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者》胆敢饭上

2、苏幕遮 如果真的有

　　“小苏，回来了啊。”

　　众里巷绿苔潮生，巷道狭长，家家户户在地坝上摆上短脚木凳聚在一起聊里短。

　　“哟，小苏，你这只羊长得可真俊呀，哪抱的？”

　　“屠宰场。”少年怀里抱着一只怯怯的白羊，温润的笑了笑。

　　一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众人才开始小声的议论。

　　“害，小苏这孩子，有礼貌，还早慧，哪都好。就是苦了点，打小没了父母，又不去上学了……”

　　“这到底怎么个回事，我记得小苏成绩很好，颜老师经常夸他呢。”

　　“听最近来这的娃儿说，小苏是犯了一些错才从学校出来……”

　　“哎，别说这些，小苏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是怎样的人我们还不清楚嘛？我看呀，这就是污蔑。”

　　议论声渐寂。片刻后，苏幕遮又面色如常走了出来，微笑同街坊回打招呼。

　　他换了一条棕色的上衣，肤色白静，神态恹恹，面上生出几分羸美。

　　直至他走之后，众人不约而同才渐起一股疑惑，“小苏这是去哪？”

　　楼房陈旧，掉了漆的自行车七歪八绕靠在老墙身上。苏幕遮顺着狭甬的巷道。

　　寒气逼近，便拢了拢围巾。

　　顺便在太平街的一条路口买了根油条，哦，这一个顺便，不过区区十多公里，他之前为了暗音夜行蛰伏上数天。身上没几块钢镚。

　　卖油条的是位老大叔，系着红围裙，戴着个白色帽子，手艺娴熟，煎的油条正好，软香甜糯。油条大叔已经眼热了苏幕遮。虽然好几天没见生了点，还是问：“今天还是跟以前一样？”

　　苏幕遮温吞的“嗯”了一声。

　　“好久没看到你啰。”大叔干涩涩道，也许是性情所然，做生意的看到熟人便想唠嗑几句。

　　之所以这么眼熟，还是因为这孩子话少得出奇，脖子上戴围巾，恹恹抬眼，性情温美，手上一直戴着个手套，似乎十分怕冷。大叔想了想，又装出个黄金炸饺，抬眼一看，苏幕遮已经走远了，如同往常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他便没有出声了。

　　苏幕遮咬了一口油条，隔老远两个人便看见了他。其中一人三步并两步上来，“苏——哥——，你终于来啦！”

　　那人是秦淮安，相皮白净。自称同苏幕遮过命交情。他旁边的人倒是“啧”了一声：“苏幕遮你没吃饭？”

　　秦淮安鬼哭狼嚎道：“你—懂—什—么—，我苏哥是‘人是铁，饭是钢，饿得慌’！”

　　路沉不紧不慢踹了他一脚，“好好说。”苏幕遮察觉到他们话里有话，再温吞小尝一口，才不慌不忙抬眼，似乎在问道：“怎么了？”

　　秦淮安非得肘臂搭在路沉肩上，先竖起一根大拇指，换了个调子：“苏哥还是你勇，竟然逃学那么久。”

　　苏幕遮垂眸：“过奖。”

　　路沉嗤道：“有奖你是真接。姓王的快气疯了。之前三申四令，无鸣之夜不准出行，不准出行。你整挺好，面上安安静静，一声不吭就跑。”

　　这无鸣之夜，换个称法，叫暗音夜行，也是他们这种怪胎的坟墓。

　　说是王校长。其实也就管几十人。

　　苏幕遮神情恹恹，微笑道：“那真是对不起他了。”

　　路沉毫不客气：“对不起，下次还敢是吧。”

　　苏幕遮这人真是神，长得是那种淡漠的众生相。看上去要噶不噶，实则生命力顽强，面相乖美，行事乖戾——没嘣一个好屁。

　　王校长对众人颇为愁怜，建立了这么一座怪物收容所，取名“明坊”，有悬天明镜之意，苏幕遮幼时便有人将他带到了这位校长面前。

　　几人都知道苏幕遮情况殊芜，被他老师亲自到带老王头面前时，因为瘦弱，当时还像个要死不活的病秧子。后来这病秧子由人带着一段时间留在明坊问道，一会儿跟着普通人一起上学。直到前段时间，苏幕遮提前完成高中学业，才彻底在明坊安定下来。

　　秦淮安接着道：“无鸣之夜那会儿，老王头半天找不到你，你总是不声不响玩失踪。你老师也不知道你在哪，老王头虽然气急，然而无鸣之夜有了多久，他就找了你多久。”

　　“然而直到无鸣之夜结束，你命牌也没有碎，于是老王头悟了，打算秋后算账。”

　　命牌是一种青白色方碑，取他们这些人身上的一缕火，能窥见几分命格。比如，死时命牌破碎，能略微窥知因何而死。

　　苏幕遮神情微微一怔，问：“他怎么了？”

　　路沉答：“恭喜你，你成了幸运儿。”

　　“？”

　　苏幕遮墨色的瞳子微微睁大。

　　*

　　“他怎么样？”

