凑到寒玉台边,踮着脚指着蜜罐,声音还是压得有点小,却难掩雀跃
“你泡在茶里喝,就不觉得茶苦了。暖手炉是我让阿鸾找巧匠打的,里面放了暖灵晶,能热一整天,你总捏冰魄,手肯定冷。还有凤栖珠,戴在身上能暖乎乎的,光蝶也会跟着你飞!”
她说得急,小嘴巴不停,眼尾弯成了月牙,额间的小痣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
司煜垂眸看着锦盒里的物件——蜜是甜的,炉是暖的,珠子是软的,全是与净华宫格格不入的东西,全是她眼里“好”的、“有用”的,没半分规矩束缚,也没半点功利心思。
万年来,净华宫只进过法器、奏折与冷茶。
仙官送法器时,会说“上神,此乃镇压阙阴海的至宝”;凤凰族递宴帖时,会说“上神,此乃维系两族情谊的礼节”
连墨童送茶,都只会垂手说“上神,茶温了”。
从没人像眼前的小姑娘这样,为了送一盒暖,敢闯九重天的结界、爬净华宫的寒玉墙,攥着磨红的手心,抱着沾了泥的锦盒,睁着亮闪闪的眼,只盼着他“不冷”“不苦”。
“上神?”萱姝见他盯着锦盒不说话,小眉头轻轻皱起来,小手悄悄拽了拽他垂落的袖角——玄袍料子凉,却被她的手焐得微微发热
“你不喜欢吗?要是嫌暖手炉沉,我下次给你带小的;要是凤栖珠的绳不好看,我再编根新的……还有,我爬墙没弄坏宫墙,真的!”
司煜收回目光,指尖轻轻碰了碰暖手炉的炉身。温温的暖意顺着指尖漫开,竟让他捏了万载冰魄的指尖,泛起了久违的热。
他没回答喜不喜欢,只抬手把锦盒放在寒玉台的一角——离雪远些,免得寒气冻着罐里的蜜,又低头看了眼她泛红的掌心,伸手轻轻握住:“疼吗?”
萱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手心,赶紧摇头:“不疼!爬墙一点都不疼!”可掌心被他微凉的指尖裹着,那点磨红的疼好像真的没了,她甚至还偷偷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掌心,小声说,“你的手比墙还凉。”
司煜没松开她的手,只从袖中摸出枚小小的、泛着柔光的玉片,轻轻贴在她掌心——是暖玉,能化去寒气、缓磨伤。
“下次要来找我,不必闯结界、爬墙。”他的声音还是清清淡淡的,却比刚才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软,“让墨童去凤凰族接你,或者……拿着这个玉片,九重天的仙官见了,会让你进来。”
萱姝看着掌心的暖玉,又看了看他握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真的?那我明天还来!我带阿鸾蒸的梧桐蜜糕,比今天的蜜还甜!”
风又吹来了,带着雪粒,扫过寒玉台。萱姝没再攥着裙角的金铃,任由小铃随着她的动作“叮铃”轻响,把满宫的寂静,都撞得活泛了些。
司煜看着她亮闪闪的眼,那里面映着雪,映着他,还映着怀里的锦盒,没半分杂质——他忽然觉得,这万载雪落的净华宫,倒不如这偷偷溜进来的、沾了雪与泥的朱色身影,更让人记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