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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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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by叫我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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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几次轮回呢?
已经记不清了。
只有——
雨夜,寒风,以及那道凛冽的剑光依旧。
朝露面色恍惚,原本挥剑格挡的动作凝滞下来。
她近乎麻木地立在原地,直到长剑刺穿她肩头,带来刻骨钻心的痛楚。
“朝露!”黑衣青年焦灼唤了一声,下手骤然重了几分,打退几个弟子后忙向朝露身边跃去。
朝露已经从肩头的痛意中清醒过来,目光霎时间变得很冷淡。
她徒手握住刺伤自己的剑刃,并不迟疑地拔出它。
持剑之人看着她鲜血淋漓的模样,一时怔在原地,不知该不该继续。
朝露是个很怕痛的人。
黑衣青年迅速揽过朝露护在身边,又急又气道:“你怎么敢伸手的!不怕痛了是不是!?”
朝露仔细看着他的模样,旁若无人地笑了一声,抬起干净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侧脸,语气轻快:“不怕。”
看到子谙在的话,就不那么怕了。
程子谙猝不及防被摸了一下,有点不会了,白皙的面颊上顿时一片绯红,心跳更是不由自主地狂乱起来。
不过他看到朝露眼泪不要钱一样落的时候,又变得气急败坏了起来:“还说不痛!你都哭成这样了!我这就杀了你这该死的狗屁师兄!”
“哭?”朝露抚面,摸到一手冰凉的水迹,她没太放在心上,只是轻轻拉住程子谙衣角,“子谙,我很想你。”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程子谙都只活在朝露的记忆中。
他为她而死。
在第一场、第二场……每一场轮回中,朝露都拼了命地想救他。
可命运是不容他人轻易更改的。
每次插手既定的命轨,都只会加速程子谙的死到来。
以至于现在,朝露只想在一切重来的时候,再好好看看她的子谙。
哪怕只有寥寥几年相伴,也足够了。
——“这是最后一次轮回了。”
她这样在心里说道。
门外阵阵惊雷落下,劈下的雷光显得森凉冰冷。
以朝露的同门师兄孟钊为首的一众弟子,是为讨伐朝露而来。
因其残害同门、欺瞒师长,甚至在事情败落之后拒不承认妄想出逃。
在正气浩然的仙门大派,着实是一桩丑事。
而现在,朝露的罪名恐怕又多一条。
孟钊看出朝露口中的这位“子谙”不经意外泄的一缕魔气,面色愈发复杂。
勾结魔族可是重罪,朝露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吗?
“朝露,同我回去认错。”孟钊抿紧了唇,端出平日清冷固执的姿态。
朝露早已在一次次轮回中看清所谓名门正派的真实嘴脸,她又不图得道飞升,只当没有听见孟钊的屁话。
程子谙才从那句“想你”中找到自己飘飘欲飞的魂,还没来得及挂上一贯的傻笑,就被孟钊恶心到了。
他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认错?大师兄打伤同门之后也不觉得自己有错,连句道歉都不会说,现在的仙门素质真是堪忧啊!”
孟钊面色一变,紧紧捏住了剑柄。
程子谙还在继续输出:“更何况我们朝露何错之有,你们倒好意思劈头盖脸来怪她?还想罚她!简直是有病,一群蠢货!”
他一边骂着,一边不忘拿出丹药喂给朝露。
肩膀被利剑捅出那么大道口子,他都快心疼死了。
“我带你走,好不好?”程子谙再一次问出这句话,此前他已经被朝露多次拒绝。
唯独今夜,他看出朝露骤然转变的态度。
他没想深究原因,满心只想带她离开。
看过这些名门正派的做派,程子谙已然明白,只有在他身边,朝露才会被照顾妥帖,不受半分委屈。
朝露看着他紧张的表情,又是一笑:“好。”
既然她改变不了子谙的命运,那便任性些只顾当下就好。
她本来也只想和他在一起。
这世上唯有程子谙,会毫无保留地信任朝露。
在她受尽千夫所指之时,坚定地站在她身边为她拂去风雨。
无论何种因果宿命,百转轮回,一切恨与怨,在这一世,朝露都不想管了。
程子谙全然一副被惊喜砸中的表情,止不住地傻乐:“朝露!你答应了!没有拒绝!!”