　　爬山虎聚伞花序，从基部分叉攀绕，秋天了，墙上的叶染上红黄，这是一座很田园风的院子。

　　除了门边放置的门牌，用螃蟹式字体爬爬斜斜地写着“青门”。

　　尽管跟陈恩客相识数年，黑裙少女也不尽得很了解他。

　　比如，他怎么会知道，无鸣之夜会诞生出其他的逆行者，而不是总部一直培养的那位。

　　与其说逆行者是个人，不如说是个称号，不由人定，代代相传，逆行者现世时，由冥钟奏鸣指引，逆行者之间互为感应。二代逢出上代必亡，只除了上一任几十年前突发意外病故，差点断承。

　　青门总部细心挑选了十几名天资优秀、品性坚韧的孩童，并十分肯定其中一人一定会成为逆行者。

　　然而，这次冥钟震鸣之时，陈恩客更加肯定，断承数十年的新一任逆行者在无鸣之夜出现了，绝非总部一直培养的那位。

　　勘察队求援信号传回来时，因黑裙少女与陈恩客私底下有过约定，陈恩客便是请求的她，一来为甄别新一代之品性，二来若是新任逆行者能力不足她便出手。

　　黑裙少女先是肯定道：“温吞有余，淡然有余，仁义有余。”

　　随后，又想到了什么，抚摸白猫，试探评价：“……很难评？”

　　“哦？怎么说。”陈恩客抓起他最后的香烟猛吸一口，将烟蒂磕在桌角轻轻禅了禅。

　　起初，黑裙少女同门里的人完成交接，便该同这名新贵分道扬镳。然而，她想了想，倒是想拜访这位无鸣之夜前，名不见经传的逆行者。

　　陈恩客同她讲过，人开邀才是客，无邀不过门。

　　于是，她抱着白猫坐在墙上等了很久，苏幕遮才姗姗来迟。

　　白猫不安分，众里巷的人看不到黑裙少女，这位新任逆行者却对她熟视无睹，甚至没对她去而复返发出任何疑问。

　　他从正门回来之后，才将看似怀抱，实则一直捏着后颈的羊提起来，将它扔在了后院围着的一个栅栏圈里。

　　栅栏旁边倚着菜地，做的很是简陋，几根木片杵着土棕色的地。便是一处栅栏，木身凹凸不平、坑坑洼洼。每两片所隔较大，中间腾出一小片地，十分潦草。

　　那名新贵蹲下来，神情淡漠：“以后你就在这里。”

　　羊羔呆滞的咩了一声。

　　他似乎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不能一直在这盯梢。

　　黑裙少女确信她不开口，估计苏幕遮会一直无视她，然而她一开口，选择了一个很蠢笨的话题。

　　“烦问，这只魇兽的能力是什么？”

　　这名新晋逆行者似乎淡淡地笑了一下，反问：“你不是知道了么？”

　　是的，救回去的那队勘察队，防护服下已长满了白毛，被动向着“羊”进化，他们给“渡羊”的诞生提供了力量，门里正在找人净化。

　　白猫一直在在她怀里炸毛，似乎不得安生。黑裙少女一直在安抚它，觉醒者体能会放大数倍，她听见外面的人在谈论这名年轻轻轻，早慧自立的少年。

　　没过多久，议论声戛然而止。

　　半晌无话，黑裙少女才道：“好吧，真是冒昧，不过，您确定这样就能关住这只唤作‘渡羊’的兽？”

　　天地良心，这围的栅栏实在简陋。

　　苏幕遮道：“他不会出来的。”

　　黑裙少女叹了口气，低声道：“他要是能出来，就不是只死一两个人的事了。”

　　“比如，这一条巷子上的亡灵，是势必会沦为它的养料。”

　　猫不挣扎了，抬起了头，眼珠子是纯墨的，黑裙少女幽幽抬眼，定定的瞧着这名年轻的逆行者。

　　年轻的逆行者似乎噗嗤一声，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只是淡然：“你多虑了。”

　　这一条巷子里，没有一个活人，这些亡灵还在沉寂在生前，亡灵之所以仿着生前的样子。只是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如果贸然告知，很容易陷入癫狂。

　　换言之，这一条巷子，就是个定时炸弹，没有人能确保亡灵想起来死亡时不会陷入癫狂。

　　按照青门的做法，这种板上钉钉的邪物，应该除掉。

　　陈恩客似乎对此毫不意外，一直含着那快要燃烧殆尽的烟蒂，含糊不清道：“哦，那个地方啊，我曾经去看过……这个不重要，还有呢？他觉醒的是什么？”

　　黑裙少女似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是很清楚。”

　　陈恩客来了兴趣：“你说说看。”

　　黑裙少女道：“他到红山公路，只说了一句话，那只从爨渊诞生的魇兽便变成了一只真正的羊羔——不是幻像。”

　　“他只是说，‘你，愿意做梦吗？’。”

　　*

　　明坊的教室里。

　　水晕天上，白日纵横熹光，天幕总是蓝悠悠一片。

　　经过秦淮安一通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比划。苏幕遮总算明白幸运儿的真谛。

　　“诶，苏哥，你相信真的有神吗？”

　　“不信。”少年的声线淡漠。

　　他的座位临近窗边，下节该是杨老师的课，苏幕遮找了半天，终于在抽屉里找到一本取名为《觉醒者》的书。

　　书是崭新的，几乎没怎么翻动。苏幕遮尝试翻开两下，便传来一股松木香。

　　“如果真的有呢？”

　　“如果真的有。”

　　“我会问他，”苏幕遮阖上书，慢慢坐下来，他温敛眉眼，嘴角轻轻勾起，

　　“你愿意入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