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莲》小猫笑我

16、第二章 琉璃火·未央天（5）

　　临沂大道是伽蓝皇都中一条相当繁华的大道，这条路靠近皇宫内城，是皇都中许多高官世家的大人们从自家的府坻私宅前往皇城上朝的必经之路。大道两侧，楼宇林立，茶楼酒肆、青楼画阁、银庄赌坊……鳞次栉比，绵延不绝。今个儿是夏节，长街上更是一派灯红酒绿，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撷翠斋”不是青楼，而是临沂大道上档次最高、装修最为精致、招牌最为响亮的一家茶楼。此时虽已入夜，撷翠斋上仍是座无虚席，客满为患。白天在瀛台之上，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皇帝陛下逼五世子娶一名女哑奴，引得朝野上下诸人侧目、街头巷野议论纷纷的伽蓝王朝最年轻亦是最负盛名的钦天监首席占星师——西门烈，正独立一人坐在撷翠斋靠窗的一个雅座上，一边品着茶博士奉上的上等香茗，一边悠闲地欣赏着窗外的风景。
　　从这扇窗往外望，整条临沂大道尽收眼底，远处隐隐可以看到金水桥，可以很好的观赏桥上绽放的朵朵烟花，看桥下放烟花、赏烟花的人们，稍近一点的地方，乾门边的天桥底下，几个江湖艺人正向围观的群众展示各项杂耍技艺，精彩的表演引得围观的百姓轰然叫好、掌声不绝，再近一点，长街两边的树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各式花灯，与沿街赏灯的俊男靓女们一起，构成了临沂大道上一道赏心悦目的独特风景。
　　视野很好，西门烈对自己选的这个位置非常满意。
　　然而，接下来看到的事情却让西门烈还没有来得及咽下去的那口茶水差一点儿就喷了出来！
　　——临沂大道的尽头，赫然出现了一支盔甲齐整的军队！