“是。”朝露莞尔一笑,拖长了语调回应。
她瞥了一眼边上的孟钊,像是看见一颗随处可见的石头:“你们拦不住我。有这些空闲,不如去禁地中的界门看看。”
孟钊讶异:“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他便自觉失言,顿时打住。
飞升传承断绝已有千载,若非孟钊是钦定的下任掌门,他也不会清楚飞升上界的界门就在宗门禁地之中。
朝露是从何得知?去界门看什么?
他晃神的片刻之间,朝露就利用空间法则带着程子谙离开了。
高深的修为会随着时间倒流消失,可已经掌握的法则却不受修为高低限制。
可惜飞升断绝以后,几乎已无人能领悟法则了。
他们离开不过瞬息,掌门的身影就出现在原地。
仙风道骨的白衣老头负手而立,若有所思道:“她竟领悟了法则之力。钊儿,随我去禁地一观。”
同为掌门亲传弟子,朝露与孟钊的待遇近乎截然不同。
一个是被倾力培养的仙门接班人,另一个却可以被随意污蔑打压,连一句辩解都不能。
这是最开始的朝露,难以释怀的执念。
朝露与程子谙定居在凡界一座平平无奇的小镇。
这里有最寻常的日升与月落,与想象中别无二致的乡野景色,远离了所有的纷争。
家中种了很多花草,程子谙喜欢摆弄这些贴近生活的小玩意。
况且术法简直是养花好帮手。
每一个早晨,程子谙都会笑眯眯地递给朝露一束新的花。
如同他的心意,充满新鲜感,永不凋零。
“子谙,你什么时候学会画这些的?”朝露与程子谙并肩躺在一张藤椅上,手中拿着一张小画,画面上左边的小人举着花跟右边的小人贴贴,亲昵又可爱。
程子谙靠在她身侧同看着小画,得意地笑道:“我可没有特意去学,完全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画的好不好?”
朝露唇边的笑就没落下去过,纵容般应和:“好好好,我们子谙画的画天下第一好,甚得我心。”
她指尖拂过画中傻笑的那个小人,忽然问道:“子谙,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做呢。”
画纸倏地被抽走,眼前一暗,程子谙牢牢握住她的手,与她对视,认真道:“朝露,我不会让你死。”
朝露怔怔望着他,眼眶温热,嗓音微涩:“我知道。”
她的子谙,会用生命来保护她。
从来如此。
“可是子谙,你若先我而去,我不愿独活。”朝露没打算瞒着程子谙她的打算。
守着曾经的回忆踽踽前行,被困于责任与道义,实在是一段痛苦的过往。
一个温热的吻落在她眉间,耳边传来程子谙有些含混不清的声音:“那我要努力,活得久一些。”
哪怕不赞同,程子谙也不会舍得跟朝露争执吵架。
他们是彼此的爱人,他永远也不会伤害她。
反正他们还有那么多时间,他总会在行动中让她看见他的决心。
温馨的日子细水长流般缓缓过去,凡世三载,修仙界却已经大乱。
这日,镇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为朝露而来,为救天下乱象而来。
朝露没有听大道理的心情,只将一串菩提丢给这位满目悲悯的佛子:“这是你们要找的东西,拿上便离开吧。”
这串菩提是一件能存放活物的空间法宝,佛子内视其中,只看见一朵灼灼绽放的青色莲花。
是创世之初诞生的那朵混沌青莲,竟然真的开花了。
“道友慈悲。”佛子低眉叹道,“可在下仍有一个不情之请,天下大乱,您是预言中最重要的救世之人——”
朝露摆摆手打断他:“好了好了,这番话也不知听过多少次了,你师父难道没有嘱咐你不要同我提起此事吗。何况要它开花结果,已经快耗尽我所有气运与生机了。”
其实这样养育青莲实属投机取巧,在佛子看来对朝露百害而无一利。
“你若静下心看看,就知道我如今仅剩命魂在身。对于你们热衷的救世,亦是无心无力。”朝露神色冷淡,她对程子谙以外的所有人漠然得一视同仁,“你该走了,我们家一向不留人作客。”
