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归一》桑塔纳塔莎

2、相遇 店面里只有

　　店面里只有一个女孩，正在台面上趴着，像是睡着了。苦命人心疼苦命人，陈均一正准备静悄悄地退回脚步，思索着回去瞎胡洗两把算了时，忽然那女孩抬起脸，眯缝着眼睛，很意外似的出声道，姐姐？是要洗头吗？
　　陈均一停下脚步，回道嗯，又问她多少钱？她站起身，回说洗完了再说。
　　陈均一遗传父母的个子，超出一七零一点，但她发现这女孩站起来竟比她还要高出一点。她诧异地去望，发现她正穿着高跟鞋。陈均一暗叹口气，心想她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几岁。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躺在了店里的洗头椅上。
　　小妹替她松了发圈，笑道姐姐，你是去土里打过一回滚吗，这钱你可花的值了。陈均一也笑，很无奈地笑，回道是啊，在工地里上班，基本上天天都是这样。小妹替她试了试水温，隔了会才回说，很辛苦吧，姐姐。语气里甚至带着些不自知的羡艳。陈均一闭了眼睛，不置可否。
　　洗到一半，陈均一本已陷入浅睡的边缘，店里忽然间嘻嘻哈哈多了不少动静。陈均一感觉到那股喧嚣正要经过她身边，刚想睁眼瞧，便被头顶上那人温热的手心盖住了眼。
　　陈均一敏锐地觉察出小妹的语调中藏了些难以辨明的颤抖，听着她对自己道，没事的，姐姐。陈均一回问她，怎么了？她只是一再地说没事，直至那股人潮从她们身边退却，小妹才将手掌从她眼前卸下，并再次开口道，姐姐，你睡一会吧。陈均一抬眼看着她嘴角苍白的笑，应道好。小妹这才放松了一点，又笑道，头皮按摩算我送你的。
　　陈均一发觉她左边脸颊缀着个酒窝，而那酒窝就莫名其妙种在了她印象里。
　　而后为了应付检查，陈均一像陀螺似的脚不沾地转了一周，日日蹭着同事的摩托车回家，也就没有再走会经过小理发店的那条街道。等到她再想起那个有酒窝的洗头小妹，已经过了春分，走在路上时，迎面送来的风都夹杂着春的暖意。陈均一想着要去买几件薄一点的春衣，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心想还是先去剪剪头发吧。四处都春意盎然的，她也图个新气象。
　　等到上了那理发店的台阶，陈均一见着那酒窝小妹正在外头晾毛巾。这次她没穿高跟，仅是蹬着一双拖鞋。她走上前与人打招呼又道，你会剪头吗？
　　小妹转过身，很惊喜地看着她道，姐姐？你今天下班这么早呀。而后又笑答道，我会的。
　　陈均一也笑，跟在她身后进了店面。
　　这次店里不止她们二人，收银台后坐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陈均一听小妹称她红姐，于是也抿嘴笑了下。红姐没说话，上下打量了陈均一几眼，接着才笑道，以为是你带朋友来店里玩呢。小妹不接话，沉默地走到离收银台最远的一盏洗头椅上，抖了抖毛巾道，姐姐，我们先洗个头吧。陈均一说好。
　　等到替陈均一修剪侧边刘海时，她们的脸挨得稍微有些近了，小妹还此地无银地找补了一句，我有点近视。陈均一觉得好笑，应道好，没关系。她察觉出小妹似是暗地里紧张着，连脸部肌肉都使着劲，嘴唇抿着，那枚酒窝又隐隐地先出来，像是怕给自己剪毁了。
　　陈均一转了转眼，率先开口搭话道，这边有什么买衣服的百货商城吗？我才来没多久，不是很熟悉。小妹愣了愣，剪刀在空气里空剪了两下，反问她道，你要□□天的衣服吗？
　　陈均一说是，而后又弯嘴角笑笑道，我外地人，怕被坑呀。小妹像是开始思考了，剪头发的动作松快了不少，嘴里碎碎念着，春天的衣服，那要薄一点的，姐姐你喜欢穿裙子吗？哦不行，你的工作不方便穿裙子。
　　在她踩着凳子滑到另一边剪时，终于想出了一个自认为比较适合陈均一穿衣风格的商场。陈均一瞧着她弯了眼睛，便道，有推荐啦？那人点了下头，回道，就从这边过去两条街，再右转，在新义路上，有一个叫新原野的商城，我去过两三次，觉得比较适合你，也不算贵，姐姐你的工资应该可以负担得起。陈均一诧异道，我只说我在工地，你知道我是干嘛的？
　　小妹像是被当场抓包，莫名其妙红了脸，慌忙解释道，我家里，家里有人在工地干活，那天我去给他送饭正好也瞧见了你，就打听了一下，姐姐，我不是要冒犯你的隐私，我只是。
　　陈均一听她接不出话来了，又靠回椅子里，随口捡过话头道，家里人？你结婚了，还是男朋友？小妹拿着剪刀摆手，又让陈均一别再看她，将脑袋放正，仔细修剪着发尾问，剪到锁骨可以吗？陈均一回道可以，觉得她情绪似是低落下去，正猜着她那个家里人是不是对她不好，又想着在工地干活的那群人里，哪个是她嘴里的家里人？男朋友？
　　思绪正飘着，忽然听得小妹低声道，不是男朋友，是我爸，我后爸。
　　陈均一心想，同是天涯沦落人。原本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有男朋友，没想到把人家的家庭生活打听出来了。陈均一正想再说些什么，红姐忽然走到小妹身后让她把晚上的时间留出来，说有熟客来剪头发。小妹垂了眼睛，闷闷地点了点头。
　　陈均一忽然开口道红姐，咱们这能不能办卡？话一出口，她从镜子里看到身后的两人俱是一愣。红姐先反应过来，堆笑说当然可以，您是想办次卡，月卡，还是？
　　陈均一道，我也不是本地人，就先办个半年的吧。
　　小妹捏了捏她的肩膀，急切地悄声道，姐姐，不用。
　　红姐瞪了她一眼。
　　陈均一笑了笑道，这卡可以算在她身上吗？我觉得她剪得很好。
　　红姐舔了舔唇，有些尴尬地回复说这，可以。
　　陈均一侧了点身子，道，但是她答应我今晚下了班要陪我去买衣服，您说我这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被当成肥羊宰了都不知道。
　　店里其它的男孩女孩纷纷望了过来，陈均一大致扫了一眼，见他们年纪都不大，都像是学徒工。红姐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挥挥手说是，现在这世道呀，都是欺瓜生，不管买什么，都得有个当地的朋友陪着，才能挑到称心如意的好东西不是。说罢又拍了拍小妹的肩膀道，行了，今晚上不用加班了，我随便找个别人给他打发了，你去陪着买东西去吧。
　　等到头发剪完，小妹带她去洗头，咬着嘴唇道，办卡不划算的，但谢谢你，姐姐。
　　她没答话，只是躺在她小店里的洗头椅上，闭着眼睛问头顶上正替她服务那人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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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艳。沈燕？
　　你好，沈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