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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眠者的邂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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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说起来不免好笑。
与交往三个月的女友分手已经六个月有余,眼下的每一晚我仍然失眠。
我信奉着时间会疗愈一切的金科玉律,蹲在椅子里盯着阳台围栏上的白色鸟屎发呆。
闹钟响了,背起电脑,慢腾腾骑车去上课。
半路收到汶姐发来的消息,我假作没看见。
没料到下了课,她会等在教室门口拦截我,目光真诚。
“走吧。今天的浪很漂亮。”
(二)
我早该想到,海浪好看的前提是大风。
离海越来越近,我的眼睛被刮得睁不开,
我感觉,与其说汶姐拉我来,陪我散心,倒不如说她想找个人陪她发疯。
寒冬腊月,她不怕冷地穿了条刚过膝的短裤。走上沙滩,把书包扔在地上,脱了鞋,朝海跑过去。然后随着涌过来的浪一次次起跳,笑得眼睛弯成俩弦月。
“来啊,造作啊!”她冲我喊。
我摇摇头裹紧身上的风衣,盘腿坐在沙滩上,闭上眼,打起了坐。
再睁眼,我看到汶姐弯腰捡起块鹅卵石,平行着海面丢出去,一连打了三四个水漂。在翻着大浪的海面打水漂可不简单,我冲她吹了声口哨,问她打哪儿学来的。
汶姐朝我走来,一言不发。过了一会,说,认识了一个特会打水漂的人。
(三)
拍拍屁股上的沙,我们沿着环海路,漫无目的走到了一家小酒馆。黑板写着,简餐正在售卖中。
整个用餐期间,汶姐不加掩饰地冷落了我。
她叉着盘里的意大利面,眼睛却盯着桌上的手机,两块苹果肌高高隆起。
直到我放下刀叉,擦着嘴巴准备站起,她如梦初醒,探身拉住我。
“我想带你认识个人。”
“很会打水漂的那个?”
我早有预感那个打水漂的人全程参与了这场晚餐。而我本能地想拒绝。
前一段短命的恋情,不就源自于汶姐的一句“我带你认识个人”。
汶姐“嗯”一声,将我按回凳子上,“她快到了。”
“十一点宵禁,我顶多再陪你…”我指着腕上的手表,“仨小时。”
(四)
我麻木地抿着酒,一分钟又一分钟等下去。
“快到了”的“快”字实在很模糊,我没料到,这个字代表一个小时以上。
汶姐玩起了店里的飞镖,飞一个,瞄一眼手机。而我把盘子里的妙脆角套在五个指头上,吃一个,就啜一口酒。
眼看时间走到了九点半。未见其人,“水漂”在我心里的印象分已经扣完了。
我捏起最后一只妙脆角,眯起眼对准了汶姐,丢过去。汶姐像只边牧,一下子接住了叼在嘴里。
她看到了我的不耐烦,挠着脖子想说些什么,酒馆的门却在这时,很识时务地被推开了。
我俩一齐朝门口望过去。
“汶川。”
(五)
她不叫黎汶的本名,也不像我那样称她汶姐,而是叫她汶川。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没有为什么,“汶”字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汶川。
当时,她推门进来,海藻一样的漆黑长发裹挟了外面的寒气。铃兰,还是橙花?我一时闻不出跟着飘进来的是哪种香气。
酒精让我开始发晕,我整个人粘在了沙发靠垫上。汶姐为我和“水漂”作介绍的话听着遥远,直到她的声音停下来,我也没听清这个“水漂”到底叫什么,只敷衍地举起手掌,竖在耳边小幅度摇摇,这就算认识了。
“水漂”不在意,挨着我坐下来。
陡然过来的寒气使我打了三个凶狠的喷嚏。我的视野里现出两条踩着暗色马丁靴的细长小腿。我将脸扭向里侧,等着剩余的喷嚏。
汶姐喊来服务员要酒,“水漂”这时偏过头对我说话。
“你有鼻炎。”她声线温软,与一头狂野的长卷发产生了违和感。
我抽了张纸,用力擤把鼻涕,“你怎么知道?”