佛子一惊,眸中金光浮现,看见了朝露残缺不全的魂魄。人族皆有三魂七魄,可朝露如今只剩一道命魂。
只怕此世一过,命魂散去,便彻底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讷讷道:“抱歉……”
修仙界曾有一名为洄光的至宝,传说它有扭转时空的强大能力,能挽救世界于危难之际。
在最初的最初,轮回尚未开始的时候,发觉一切已经无可挽回的时候,朝露与洄光缔结了契约。
穿梭时空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朝露的魂魄也由此产生了裂痕,每一魂每一魄都会在相同的时间节点重生。
除却命魂轮回的这一世,她已经救世九次。
有关程子谙的事是朝露仅存的一点私心。
程子谙是个毫无上进心的魔族,比起争夺魔界的至尊之位,他更乐意经营好他们的小家。
一旦付出真心,便会毫无保留,这是母亲教给他的。
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能共情。
不过还好,他遇见了朝露,他们如愿走到了一起。
程子谙也是个冷心薄情的魔族,他不宽和不博爱,对世间乱象并不关心,从来只会自扫门前雪。
可若是朝露要救这天下呢?
程子谙只会一如既往地站在她身旁,甘愿化作随她挥剑而出的锋芒,亦或是守护她的盔甲。
他不愿站在朝露的对立面,更无法接受与她分离。
早在佛子来访之前,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程子谙就想起了他们所经历的每一次前世。
或许是离朝露太近了,他也难免受到了洄光的影响。
程子谙把这件事当作一个微不足道的秘密,从未和朝露提起。
直到今日,朝露和佛子交谈时并未刻意回避程子谙。
他把刚做好的银耳莲子汤放在桌上,对着朝露张开手:“我想要你抱抱我,立刻马上!”
朝露依言拥住了他。
静默地拥抱了片刻,耳边传来他有些闷闷不乐的话音:“朝露——”
才念出她的名字,他就开始呜呜哽咽。
朝露神色微妙,硬着头皮问道:“怎么了?”
程子谙闻言哽住了一刹,旋即哭得更大声了:“你都要死了还不准我哭吗!你还问我怎么了?!”
很好,还是那么中气十足的样子。
朝露悄悄松了口气,这是代表着不难哄的讯号。
她轻轻拍了拍程子谙的背,眼眸弯起:“我骗那个和尚的,免得他再来打搅我们。”
“养那朵莲花需要付出那样大的代价吗,还是因为洄光才伤及魂……”程子谙忽然想起自己也是有所隐瞒,越说底气越不足,话没说完就自动消音。
朝露自然没有错过他不自然的停顿,当即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故作疑问:“洄光?”
程子谙看天看地,就是不敢跟她对视:“那个、就是……哎!算了算了。”
朝露望见他长睫上犹有沾染的泪光,也不再逗他:“我知道你记得,今日的这些事也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我已做过决定,这最后的时光,只有我们。”
洄光是一件能力空前绝后的神器,天生便有器灵。
她与洄光算是老搭档了,自然也清楚它所带来的影响。
程子谙听完人都麻了,只委屈地扁扁嘴,发出一声赌气般的轻哼。
感动归感动,该气的地方还是要生气的。
他绝不会承认自己是还想享受被朝露哄着的。
这一次,危机尚未波及凡界就被解决了,两人余下的生活依然平静而快乐。
程子谙种出了一片四季不败的浪漫花园,归朝露所有。
后来,程子谙在既定的时间走向了命运的终点,朝露在他们的花园里立下了共同的坟冢。
从此以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也是相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