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八木里

7、新历年 他听到长平

　　新历年当天，人们通常与家人相聚，运气好的话会在某个街道转角处邂逅免费的鎏金绣球，这种象征希望的花朵在光照下会显出隐约的金色，很适合在新历年这天为碰到它的人送去微小的祝福。

　　起初这项活动只是木正港政府筹划送给身处这片土地的生命的浪漫慰藉，后来很多人在新历年前准备好鎏金绣球，在这一天自发投放到任意处所，等待不知名的遇见。
　　再后来，就不只有花了。
　　现如今，这项活动成为了每年的必备项目，大家热衷于探索今年的街道上会遇见一束花还是绣了笑脸的布袋。
　　也说不定是一本书。

　　云桉从篮子里拿起一本书，或者叫小册子，因为它着实不太厚。
　　季遇桉看着篮子里摆满的书册说：“这是不是哪个书店老板摆的？”

　　云为生把提前备好的小束流苏放进篮子里，作为回礼。谁让鎏金绣球在这个时间段太火爆，好几家店都售空了，连普通绣球也不好买到。
　　云为生摸摸女儿的头说：“有可能，这书看着都还挺新的。”
　　云桉收起小册子跟在爸妈旁边道：“也不知道我的画他们喜不喜欢。”

　　卡慕斯大街的一把伞下，那里正好有个被遗落的桌子，上次路过时云桉发现了它。云桉便将装着木正港景色的篮子摆在那里。

　　云桉陪着爸妈逛街时，被支使出来买饮料的肖梓山照旧收到了学生们欢脱的祝福，青春洋溢在他们的文字里，杜筱雨在群里跟着律所的大家祈祷不要再接到钱少事多还特立独行的客户。
　　而孟明月呢，孟明月在家里看他姐拿着画炫耀。那幅画是林清风在街边的伞下遇到的。

　　林清风捏着画框边递给孟明月看。
　　手掌大小的画框，画上是被风吹散开的琉璃树，阳光穿透交错的枝叶落在圆台上。
　　清新明丽。
　　她收回手又钻进厨房，“呦呵，真是挺好看的。”孟南舟擦擦手，笑呵呵地把这幅画安放在客厅的架子上“先放这，等你妈回来让她也见识见识。”
　　孟明月手上颠着锅也不忘插嘴：“省得妈总提你小时候哭着喊着要礼物的事。”赢得了他姐不留情面的一巴掌。

　　晚会落幕，云桉在欢腾的烟火声中掏出了白天收到的册子，《斯莱德·诺顿小记》。
　　日记吗？云桉翻开前言，只有短短两行字。

　　斯莱德的闲时随记，谨作纪念。
　　虽然他本人完全搞不懂有什么可出版的。
　　——唐.

　　好……独特的说明。
　　云桉被勾起了兴趣，继续翻看下去。

　　【1200年4月7日
　　凌晨四点被叫起来处理南亭区突发的暴乱，你们能不能选个正常的时间增加我们公职人员的工作量。规模很小，但依旧有人受伤。该死的，这群人为什么非要搞点小动作出来！
　　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有这闲工夫不如回家数盐粒玩。】
　　啊，居然是这时候的事。
　　看起来动荡势力扰得这位诺顿先生不胜其烦。

　　【1200年7月19日
　　今天会上桑坦威纳那个家伙又叽叽咕咕不知道在放什么屁，难为他每次都写这么长的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搞什么联合竞选。
　　……
　　一边要把政府里东躲西藏的玩意们一个个揪出来，一边还要和这些自立门派的有病家伙谈判，哦，不得不说让桑坦威纳负责谈判真是明智的选择，保佑他能把对方念叨得洗心革面、金盆洗手。大家平平淡淡混到死不好吗？
　　没有人希望真的武力相向。】

　　【1201年2月23日
　　下午碰见了梅故，她居然才抽出时间吃饭。不过也难怪，她肩上的任务可不轻，等空了叫她出来吃饭放松一下。】

　　如此看来这本小记确实是“谨作纪念”——仅仅是斯莱德的小记内容，没有注解补充也没有点评说明。
　　看起来政府度过了琐碎事件不断的一年。

　　【1202年8月30日
　　最近加班加得像陀螺，闭上眼我就能躺棺材里。能不能直接一炮轰死这些没事找事的，他们的脑子都去星际漫游了吗。
　　又、要、加、班。】
　　唔，倒是删掉了一些不太妥当的表达。
　　云桉瞧见这段明显被迫停止的咒骂，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1202年12月7日
　　雷德奇遇袭，据说是刚开完安防会议回家路上被扔了炸弹，还是很古早的那种。简直就是挑衅！万幸雷德奇警觉，只是背部有擦伤。】
　　【1202年12月18日
　　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斯莱德写在他随身的本子上又无意识地用笔尖在纸页上缓慢戳动。这是他的习惯。
　　斯莱德作为后勤保障部的部长，听从调动以保障工作、生活的正常进行，说人话就是闲时负责供给周转，战时还要负责收拾烂摊子，所以他常常随身带个本子方便记录。
　　当然，他上任以来几乎一直处于大事没有、小事不断的境地，所以基本上记的都是他的碎碎念。
　　桑梓星虽然发展迅速，但对于大多历史悠久深厚的星球来说，还是稚嫩了些。以霍尔特为首的“先进势力”粉墨登场，搅得这颗彻底步入大星际时代不过400多年的星球再起波澜。
　　但他们向来只给政府的工作找事，可最近却频频对公职人员出手。

　　斯莱德重复动作的右手倏地停下。

　　斯莱德猜的不错，在值得庆祝的日子里，战争爆发了。
　　斯莱德变得更加忙碌，军备用品、战时损耗、伤员清点……他在难眠的时刻记下或大或小的战场和它们目睹的悲剧。

　　佩利亚提、安塞德、南城、月牙湾……
　　这些名字云桉有的知道，有的却不曾听闻。

　　2013年后，斯莱德的心情明显好多了。他提到部分地区计划重建，局势也逐渐平稳，只是梅故的饭依旧很难约。

　　连文字都欢欣。
　　但云桉知道，事情还未结束。

　　2018年9月24日那天，斯莱德在出任务时被突如其来的流弹炸进了医院，他在病床上无法动弹，硝烟在窗外弥漫。
　　他盯着窗外，忽然想，这是星际时代吗？怎么和平都要渴求了。

　　所以在被行政处长官叫去商议新历的那天，他听到长平两个字的时候，没由来的觉得感动。
　　那是355年前，饱受摧残的星球结束了一场漫长的战争，一切终于归于平静，年轻的上将在行政长官身旁，看着夕阳下翻涌的云浪开口说道：“长平怎么样。”

　　【希望脚下这颗星球长长久久，平静安定，没有比这更好的祝愿了。】