“我是医生。”她在胡说八道。
“眼耳鼻喉科?”我顺着她胡说八道。
她摇摇头,“情伤科。”
油腻,我在心里嗤了一声。
(六)
玩游戏是陌生人快速破冰的好办法。
三个人的规则极其简单。我们猜拳,赢了的指定另两人做任何事。做不到就喝酒,一杯兑可乐的威士忌。
游戏开始前,“水漂”手中变出一盒烟和一只打火机,她交代赃物一样将它们立在桌上。
“介意吗?”她问。
“当然不。”汶姐作出一个“请”的手势。
她又看向我。
“介意,”我说,“除非给我来一根。”
于是她捏出一根烟。我想用手去接,她直接把烟递进我唇间,熟练地为它上了火。
这是我第一次抽烟,免不了被呛几口。她笑我,笑了好几声。汶姐催促说,“猜拳,猜拳。”
原以为猜拳是个概率游戏,“水漂”却把它变成了考验迅速反应能力的游戏。而这正打中了我的短板。我一直在输,“水漂”稳坐胜利席位。
于是接受惩罚的输家总是我和汶姐。
“水漂”在烟灰缸上磕磕指间的烟,轻声说,“汶川,你去吧台那边,跟调酒师要个联系方式,然后扭着走回来。”
汶姐紧张地盯起了吧台,手心摩挲着杯子。
“不敢就喝酒。”她无所谓地吐了口烟。
汶姐的杯底发出一声闷响。她直起身,向着吧台走过去。
之后,又在吧台作了一番踌躇,耳后的头发挠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对着调酒师开了口。
调酒师是个纹花臂的女孩子,爽快地拿出了手机,帮了汶姐一把。
“水漂”笑了起来,手掌围在嘴边圈成个喇叭,大声提醒她,“扭回来!”
汶姐杵在吧台又一次呆住了。忸怩了一阵子,眼一闭,终于豁出去似的动起腰肢,左蹭右蹭地挪了回来。五秒的路程让她生生拖成了一分多钟。引得口哨声此起彼伏。
回到座位的时候,她已经满脸通红,捂着脸指指我,“该她了。”
“水漂”盯着我想了一会儿,“说出我的名字。”
“这算什么惩罚!”汶姐抗议。
“水漂”笑着不说话。她知道这个问题足以难住我了。
我端起满溢的酒杯,歉意地笑笑。
(七)
“水漂”最后输了一次。我陪她受罚。
汶姐冥思苦想。五分钟过去,隔壁桌起了一阵呼声。摆头看过去,邻桌的两个女人嘴碰嘴地贴在一处。
汶姐回过头来抿了一口酒,又像下了一番决心,然后拇指向着一侧,示意我们模仿。
她料定我不会这么做。我和“水漂”认识了不过一小时,连她的名字还不知道呢。
我端起酒杯。而“水漂”一动不动。
“你不喝?”汶姐问她。
“为什么喝?”她慵懒地靠在沙发里,滴酒未沾却有了醉态,“她做不到,那就她一人喝好了。”
我有点恼,“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
“你会亲吻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
很不幸我吃激将法这一套,尤其是被酒精拱上头的瞬间。为什么不呢?我宁愿亲吻陌生人。
一个绵长的混合可乐酒精和烟草味道的吻,也不是那么差。
她搂上我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汶姐站起身来,背对着我们坐到了中央长桌的高脚凳上。
“水漂”在我身旁点燃了一根烟,碰了碰我的胳膊,我看向她。
“Ava,”她张嘴的同时,我的眼前弥漫出一缕烟,“记住了吗?”
(八)
宵禁时间一过,我的胃开始隐隐地灼烧。那里面既有我自己吞下的酒,也有“水漂”喂给我的。
噢,我现在知道了,她叫 Ava。
三个人走出了酒吧,沿街走向酒店。
喝了不少但仍清醒的汶姐一路无话。
Ava 插着口袋晃悠地走在我俩中间,时不时蹭上我的胳膊。她见我躲,便走到我身后,玩弄起了我风衣的腰带。
我忍着胃痛,由她去了。
后来手背到后面去摸才发现,她把我的腰带在身后系成了一个团子,团在风衣背后中央的扣眼上。
我猜想那个位置和形状,会像一只兔子尾巴。
“帮我解开。”我有点尴尬。
她没有乖乖听话,直到我的手挨到她暖和的脖子上,她打了个寒战,才求饶。
她将我的腰带整条抽下来,然后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贴身小包里。
我开始头疼了。随她去。
(九)
我们三个人身上竟凑不出一张身份证,因此酒店拒绝接待。
汶姐与前台交涉时,Ava 站在角落里接了个电话。又很快挂断了。
“你说巧不巧?”她对着旁边的我忽然开口。
“什么?”
