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结》水紫芙

1、第 1 章 我给

　　我给人修剪头发，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让我剪头发的人从坐在我的修剪台上那一刻起就不能对我指手画脚，我觉得应该修剪成什么样就应该是什么样，有些人不适合烫却非要追赶时髦，结果弄个四不像出来，理发师还应该违心说很漂亮，这种事情我做不出来。可以说，我的癖好奇怪，可是这本身就是一个奇怪的年代，于是我的顾客很多，而我后来被一家连锁的工作室招了，条件就是仍然按照我的老规矩。
　　我所在的店靠近一所重点大学。在这个世界上有两类人的钱最好赚，一是女人，一是大学生。所以我们的店顾客基本上都是女大学生，所以理发师清一色是男人，外貌出众的男人。
　　第一次看到她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时候，我只记得我刚和我第十七任女朋友分手。其实也算不上女朋友，大家各取所需，突然有一天她不满意这种公平的交易，想跻身我的生活，于是，分手就是唯一的下场。当然分手后，纠缠哭闹的都有，只是令我更加的烦厌而已。
　　我懒散地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突然同事叫我，有人点名我了。是的，我们是点名制的，所以大家都使劲浑身解数留客，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更某种职业没什么差别。
　　出来，一个女生带着另一个女生来，那个女生腼腆脸红地走上来跟我说，前两天她来让我修剪头发，觉得很不错，所以带同学来。
　　我随意点点头，早就忘了前几天谁来让我剪头发了，即便是我昨天分手的女伴，我现在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摸样了。
　　我听让我剪过头发的女生叫她同学“墨颜”，我让她先去洗头。洗完头，湿嗒嗒的头发多得连毛巾都包不住。
　　鹅蛋的脸型，清秀的气质，这样的女生剪什么样的发型都很适合，只是她的头发太容易长，现在看来倒是显得很多很蓬乱，之前的发型基本上都没有了。像个杂草堆。
　　干净的眼睛，秀气的鼻子，我喜欢这样的女生留长发，于是，我决定给她修修型就好。
　　一触她的头发，心里起了点波澜，虽然没有梳理，虽然很乱，但是却是我这几年遇到的最好的发质，乌得透亮，多而密，滑不入手，比电视上那些让我呲之以鼻的洗发水广告的头发好上几倍，那些骗人的广告骗骗外行人也就算了，可是我没有想到现实中真的有这么柔滑的头发，甚至比那好上几倍。
　　我很尽力地修剪，虽然烫发染发可以让我提成更多，但是我私心想让她留这么一头乌黑的直发。
　　越修剪，我心里越是激动，有点像那种好玉匠等了一辈子终于遇到了一块绝世璞玉，倾尽一生的技艺在其中。
　　后面都修剪好了，就剩额发了，我将她的头发放下来，微微抬起她的下巴，滑嫩的触感让一个本来很职业的动作顷刻间带上了别的味道，身体在某一刻突然苏醒，有了某种感觉。
　　我别开眼，梳理她的头发，她闭上眼微微颤动的长睫毛，我们短小的距离，突然我像个毛头小子一般心跳加快，嘭嗵嘭嗵——嘭嗵嘭嗵，每一声都在耳中无比清晰，就像山洞中的回声一般。
　　猛的拉开距离。
　　我第一次远距离地修剪头发，我第一次懊恼自己的视力不够好，这么远，无法看尽每一根发丝。
　　修剪好，很漂亮，真的，我第一次那么满意自己的手艺，就像展示自己最骄傲的女儿一般。
　　不可否认，在看到工作室中所有人的目光放在她身上时，我又矛盾了，尽管我知道，这仅是一种欣赏美的态度，但是，我不愿意，想像藏自己最美丽的珍宝一样把她藏起来，只能我自己看，自己欣赏。
　　她对我微微一笑，说谢谢，我的心又像坐直升机一般漂浮到空中，那种感觉太美妙也太没个底了。
　　我不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愣头小子，我知道这是什么，这意味什么。当然，我也更明白什么叫做距离，什么叫做现实。
　　她是一个重点大学的大学生，而我呢，一个初中天天打架闹事最后勉强毕业的初中生，十四五岁就开始到处混的人，呵，这就叫做现实！癞蛤蟆永远是癞蛤蟆，牛X永远是牛X。在我心里，她就像那开在池塘里清丽的莲花，而我就是那最烂的泥浆。
　　接下来的日子，我加倍的换女朋友，加倍的游离于各种糜烂的场所，加倍的腐烂自己。
　　可是，魂牵梦绕间，我总是嗅到一丝发丝的味道，手里总有那种滑顺的发丝在指尖缭绕，然后脱手而去，最后总在想抓住那长发的企盼中醒来。
　　等待的日子是煎熬的，就像没有宣布刑期的犯人一般，惶惶不安。坐在店里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去看那人来人往的街，有人推门时，总是反射性地转过头去看。
