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婵》路枝摇

12、第 12 章

　　阿婵正专心写着字，却忽然听到公孙弘提及自己，便竖起了耳朵听。
　　待她听到公孙弘用略带戏谑的语气调侃马仲文时，不禁莞尔轻笑。

　　公孙弘素来不苟言笑，令人难以亲近。
　　眼下，阿婵见他眉梢眼角都漾着笑意，哪还有半分严肃？
　　阿婵心中紧绷之弦骤然松弛，连呼吸都变得轻畅。
　　原来她的老师也是性情中人，与朋友相处竟这般风趣，倒叫她忍不住对他生出几分亲近。

　　然而，就在她对公孙弘产生亲近之意时，他却突然铁青着脸站在她面前："你笑得这般开心，想必你的字也写得极好，拿来给我看看。"
　　阿婵双手捧起刚刚完成的这页字，小心翼翼地递到公孙弘面前。

　　这一页字她倾注了极大的心血，一笔一划都力求完美，虽然她知道自己还远远达不到公孙弘的要求，但她期盼他看见自己的努力。

　　公孙弘接过纸张，冷冷地瞥了一眼，旋即发出一声冷笑："你觉得你写得很好？"

　　他眼神带着讽刺，与方才那个谈笑风生、妙语连珠的公孙弘简直判若两人。
　　阿婵一时难以适应这种巨大反差。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毛笔还未来得及放下，心中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写得不好吗？" 阿婵心中暗自思忖，她确实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揣摩和练习。
　　从清晨到现在，她已经写了数十页纸，手臂酸痛，手指也因长时间握笔而麻木。
　　她满心期待能得到公孙弘的嘉许，没想到，公孙弘竟然比刚才还要严厉。
　　但她依然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我完全按照您教导的方法，认认真真地写每一个字。"
　　她声音虽然平静，但内心却充满了委屈和困惑。

　　这页字，是她连续数日来写得最为出色的一页。

　　然而，公孙弘却突然将这张纸"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如竹节般修长而有力的手指直指纸面上的一处墨迹："这是什么？"
　　阿婵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发现那并不是她的错——那是公孙弘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尚未干透的墨迹。
　　阿婵委屈极了，眼泪迅速涌出，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热粥堵住了似的，一时间无法为自己辩解。
　　她方才写得那样差，还得到了公孙弘的肯定，为何写得好了反而被他责骂？
　　她知道了，是因为在公孙弘看来，他风趣幽默的一面，只有他的挚友马仲文能看到。
　　她不配！她不该笑。
　　可是阿婵不服气，凭什么？她现在已经成为他的弟子，他为何还把自己当作外人。

　　公孙弘见阿婵眼眶含泪，于心不忍，但他身为阿婵的老师，必须狠下心来待她严苛。他深知阿婵天资聪慧，必须严加管教，才能助她成材。

　　公孙弘手指轻扣书案：“再写五十页！”
　　阿婵忍下委屈，耐着性子与公孙弘讲理：“老师您再仔细看看这个墨迹，分明是您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字。”

　　公孙弘看着自己的手指，他左手无名指的指尖果然有一点墨迹。
　　阿婵希望公孙弘能讲理一些，公孙弘就是蛮不讲理：“顶嘴、讨价还价，写十遍。”

　　阿婵愣住，他明明看出来她有了进步，他明明知道墨迹是他自己弄的。
　　却还在故意为难她。
　　她拜公孙弘为师，就是因为他讲理啊！
　　跟着公孙弘，她能学到真本事。
　　短短几日，她已经学会了三百多字，还学会怎么把字写得很好看。

　　可他现在不讲理了！
　　委屈的眼泪从阿婵白嫩的脸上滑落下来，她只能擦干泪，重新提笔写字。
　　可是眼泪越来越多，超出她的掌控。
　　汹涌磅礴的泪将纸面打湿，晕染开了刚落在纸上的墨痕。
　　公孙弘愤怒将阿婵手上的笔夺过来，放在桌上，撕碎了被她眼泪打湿的那张新纸。

　　“你以为哭就能写好字？”
　　他将撕碎的纸，揉成一个纸团，砸在阿婵身上。
　　纸团很轻，砸在阿婵身上也不痛。
　　但很耻辱。

　　阿婵噙着泪的眼睛往上抬，却从公孙弘闪躲的眼神中捕捉了被他极力隐藏的不忍。
　　这时，她脑子里闪过一道白光，串联起从前公孙弘每一次对她发脾气后闪躲的眼神，忽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

　　"老师...我、我也想忍住不哭的..."阿婵抽抽搭搭地用袖子抹眼泪，突然动作一顿，像是想起了从前公孙弘反复告诫她不许拿袖子擦眼泪的那番话。
　　阿婵放下袖子，可怜巴巴地说："可是、可是我眼泪它不听话嘛..."
　　说完，又"呜呜"哭得更凶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公孙弘看见她哭，神色顿显慌张。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要不然你先歇会儿，等心情好了再写？"

　　她都哭成这样了，还要写！
　　哎。
　　既然装可怜没用，阿婵只好认命地提笔。
　　好在经过这段时间的苦练，她已经摸到了写字的门道，只要认真写，每个字都像模像样。

　　但可恶的公孙弘！
　　眼看着阿婵终于写完第十张，他居然端来一碟香喷喷的羊肉馅饼，害得阿婵一个分神，写错一个字。
　　公孙弘这边吃牛肉饼，边罚她重写十张。

　　就这样，十张接十张，公孙弘总能挑出毛病。
　　直到夕阳西下，阿婵才终于写出十张勉强过关的字。
　　公孙弘让侍女端来热腾腾的馅饼，让阿婵裹腹。
　　可阿婵早就饿过头了。

　　"老师...我能带回去吃吗？"
　　见她面色苍白，公孙弘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严厉了。
　　他点点头同意了。

　　阿婵走后，公孙弘对着两页纸出神：一页歪歪扭扭，不忍直视。一页工整漂亮，笔锋渐显。
　　虽然他的方法是狠了点，却是对症下药。
　　他的阿婵，确实争气！
　　正得意时，他忽然想起阿婵苍白的脸色，立即吩咐厨房熬碗肉粥。

　　公孙弘捧着粥来到阿婵房外，见她正坐在廊下，慢条斯理地把馅饼撕成小块，喂给不知从哪跑来的野狗。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幅安静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