她扯住我的衣角,将我拉到她面前。
“我很早就知道你。”她抵在我的肩膀上,“我借过你女朋友的相机。”
“前…”我轻声更正她。
“无所谓,”她摇头,“她忘了删里面的照片。”
照片?我皱着眉回忆一下,回忆起了前女友给我拍下的那些私房照。
“照片很美,所以我一直想见见你本人。”
哦,那是很巧。
更巧的是,附近唯一的酒店只剩了一间大床房。
(十)
汶姐的交涉胜利了,很快,我们三个人挤在了一张床上。
Ava 说她怕鬼,所以睡中间。
关灯前,汶姐仔细确认过每个人的脚丫都被包裹住了。“脚一定要盖好。”她说。
可我还是从汶姐的语气里听出了她的不开心。
我不明白。汶姐想介绍一个人给我认识,而她如愿以偿,有什么理由不开心呢?当下不方便去问,我就只能在自己的脑里推翻一个又一个的假设,直到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我闭上眼睛,不再琢磨这事。
大约过了凌晨一点,我感觉到,有个人靠了过来。
一双睫毛在我脸颊上扑闪了一会儿,故意似的。
“我的睫毛长吗?”Ava 悄悄地问,声音里带着逗弄。
我不作声,感受着脸上那种微妙的痒。
“我知道你没睡着。”她又说。
我转过脸向着她。
月光透过窗子打进来。Ava 的眼神在黑暗里有一种幽深的魅力。
我的心脏忽然跳快了。
Ava 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盯着我,气息扫着我的鼻尖。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什么都不再去想,一心一意识别出了她的嘴唇所处的大概位置,吻过去。
神志残存无几,我尽量避免发出声音,可偏偏 Ava 毫不讲究。她一寸一寸地挪到我的正上方。
一心二用在黑暗中被发挥到极致。我一面迎合,一面注意着另一侧汶姐的呼吸声。
汶姐的呼吸声是乱的,或者,是隐忍的。
这隐忍没持续太久,她翻了个身,坐起身来,披上床边的外套,坐到窗边点燃了一根烟。
烟火在黑暗里郁郁地闪着红点。
等到红点熄灭的时候,Ava 在我的耳侧留下最后一个吻,躺回了她原本的位置上,声音也恢复了寻常。
她说,“汶川。上来睡觉。”
一整夜我睡得意外踏实。再次睁眼天已经亮了。床的外侧空荡荡,Ava 紧贴着我睡在里侧。
我摸到手机,给汶姐发了条消息,问她去了哪。等了很久没等到回应。
关上卫生间的门,我轻手轻脚地洗漱。
出来时, Ava 醒了,正盯着天花板醒神。
见我走过来,她敛下眼睛看我。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很好。”我坐在床边穿袜子。
“现在相信我是医生了吗?”她又问。
我头也不抬,回答,“相信了。”
床吱呀地响了几声,我的眼前暗下来。Ava 掀起被子将我蒙在了下面,连同她自己。
(十一)
我们退了房,站在酒店门口等车。我看着远处的海面,想起了汶姐扔出去的那块鹅卵石。
“听说你很会打水漂。”
Ava 轻笑一声,没说话,或者没来得及说,车已经停在面前了。
她上车前,我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再度见面似乎不在任何一人的计划范围内。
车子启动,她摇下车窗冲我笑,“拜拜。”
我沿着海边走回学校。
海边的风仍然有些冷,我裹了裹衣服,才发现到风衣的腰带在 Ava 的包里。
她忘了还我。
(十二)
那晚以后,我和汶姐断了联系。我俩的微信对话框一直停在那一天。
“今天的海浪很漂亮,一起去?”
汶姐不回我的消息,也不接我的电话。
逐渐地,我似乎猜到了什么,开始发一些道歉的短信。
对于道歉的话,她回复了一次。她说,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
可实际上是哪样?她没告诉我,我也无从知晓。
再后来,她的一切动态我都看不到了。我意识到这大概是真正的决裂,也就慢慢地不再记挂这事。
与亲密朋友的决裂似乎不比失恋好受多少。
少了腰带,那件风衣我也不再穿了,只将它挂在衣柜最里的位置。
有时实在没了衣服穿,我也会望着它发愁。可一件风衣少了条腰带,只剩三个硕大的扣眼平白无故地留在腰间,算怎么回事呢?
朋友说,一条腰带换取良好的睡眠质量,这交易不亏。
可是,那晚之后,我开始了新一轮的失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