　　厌恶这样不能掌控的自己，极力控制这样懦弱的自己。于是我不会转头不会在看了，只是心却更加的煎熬，更加难耐。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崩溃的时候，她来了，不是墨颜，而是那个带她来的同学来了。她依旧点明我，依旧跟第一次一样一直跟我说话，只是这次我不再像往常一般沉默，我和她说了许多话，就觉得自己跟墨颜靠近了许多。
　　我知道了她是墨颜，她是文学院的研究生，知道了她们都没男朋友，知道了她们在同一个寝室，知道了她很努力，知道了她不经常剪头发，知道了她……
　　接下来依旧是等待，只是这种等待变得有点期待，不再烦躁，只是淡淡的等待。可是偶尔我会神经质，我会担心她会不会不喜欢我剪的发型，她会不会不来了，我会不会再也见不到她，我会不会再也摸不到她的发，……
　　生活的滴漏在这种担心自问自答自我安慰中一滴一滴的过去，而排遣的方式就是更多的女人在身边，让我忘记她。
　　又是平淡毫不出奇的一天，她来了，还是和那个第一次带她来的朋友。可是，在看到她来的那一刻，我的全身细胞好像都打了一个嗝，得到了最新鲜的空气，只是看着她过来，再也看不到任何人，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有点失型的头发，我努力的将一个小时拖成两个小时，尽管我知道还有5个客人在等我，可是我只想留住她，只想一直一直这么剪下去。可是我知道，她就像那滑顺的发丝，我怎么也抓不住，它怎么都会从手里绕出去。可是我不甘心，越是到末尾，我越是绝望，不自觉地将她的整头发丝拽在手里，看到镜子里她皱紧的眉头，我的执着让她痛了是吗？那么放手吗？
　　我感觉到有人在周围说话，听到店里的同事让我放开她的头发，看到她伸出手，冰凉的手轻轻地盖在我的手上，我如触电一般放开她的发，满头青丝铺散下去，十分的妖娆美丽，而我的手她触摸到的地方却如烙过一般的烫手，一直烫到心里面去。
　　迷迷糊糊的，她走了，迷迷糊糊的，我完成了一天的工作，而店长把我叫到办公室里，骂我的态度，说我对客人的行为。
　　是啊，谁会认可，认可一个如我一般腐烂生活的人接近最纯洁的天堂，连身边的烂泥都不允许我这么做，更何况天堂呢？
　　烂醉的生活在周而复始，糜烂的生活在继续，而我开始了一轮新的等待，虽然我不是在等待，不是在等谁，但是我却不自觉地在看在寻找。
　　无数次想离开这里，无数次扼杀了自己的念头，最后，终于我要离开这里了。不是我的意愿，同一工作室的女人对我说，她有我的孩子，也许吧，我毕竟和她过。
　　那么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但是你不想那个女生知道吧！
　　什么女生？
　　不要装了，我来这里这么久，看到你那么久，你什么时候对人笑过！惟一两次，两次都是那个女生来。她一走你就失魂落魄……
　　关她什么事？！
　　是不关，但是我想我可以和她说说话！
　　不，无论事实上我有多么的烂，我都不想让她知道，不想让她了解我是个怎么混乱的人。
　　于是……不过无论是怎么样都无所谓，结果就是我要离开了这个事实而已。收拾东西的几天，我希望她再来剪一次头发，只要她来，我愿意用任何东西去换。但是上次我拽她的头发，她显然不满意我了，她大概永远都不会来找我剪头发了。我绝望了，而绝望中的唯一安慰就是，每次剪她的额发时，她微微抬起的头，光洁的额头，微微翘起的嘴角，那个样子就好像……好像等待她心爱的人的亲吻，我是多么努力不去靠近啊！
　　最后一天的下午，我收拾好东西了，心里的绝望让我微微颤抖的手无法关上盒子。
　　突然，同事说，有人点名我，一个很秀气的女生。
　　莫名其妙的直觉降临，我冲出去看到她时，我欢天喜地的想笑，第一次想如此真诚的感谢上苍。
　　抖开长长白色的围脖，俯下身系在她细嫩的脖子上，嗅到她身上清淡的女儿香时，心里不可抑止的涌上一种幸福的感受让我难以呼吸，可是我依旧想微笑。
　　我用尽我一切的去努力修剪，如云般的黑发缓缓地落在地上，软软的堆积在白色瓷砖上，我认为那是再好看不过的景色了。
　　绕到前面剪额发，依旧是微微抬起的头，微微翘着的嘴唇，我慢慢的拉近我们的距离，不敢呼吸，生怕这是一个梦，一个细微的动作，她就会烟消云散。我故作不经意间用手背去触动了一下她温润的唇，我想我圆满了。
　　她走了，走到门间时，转过头来，轻轻地对我笑，阳光在她身后当背景，却依旧不敌她的那一笑。
　　夜间，寂静的大街，我坐在店门口，伸出手，看着手里错杂的纹路，想起以前老人说，手里的纹路是前世抓住前世爱人的发丝留下了，那么这么错杂的纹路该揪得她有多疼啊！而想起她，就突然想起，那次给她理发，突然梳到一个小发结，不设防的用力，让她皱起了苦瓜脸，实在很可爱。伸手放在心口，心跳扑通扑通，而她就像心间的一个发结，我想是梳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