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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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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9:00
和往常一样,金吉尔在晨光中睁开了眼。
这健康的作息是十二岁那场重病后养成的。记忆里那个偷溜出门、晕倒在河边的倔强女孩,被采药的许医生从死神手中夺回。自那以后,她便学会了与脆弱共处。
轻扶着床沿坐起,金吉尔揉了揉惺忪的泪眼,缓缓打了个呵欠。
床边,盖勒爸爸从神秘商人处淘来的《红王子传说》静静摊开,一枚枫叶书签标记着她反复品读的痕迹。那位穿越时空的少女,那座辉煌又冰冷的钢铁城堡,那场惊心动魄的冒险……每一个神秘的字眼都牵动着她的心弦,仿佛为她苍白的世界打开了一扇通往奇幻的门。
视野流转向床头柜,放着一颗正打磨到一半的蓝宝石。即使还未完工,但也能半窥见它的耀眼。
深邃的,绚丽的,是大海的颜色。
也是……她眼眸深处的颜色…
樱唇微弯,轻启唇齿,她唤了声工坊主的名字,却又羞于自己这一副小女儿情态,面颊攀上了半抹霞云。
(二)10:00
客厅里,金吉尔常坐在那张黄色的旧沙发上,专注地摆弄着她的手工。
茶几上堆满了各色原材料:鲁索叔叔和爸爸寻来的奇珍异石,盖斯特哥哥出差带回的纪念品,还有……占据了大半空间的、工坊主寄来的各色宝石与精致配件。自从她偶然提及需要黄宝石制作饰品,邮箱里便总是不期然地躺着工坊主“顺手”采来的礼物。金吉尔想支付报酬,却总被对方爽朗地摆手拒绝。
此刻,她正熟练地将打磨光滑的黄宝石穿入绳链。
挂钟的指针规律地运转,滴答滴答,雨屋外渐行渐近的马蹄声相得益彰,将少女心中的一汪春水搅得一塌糊涂。
“我来啦!”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混合着青草、泥土与淡淡矿石气息的风。
金吉尔起身,如往常一样,迎向那个风风火火的身影。
她自然地伸手,轻轻拍掉工坊主衣角沾染的草屑与尘土。她知道工坊主向来雷厉风行,与自己谨小慎微的性子截然相反,却甘之如饴地包容着这份“冒失”。
整理好工坊主微乱的衣领,金吉尔坐回沙发,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工坊主每天都会给她带些礼物,有时是一束爱丽丝花店的玫瑰,有时是圆桌餐厅的七彩柠檬汁,还有她在海边钓鱼时捡到的五颜六色的贝壳。
然而今日不同。金吉尔看着工坊主神秘兮兮地从身后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散发着淡淡孔雀菊香气的精致卡片,以及一套折叠整齐、面料看起来柔软华美的衣裙。
她接过卡片,指尖拂过镶着玫瑰金边的边缘。目光落在邀请语上:“诚挚邀请,金吉尔女士——”
金吉尔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抬起头,正撞上工坊主微微抬起的帽檐下,那双含着笑意、正俏皮地朝她眨动的眼睛。
金吉尔几乎溺死在她眼睛那片苍蓝色里
(三)12:30
金吉尔第一次听到工坊主的名字,不过是盖勒爸爸的随口一提,老工匠的女儿要回来继承工坊 。
金吉尔努力从记忆的角落搜寻关于那位大大咧咧、热爱冒险的工匠叔叔的零星印象,但并未多想,她还有未完成的工艺品。
后来真正注意到她,还是在餐桌上。
盖勒爸爸总会在饭后休息时讲些时兴的笑话,虽然鲁索叔叔和盖斯特哥哥并不应和,但她自己总是被逗得哈哈大笑。
那天盖勒神采奕奕摇着脑袋告诉他,迪迪公交三轮车系统已经完善,她可以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了。
金吉尔半是惊喜,半是疑惑,毕竟几天前,盖勒才委托商会发布了任务,这速度快到令人哑然。
盖勒哈哈大笑,眉飞色舞地把今天早上新来的那位工坊主,肩扛着五辆迪迪公交三轮车和三个迪迪车站,准时准点“闯”进了商会,把刚到工位的安托因吓到土拨鼠尖叫这件事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她开始实实在在的好奇起那位工坊主,向家里人打听起她。
父亲盖勒赞不绝口:“年轻有为之辈,定能给咱们波西亚添砖加瓦!”
哥哥盖斯特却皱着眉评价:“行事古怪,不合常理,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后来,当她们成为了朋友,金吉尔把这段评价当作趣事讲给工坊主听。工坊主听完,整张脸瞬间皱成了苦瓜,那夸张的表情惹得金吉尔笑弯了腰。
“那你呢”,工坊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小心翼翼地问,“你也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吗?”