　　这支军队的突然出现起初让长街上游玩的人群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混乱和恐慌——长街上原本就人流如织，一时半会儿要给这样一支庞大的队伍腾出道来，避让的过程中难免会引起推搡和踩踏。但当人们发现这支军队只是保持队形缓缓地向前推进，并未因为受人潮所阻无法迅速通行而对街上的人们作出什么过分的举动时，恐慌便结束了，而人类旺盛的好奇心则被引发出来——一时间，军队的两侧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人们相互悄声询问，暗自揣测，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样一支队伍？他们究竟是要去做什么的？
　　刚刚看到这支军队的时候，西门烈的第一反应是：会不会是南诏王府的五世子连烨一时兴起把明天要带往南疆的部队拉出来游街示众？不过当他看到队伍中间缓缓前行的八鸾香车时，西门烈立马就反应过来——自己实在是错怪五世子连烨了。
　　敢情眼下这支庞大的队伍竟然是为世子妃送亲的护卫仪仗？
　　西门烈现在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那是一种因为太过惊讶身心受到严重刺激才会流露出的表情——眼珠外凸，嘴张大得可以塞进个鸡蛋，下巴颌儿差点没掉到地上。
　　好在现在茶楼上没什么熟人，如果给人看到过去未来无所不知的伽蓝首席占星师竟然会露出如此惊讶的表情，西门烈也不用在钦天监里混了。
　　西门烈的惊讶自有他的原因——身居礼部钦天监的他对伽蓝的各种礼制再是熟悉不过，按照典制，即使是皇帝陛下亲自出巡皇都，所带的随行侍卫护军也不过千人而已，皇后娘娘是九百人，王爷六百人，世子五百人，依次递减，而世子妃的随亲护卫，至多亦不能超过三百之数。而现今正经过楼下的这支队伍，已经占据了半条临沂大道，还浩浩荡荡，绵延不绝，直伸向街的尽头，实在是蔚为壮观。西门烈粗略目测估算了一下，是不是上了千人他不知道，不过六、七百人绝对是有的。按照伽蓝皇族祖制，这不但是逾礼，而且是大大的逾礼了！换言之，现下呈现在西门烈眼前的，是伽蓝开国立朝以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最为隆重壮观的世子妃送亲仪仗！
　　“总务府的人脑袋透水了？难道所有的人都暂时失忆，忘记了伽蓝礼制？陛下今天早上还明明说过要‘一切从简’的啊？这样大的阵仗，就是总务府所谓的‘一切从简’？”
　　更奇特的是这支队伍的构成——身为礼部官员，西门烈对伽蓝各军的制服标志还是有大体了解的。如果他没有眼花看错的话，眼下这支队伍分明是来自三支辖制完全不同的军队：制服银甲镶金边的是南诏王府连楚王爷的私人护军，头戴银盔、身着亮银色软甲应该是直属连煜陛下，负责皇宫内城安全的皇城内廷侍卫，而银甲红缨的应该是同样直属于连煜陛下，但由四世子连璧统率，负责皇都外城安全的羽林军士兵！
　　“这样子三支军队，无一不是伽蓝皇都中毗睨一方的强大势力，今个儿竟然纷纷派出人来，充当一名毫无家世背景的女哑奴的送亲仪仗？真是奇哉怪哉！”
　　缓缓品了一口杯中的香茗，感受着舌尖残留的那股淡淡的茶香，西门烈的嘴角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事情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赞同西门烈的想法，最起码，现在正战战兢兢地策马走在送亲队伍中，浑身上下都快被冷汗湿透的王成就认为这件随时可能会要了他小命的送亲苦差实在不怎么有趣，而且真他妈是无趣之极。
　　身为总务府司的王成不可能不清楚伽蓝皇族礼制，更不可能不知道目前如今眼目下的这支世子妃的送亲仪仗已然是大大的逾越了伽蓝礼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支送亲队伍的具体人数——九百二十八人，其中护卫军队九百人，还不算简杰等三名带队军爷，随亲的车夫两人，宫女十名，仆从十二名，再加上他王成自己，从人数规格上来看，几乎直追皇帝陛下……
　　可是，这是他王成能控制得了么？
　　按照伽蓝皇族世子妃的送亲规制，三百名送亲护卫应由羽林军担任，四世子连璧也按时将三百名羽林军士兵派到了总务府。
　　但黑衣人的出现打乱了所有的安排，简杰率领的三百南诏府护军虽然救了王成的小命，也让送亲护卫的人数陡然翻番，从三百人变成了六百人。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在死亡边缘巡回了一圈的王成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弄不清状况的他无论是对简杰的南诏府护卫军还是对连璧的羽林军都无法完全信任——一个是连烨的老爸，一个是连烨的大哥，要是他们联手在半路上再来上这么一下……王成不敢想像……
　　好在王成的处事方法够简单直接——既然弄不清楚状况，那就不要弄清楚——他采用了一种最是简单的办法，直接向皇宫内侍求援，而六具内廷侍卫的尸体也有足够的说服力引起侍卫长的高度重视，于是，应王成的请求，三百名内廷侍卫浩浩荡荡的开出皇宫，充当世子妃的送亲护卫，顺带监视羽林军和南诏府护卫军的动向。因此，连华的送亲仪仗，便顺理成章、自然而然的突破了九百大关，成为伽蓝世子妃送亲史上的一个伟大奇迹。
　　除了送亲队伍，在送亲的路线上，王成也精心作了重新的规划安排，总结先前从皇宫到总务府的教训，避开人少偏僻的道路，即使是绕行，也要专挑人多的大道走。于是，就出现了眼下这个在充满节日喜庆的夏节夜晚，一支近千人且绝大部分由军士组成的送亲队伍在伽蓝皇都的繁华大道上招摇过市的独特奇景。
　　至于礼制问题，现在不是王成考虑的范畴，在王成看来，现在保住小命才是顶顶重要的，至于其它的嘛，以后可以想办法向陛下解释解释……