金吉尔摇摇头,声音轻柔却笃定:“不是奇怪,是奇妙。”
“奇妙?为什么奇妙?”工坊主不解地追问。
金吉尔却只是微笑着摇摇头,不再言语。她安静地注视着工坊主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碧绿的眸子像被春风吹皱的湖水,漾开温柔的光泽,遮掩着少女的心声。
奇妙的是
你总能驱赶我的疲惫
更奇妙的是
你好像从未注意到
(四)18:30
邀请卡上并未写明时间地点,但她们彼此心照不宣。
迪迪公交开通后,她偶尔会去河边坐坐,但总有盖斯特哥哥陪伴,也不算太过孤单。
可就是那次,盖斯特临时被工作绊住,她第一次独自前往。
人在独处时,往往总会胡思乱想。
金吉尔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心底的恐惧悄然滋生。她害怕家人的耐心终有耗尽的一天,害怕这孱弱的身体永远无法真正康复,害怕自己永远只能瑟缩在阳光的阴影里……
“你在干什么?”
陌生的少女音色如溪击山石般清越,打断了金吉尔的思绪。
金吉尔抬头,发现一个陌生少女站在她身后,半弯着腰看她。
少女宽大的帽檐遮住满天的暮色,辫子从肩旁垂下,发尾触及她额头,带来些许痒意。
金吉尔有些慌乱地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河面,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我……在等。”
她以为对方会追问“等谁?”或“等什么?”,但少女只是安静地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仿佛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从那以后,每一次她来到河边,那个身影总会如约而至,早早地在那里等待。
工坊主会给她讲辽阔又神秘的深海,讲黄沙漫天的危险沙漠,讲岛屿上灿烂的美景…
终于,在一个暮色温柔的傍晚,金吉尔鼓足了勇气,独自登上了迪迪公交。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变换,她的心却如同揣着一只狂跳的兔子。
下了车,远远便看见工坊主伫立在河边,同往常一样。
“你来了。”工坊主莞尔,“今天还等吗?”
“不等了。”金吉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工坊主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她讶异地挑了挑眉,歪着头,那双苍蓝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困惑与慌乱。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金吉尔的下文。
一阵晚风拂过,带着河水的湿润气息。
金吉尔深吸一口气,望向工坊主,碧绿的眸子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她轻轻开口,温柔又坚定:
“你来了。”
因为你来了
所有朦胧的东西开始有了形状
比如风、白云、流星
比如愿望、未来、和白日梦
(五)20:00
金吉尔换上了那套衣裙。
衣料柔软华贵,细密的蕾丝在裙摆和袖口蜿蜒,繁复的头纱与发饰,她足足研究了一个小时,才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妥帖地固定在发间。
指尖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发凉,她抚平裙摆上最后一丝褶皱,走向那片河岸。
工坊主早已在等待。
她褪下了那身标志性的、沾满青草与矿石气息的牛仔工装,穿着一袭剪裁利落、同样纯白的礼裙。
月光洒在她身上,发间点缀着的几朵白色夜花,散发着幽微的光芒。
“嗯。”金吉尔走近,裙摆扫过沾着夜露的清凉草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努力平复着快跳出胸腔的心跳,轻声问道:“你刚才……在看什么?”
“我在等”
她在等春日的枝芽,伸展在少女肩头
她在等夏日的风,轻拂过少女的裙摆
她在等秋日的叶,停泊在少女的掌心
她在等冬日的雪,落在少女的眼脸
她们并肩而立,默契地沉默着,一同望向暮色完全褪去后深邃如墨的天穹,等待繁星次第点亮夜幕。
金吉尔感到胸腔里某种酝酿已久的情感终于满溢而出,鼓动着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侧身,碧绿的眸子闪着光,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却又无比清晰、坚定地划破寂静:
“与我共舞一曲吧……就在此刻,就在此地,就在这月下。”
工坊主弯下腰。
“我的荣幸”
邀皎皎明月作见证,披漫天星河作头纱,借溪水晚风奏乐章。
亲爱的金吉尔
你是一个鲜活的个体,所以你不应该被困囿于那间房屋,你的生命应该去奔赴一片更广阔的天地,你应该向前走。
你该去阳光掠过的树梢,捕捉那绚烂的瞬间
你该去广阔的天空,寻找无穷的尽头
你该去绵延的沙滩,与海浪一起嬉戏
你该去充满未知的沙漠,挑战勇气的巅峰
那才是你呀,赢弱的身躯装不下自由的灵魂,一切苦难只是你找到自我所镌刻的纹章。
那么,在此之前,
我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