　　此时坐在八鸾香车中的连华却丝毫感受不到这支壮观的送亲队伍给她带来的无上尊崇，和红罗小轿相比，世子妃的八鸾香车前进时非常平稳，丝毫没有颠簸的感觉，而且大红的车帘将门窗都封闭得相当的严实，隔音效果也相当的好，外面的人一点都看不到轿内的情形，相对应的是，她也看不到轿外的情况，连外面围观人群的喧闹声都听不太分明。
　　那只被王成和总务府的宫女们前前后后仔细检查了五、六遍的随身包裹现在就放在她的手边，连华随手取过，在包裹中摸索了一阵，手心一凉，那面小小的铜镜落入了她的掌心。
　　取过铜镜，连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呆呆凝视了半晌，突然将镜子翻过，以侧棱对着自己，竖放在身前，一双手分别抵着镜子的前后壁，双掌合力，前后一转。
　　伴随着“咔——”的一声轻响，明明是一个整体的镜子侧棱处突然出现了一条小小的裂痕，然后，镜面和镜背就分成了两半，分别落入连华的左右手心。
　　铜镜的中间，竟然是空的？
　　而那支王成遍寻不着的泛着诡异的淡蓝色光泽的三寸短箭，此刻正静静的躺在铜镜夹层的空隙中。
　　从包裹里取过一方白色丝帕，连华以右手拇指和食指隔着丝帕拈起那支短箭，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连华自小就随父亲在军中呆过多年，对各种兵器颇为熟悉，短箭极细，做工非常精致，金属是比较贵重的东西，所以军队中所用的普通短箭一般以金属为刃，竹木作体，而这支箭却通体以金属所制，绝不是寻常人能用得起的，从箭尖到箭身，整支箭都泛着诡异的蓝光，放在鼻子前连嗅了一下，连华苦笑着摇了摇头，据她所知，这种被称为夺魄蓝砂的剧毒非常难求，也非常的昂贵，对方为杀了自己，还真肯下本钱啊！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这些年来一直没有落下由父亲亲传并在战场上练就的这身武功，想必刚才她已经丧命在这夺魄蓝砂之下了吧？
　　会是谁呢？自己不过是一名无亲无故的女哑奴，谁会想要取自己的性命？
　　难道，已经有人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害怕自己和弟弟连烨见面？
　　看着手中的短箭呆呆凝视了半晌，连华心中突然一动，以手帕分别包住箭头和箭身，双手着力，轻轻一转。
　　“啪——”的一声，那箭头竟然被她转了下来。
　　身为南平郡主、随父在军中混迹多少的连华从小就知道，连氏皇族子弟所用的短箭，通体以银铁合金所铸，箭头和箭身分别铸造，再以螺纹偶合。
　　而且，皇族子弟所用的短箭，箭头螺纹内侧会纹以连氏家族的族徽，而箭身螺纹内侧则会刻上短箭主人的名讳。连华曾经拆开看过，她自己的用箭上就有一个米粒大小的“华”字。
　　不过并不是所有的连氏子弟都清楚这件事情，连父亲连卓都不太清楚——连华也是因为一次随父亲参观军队的武器铸造点时，一位专司为连氏皇族子弟制造御用短箭的老工匠看她人小可爱，将这秘密悄悄透露给她的。
　　连华其实也是随手一试，并不指望真的能将短箭拆开，可是当那支看上去浑然一体的短箭真的应手变成两截时，连华呆住了。
　　压抑住内心的狂跳，连华闭上左眼，将箭头内侧螺纹对准右眼，半眯着眼睛往里探视。
　　一朵半开的莲花栩栩如生，连华叹了一口气，挽起左手的衣袖，箭头内侧螺纹上的莲花图案，竟然和她左手臂内侧的那处淡红色的“胎记”一模一样，除了——方向完全相反。
　　——箭头内侧螺纹上的莲花图案，这正是伽蓝连氏皇族族徽的标准图案！
　　连华的心中砰然一跳！
　　果然是连氏皇族的徽记，也就是说，手中这支差点要了自己性命的短箭，当是来自一位连氏皇族子弟！
　　母亲贺兰谨冰生前曾跟她提及，左手臂内侧的那处淡红色的莲花形状的印记，是她的生身父母给她留下的唯一凭记。
　　“华，那年我随你父巡边后一起从水路返回皇都，在流经皇都外城的澜沧江上发现了一个顺水漂流的木盆，木盆中放着刚出生不久的你。”
　　“我们翻遍了盆中上下，都看不到任何关于你身世的说明标记，唯有你左手小臂内侧有一块已然有些发炎的很深的烫伤。”
　　“我和阿卓遍访名医，花了很大劲儿才医好了你身上的这处烫伤，但却还是难免落下了疤痕。”
　　“不过我们都觉得很奇怪，因为这块疤痕的形状，很像一朵半开的莲花，就像……就像是我们连氏皇族独有的族徽的图案，可是又不像，因为，因为如果把那疤痕的形状比作一朵莲花的话，莲花花蕊所对的方向，却偏偏和族徽上莲花花蕊的方向完全相反！”
　　“阿卓曾跟我笑言，这处疤痕的形状跟连氏皇族族徽如此相似，看来小华生来便注定是连家的人，是老天安排给我们夫妇的礼物啊！”
　　母亲最后的那话玩笑话并不能扫去连华心头的疑问，生身父母给自己留下的凭记，为什么又会跟连氏皇族的徽记、跟这支短箭箭头内侧的图案如此相似，偏偏方向又是完全相反？
　　难道自己的生身父母，与连氏一族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而这支想要了自己性命的短箭，会不会是来自于自己的亲生父母？

　　放下心头的万千思绪，连华用右眼瞄向箭身内侧的螺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上面，应该刻有这支箭主人的名讳。
　　虽然很小，虽然不是特别的清晰，但连华还是分辨出，这上面所刻的，是一个“乾”字。
　　“乾？”寻思着眼下连氏皇族中所有人的名字，连华喃喃自语，“乾？难道，是大伯连乾？”
　　可是，大伯又有什么理由，要出手加害自己？
　　莫非，他已经发现自己就是连华，所以他要杀死自己，阻止她和弟弟连烨相见？
　　不——如果大伯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依他的性格手段，绝对不会容许自己在这世上多存活一天，更决计不会等到这个时候才动手……
　　那么？倒底是谁？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